从城里的香舍街回到维斯酒庄的郊野,需要走上3公里村路再坐一段牛车。

    纳尔森姐妹风尘扑扑地赶回她们在异世界暂时的住下时,已经错过了令人忧伤的蓝调时刻。

    她们实在太累了,在牛车摇摇晃晃的稻草堆上睡得香沉,倦鸟飞赶在车轨后面,赶车的大叔抽着一只吐泡沫的烟斗。

    直到车停进了牛羊混杂的牧棚,几头长着单只长角的花色怪牛合力将她们从草垛上顶了下来。

    嘿!是谁胆敢占据我们的口粮!

    两姐妹迷迷糊糊跌倒在地,耳边蜂涌着怪叫声,简直比一百只驴和鸭子饿了一整天发出的拉锯声还难听。她们这才反应过来现在已经到站了。

    可妮莉娅付给老大叔一块熏肉作为路费,然后她们继续顺着大路往前走,星已经逐渐升了起来,到家时,麦蜜萝也才刚从酒馆下工。

    她打工的酒馆是只卖酒水的“日间酒馆”,到了夜晚,要让位给城市里更加暧昧的灯光。

    “萝比——我们回来啦——”

    “缇芙!今天真的太糟糕了,大厅的地板被那些臭男人吐得一塌糊涂,从上午开始就没断过!真希望你们今天过得还算顺利。”

    斯蒂芬妮连忙小跑过去和麦蜜萝依偎在一起,噢可怜的萝比,快来抱抱。

    “有你鼓劲儿真是太好了,我爱你缇芙。”

    “我也是萝比。”

    “好了那对依依惜别的情人,我现在急需一个清醒的话事人,有谁注意到这里有一扇紧闭的大门吗?而累了一天的三位女士迫切地需要清洁、还有休息。”可妮莉娅把头撑在墙上,语气无奈又宠溺。

    “真不解风情,我们就该忘了她,把她关在外面!”

    “哈哈哈你现在是缇大胆儿了!”

    “哈哈哈哈哈……”

    麦蜜萝的小木屋近旁有三棵华盖般的秋铛树,毛刷一样的叶枝在晴夜里颤颤抖动,吸附空气中流动的“情绪”。

    即便在充满魔法的大陆上,如秋铛树这样依附人情绪而生的植物也是奇迹般的造物,是古老的来自“心灵”的魔法。

    厨房的炊烟和锅炉房的水汽顺着烟囱飘到庭院上空,秋铛树们伸展枝干,如海虾伸展它们鞭毛,在白团团的薄雾里大肆捕捞。

    也许在今年的秋收季,这些金黄的针叶树会挂起属于“快乐”的秋铃,为教堂的第一支唱诗班响起吟唱。

    “可拉,你的魔法真的太顶用了,放到以前我都连想都不敢想,能在硕晨季这样奢侈地洗一个澡!天呐!”

    “没有被人洗过的干净水!不用担心柴火!母鸡孵蛋一样的水温!说真的,你要是打算去开垦荒田成立一个新的国家,我一定会无条件拥护你的!”

    可妮莉娅没想到把小货船上的简易热水器拆装下来能直接原地获得簇拥,望着麦蜜萝虔诚的神情,或许她真该考虑一下加冕礼上自己应该穿什么样的礼服了。

    “那我岂不是成了‘帝国之手’,我的陛下,我以公正的右手向您宣誓,成为您的臂膀,哈哈哈哈,是这样说的么?”斯蒂芬妮顶着一条姜黄的毛巾突然蹿出来,发顶的位置被沁出深深浅浅的色花。

    她的栗色卷发遗传自纳尔森先生,如果不把它们完全擦干,斯蒂芬妮整个人都会变成一颗炸开的绒球栗——那是连狂野摇滚乐手也不敢轻易尝试的发型。

    “好了尊敬的首相大人,你现在的第一要务是处理好自己的头发,这关系到国家的外交颜面。”可妮莉娅正在厨房准备宵夜,日理万机的国王陛下甚至能分下心来处理自己妹妹的头发问题,简直是一代仁君。

    “如您所愿我的陛下。”

    斯蒂芬妮赤着脚“啪嗒啪嗒”跑到姐姐身边,在可妮莉娅的两个裤兜里掏来掏去,嘴里嘟囔着:“在哪儿呢?让我看看……啊哈!在这儿!”

    麦蜜萝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她亲眼看见缇芙把一粒硬币大小的小球捏了一下,然后那个神奇的魔法球就像吸了水一样迅速胀大,最终膨胀成小臂大小的观月瓜的形状。

    是吃的吗?

    但是昨天的惨痛经历已经让她变得谨慎起来,波利唯人的族群意志是“吃一堑长一智”,她选择在暗中观望。

    她要吃了吗?

    只见斯蒂芬妮举起“瓜蒂”,对准光亮的地方拍了拍。

    “呜呜呜……”

    什么声音!

    麦蜜萝跳到桌子上,四只耳朵全都警惕地向后飞去,缇芙身后的窗户传来魔人的怪叫,那群地下城里的肮脏生物胆敢追到这里来……等等,是缇芙的魔法瓜!她的魔法瓜会叫!

    “呜呜呜……”

    “萝比,别再玩吹风机了,我的肚子好饿!”

    “呜呜呜……”

    “萝——比——”

    “呜呜……嘿嘿,这个‘热风鸡’真有意思,你看,我可以像这样,啊呜呜……啊……”

    “哈哈哈哈我小时候也喜欢拿吹风机对着嘴吹,啊——”

    麦蜜萝的嘴巴被吹风机一会儿吹成鼓鼓的“O”形,一会儿吹成瘪瘪的“Type-C”形,她看见斯蒂芬妮张大嘴,立刻和她分享了这些神奇的热风。

    这肯定是从温德佩尔大峡谷装来的风,她断定,那里的地下据说常年流淌着熔岩,那里的风肯定也是这样热热的。

    “现在,快点去洗手吃饭!最后一名没有冰激凌可以吃!我只做了两份。”

    虽然麦蜜萝不知道“冰激凌”是什么,但她依旧弹射起步,阴险狡诈的异世界人凭借自己强悍的体魄碾压了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类小女孩。

    斯蒂芬妮大败而归。

    但是饭桌上熟悉的星际食物立刻抚慰了她的心,麦蜜萝原来那个伤痕累累的杉木桌(因为她过去都直接在这桌子上拆解猎物)被可妮莉娅铺上了一层橙色暖阳的餐布。

    主菜是一道麦尔炖鸡,用她们从星际带来的那口奶黄色炖锅盛装,虽然里面充满了缇芙不喜欢的蔬菜,但是谁能拒绝一道浓郁酸鲜的麦尔炖鸡呢?

    用黄油、芹叶蒜和迷人的香料把鸡块腌制入味,再给它们薄薄敷上一层酥面粉,一定得是酥面粉,比普通小麦粉更能锁住鸡块内部的水分,并且在油炸后的鸡块表面会形成一层煮水不软的玻璃层脆壳,这是纳尔森系菜肴的灵魂!

    炸鸡块的活儿在家通常会由小偷吃家缇芙代劳,同时妈妈或者姐姐会炒制麦尔膏——就是酸茄块(番茄的表亲,更酸而且风味更足)和麦尔沙司,搭配上当日冰箱里剩下的蔬菜。

    如果是可妮莉娅掌勺,她习惯在最后再加上一勺碧翠虾酱。

    等鸡块从劈里啪啦升腾的油锅里再次复炸完毕,“麦尔炖鸡”的“麦尔”和“鸡”正式结合,水与火隔岸相煎完成了这道菜的最终仪式。

    这道由厨司之神哈密黎曼祝福的佳肴是几乎所有星际平民餐桌上的支柱,同时,高雅的餐厅也离不开这支经典的旋律。

    要斯蒂芬妮来说,麦尔膏才是真正促成全宇宙和平共荣的希望——

    每个人能自由地决定它的组成,丰俭由人,喜好由度。

    而可妮莉娅的麦尔膏在异世界的版本因地制宜添加了当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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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稞芋和囚牛奶,来自赶牛车的大叔对熏肉的回赠。

    这道菜完全地刷新了麦蜜萝的味蕾,她的舌头从没接触过名为“酸”的刺激,甚至可以说,“酸”在这个小镇的调味史上也是前所未有的。

    尝到那个脆脆的、咔呲咔呲的鸡肉粒的瞬间(粗犷的异世界人平时都吃整只或者半只鸡),她的舌头好像被刺蜂蛰了一下,随后她感到槽牙发紧,一股浓烈的香味不受控制地窜进鼻腔,或者说在这味道开始攻击她之前,香气就已经占领她的鼻子了。

    紧接着,这道菜的基调转变为浓厚的咸鲜,就像乐曲的主旋律默默从风琴过渡成了弦乐,由小调流转为大调,在厚重而温暖的底色中还保留了乳制品带来的顺滑口感,也没有重色到掩盖了来自稞芋的淡淡回甘。

    麦蜜萝的味觉被这一锅看似简单的炖菜搅得晕头转向,她迫切地想要从如此复合的美妙感受中回忆出一个最令她疯狂的部分,但每一口都带给她难以招架的新鲜记忆。

    是她轻敌了,她大意了,她应该把这锅鸡肉奉于神龛之上,然后祈求神明能每月,不,每天都赐予她这样的食物,这难道就是人们所说的女巫的诡计吗!

    ——让她连对神明的祈祷也流露出难以克制的贪心。

    “萝比,你今天肯定饿坏了吧……”

    斯蒂芬妮看向那口以深容量著称的炖锅,可拉在炖鸡的时候至少往里面加入了3升水,现在那锅汤正以抽水马桶式的下旋速度钻进麦蜜萝的胃里。

    我的天呐,萝比已经吃到眼含热泪了,她吃饭的时候甚至会发出小狗一样的呜咽声。

    这餐夜宵因为有麦蜜萝在,她们以风卷残云般的速度扫荡光了桌上的每一滴汤汁和每一粒面包屑。

    斯蒂芬妮震惊之余不由得担心了一下麦蜜萝的肚子,你说它还能装下一只围满水果的冰激凌巴菲吗?

    “吃饱了吗萝比?还可以吃下冰激凌吗?我需要提前告诉你,这个点心很冰,有可能会让你的肚子不太舒服,太撑了不可以吃冰激凌。”

    可妮莉娅边说边从桑德巴尔的冰鲜空间里变出两只漂亮的香蕉船,布丁、香蕉片、樱桃和谷田蜜瓜冰激凌——艺术品!

    “我可以吃!没问题!我还能吃至少5个玻璃杯,这次我说对了吗?”麦蜜萝摩拳擦掌,严阵以待,相对而言,斯蒂芬妮看上去有些低迷,好吧,真的只有两份甜品。

    “缇芙,你呢?你还吃得下吗?”

    “啊!我也有吗?我以为,但是我刚才,我吃得下!”

    一句话在她嘴边颠三倒四地滚来滚去,斯蒂芬妮脸有些红红的,真是的,又不是小孩子了,为什么非要争一份点心。

    可妮莉娅当然没有错过妹妹的可爱情状,降临异世界才短短两天,她已经明显地感受到斯蒂芬妮长大了许多。

    纵使她欣慰于妹妹的成长,但她仍然不希望斯蒂芬妮学会飞行的契机是一个冲下悬崖的瞬间。

    雏鸟应当思考的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怎样滑翔经过一片绿地,而不是选择过早地催熟自己的羽翼。

    她会为了能注视到这样的瞬间而付出自己的一切。

    所以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可拉,你的迟疑、你的耽于享乐或许就是在葬送你和你妹妹的生命。

    可妮莉娅低下头,她看见右手小指上那道刺目的金色太阳环。

    “所以可拉,这个要怎么吃?”

    “我来教你萝比,我是吃芭菲的行家。”

    等等!契约……芭菲!是的,契约和芭菲!

    “慢着!都先别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