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黛芙妮·拉瑟夫趁着丈夫不在家中,大张旗鼓地替儿子挑选起了家庭教师。
会客厅两头的大门都大大地敞开着,所有的窗帘全都被她下令拉开,窗玻璃透进来的阳光亮得要叫人的眼睛刺瞎。
8岁的安东尼·拉瑟夫穿着金碧辉煌的紫红色骑马长装,但他根本不会骑马,连一匹和板凳同高的小矮马都跨不上去,相较于他11岁的姐姐,他在骑术上的造诣实在是乏善可陈。
安东尼安逸地缩在母亲的裙摆旁边,手里握着舅舅为他打造的一根纯金的手杖,脸上摆出一副骄傲的神情,好像他就是未来的都统,当然的,他短小的脖子上符合身份地装扮了一只双层蕾丝的拉夫领。
“吃点儿水果吗宝贝儿?瞧瞧你,脸都红了,太阳实在是太毒辣了对吗,我们会尽快结束的,快叫人把冰块拿上来。”
如果光听黛芙妮夫人的这一席话,还以为她的宝贝儿子已经快要中暑晕过去了。
事实上,他们根本没有待在阳光曝晒的会客厅里,而是高高地坐在能够俯瞰整个会客室的小阁楼上,冷壁炉不停地往外制造着冰晶,还有三个打扇子的女仆围绕在小拉瑟夫身边。
他说不准是被他那个过于紧绷的脖圈给勒的。
“是啊——太热了,既然这么热,你干嘛还要穿一件绣满了花儿的大衣裳?”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说道。
维娜·拉瑟夫是房间里最格格不入的存在,比起把自己打扮得如同弄臣一样的弟弟和喜好奢侈的母亲,她穿着的一身蓝色帝政裙显得太过素净。
黛芙妮夫人十分不喜大女儿的离经叛道,她严厉地打断了她:“维妮塔,如果你自己选择丢掉你的身份和优雅,反而来指责你的弟弟不够‘散漫’,我会认为你的任性已经超过了合理的限度。淑女,维娜,淑女。”
“当你踏上你未来必经的社交场合,宴会、巡游甚至是觐见公爵,仪容懒散的坏处将会变本加厉地找上你。我想我应该也替你找一个教引女仆,你觉得呢?”
“如果你执意要找,我能有什么办法呢?我在这座宅子里一向不能说‘不’。”维娜强硬地顶了回去,她没有遗传母亲细细的眉毛,而是继承了柯西金标志性的浓密黑眉,这使得她睫毛纤长的圆眼睛变得不够恭顺,相反,当目光熠熠地看着你时,你会觉得她是个相当英气的小姑娘。
房间里的气氛随着冰块的融化逐渐变得低沉,母女俩的政/见不和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连柯西金本人都时不时需要躲避妻子的锋芒,家里唯一的受益人或许只有好好少爷安东尼。
“托尼,下面的那些人中,你想选择哪个做你的家庭教师,告诉妈咪好吗?”
“如果是我,我一定不会选择一个邋遢的穷小子,比如那个人,他只穿了一件脏兮兮的汗衫,难道他要穿着这身衣服站在我身边吗?拉米和弗兰杰会怎么看我?他们会在背地里嘲笑我的。”
“一点儿都没错宝贝,你要明白,你是拉瑟夫家族的继承人,自恃身份对你来说是基本的道德。”黛芙妮夫人怜爱地抚摸了一下爱子金色的绒发,金色的如同未经洗练的绸缎,然后意有所指地说道:“关于这点你或许可以多帮助一下家里的其他成员,以免他们在不自知的情况下替拉瑟夫的门楣抹黑。”
“我会的,妈咪。”
恶,维娜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瞧瞧他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子。
随着她不断地长大,她发现这座宅子里可供她娱乐的事物就越来越少。父亲的书房已然成为禁地,而她放纵灵魂的马场更是永远地被镶嵌在了她房间的窗框里,成了墙上的画,画上的失乐园。
而越长大,她和安东尼之间的资源分配就越不平衡。作为一名天生的拉瑟夫,她比她那个心智未开的弟弟更早地注意到了他们之间差距,不是父母的偏爱亦或是和嗣子的头衔,而是教育。
在她长大到11岁时,她失去了所有接触家族商业系统的教育。
所以她今天才如此地……好吧,如此地妒忌,妒忌一个还分不清左右手的小鬼能理所当然地挑选他的家庭教师。
被母亲叫上阁楼时,她也曾幻想过,如果她表现得足够乖巧,黛芙妮夫会愿意多雇一个老师给她。
维娜难掩失落地看着返象纱里的会客厅,黛芙妮夫人为了纱幕上的成像能够清晰不允许那屋子里出现任何的遮挡。前来应聘的家庭教师的各路野贤无不是大汗淋漓,他们不知道雇主会何时出现,于是只能战战兢兢地立在大厅中央,像一排待选的牲口。
那个被安东尼讽刺为“邋遢穷鬼”的男人虽然裹着一块拖到脚踝的披巾,但他的身上并没有渗出一滴汗水,他手臂的肌肉和他的身量相比因为过于健硕而显得十分的不协调,维娜优越的视力能辨别出他右手变了形的骨节——他是一名弓箭手。
还有那个神秘的红发女人,一个长身人,穿着古怪的衣服。她是最晚出现的,管家把她带到大厅时她明显地处在状况之外,似乎对会客厅里出现这么多人感到十分惊诧。
而与她的表情相反的是,她的姿态并不同其他人一样保持着下意识的防备,也没有流露出对周围环境的好奇。
大多数人面对陌生环境时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感到焦虑,并且渴望通过仔细的观察来打消这种不安全感,就像大厅里其他人偷偷在做的那样:时刻注意大门外地动向并悄悄打量着大厅里的布局。
最奇怪的一点是,当她的视线落到那女人身上时,她好像……好像能感觉到。维娜仔细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红发女人准确地捕捉到了她的方位,缓缓地回头和她“对视”。
不寻常的直觉、如火如云如霞的头发,她转头过来时维娜几乎笃定她有着一双祖母绿般的眼睛。
可惜——那红发女人回过头来——只是一双普通的棕色眼睛,在阳光的透照下泛着淡淡的砖红色,像一对油皮的栗子。
红发棕眼,一个混血的魔女,在更早前只是没有身份的劣等族群,在那场政变之后,整片大陆的魔女几乎绝迹,这些混血现在反倒被人们尊称为“女巫”了。
这个“混血的魔女”自然指的是可妮莉娅,她被一个穿燕尾服的管家带进了上次和柯西金商谈的大厅,这次里面居然壁垒分明地站着12个人。
可妮莉娅的到来打破了一小撮人的低声交谈,他们面面相觑,互相都有些尴尬。
像一个走错舞池的贵族小姐,可妮莉娅只能无助地寻求侍者的帮助:“我想请问……”
“请阁下在此稍候,主人稍后便至。”
她的话还没问出口,穿黑白领的严肃管家就径直离开了。好吧,她是房间里的第13个人,除了在这个日晒过于充足的房间里给自己找一个阴凉的角落外,她还需要提醒自己注意:不要在吃完茶点的时候第一个离席。【注】
怎么会这么热?她才踏进来这个房间多久?一分钟?她的体温芯片就已经开始震动了,这代表着环境温度至少来到了65标度(65标度约40摄氏度)。今天的阳光有这么毒辣吗?
不,这不对劲。
房间里的温度已经高到明显地令人感到不适了,周围的却并没有人解开衣扣或是发出抱怨——甚至——没有一个人坐下,可妮莉娅停住了迈向靠椅的动作。
那个穿着双层长袍礼服的猫尾男人,和那个试图把自己塞进窗棱投下的狭窄阴影里的鬃毛大汉,都已经热得呼吸急促了,但他们依然在努力维持着仪表的体面。
在社交语言中,这通常意味着他们将来的会面是和一个绝对的上位者,或者……有一场即将到来的选拔或是竞争。
会是柯西金吗?
她回忆了印象里这个狡诈男人的形象,一个人的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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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风格往往是不会轻易发生改变的,柯西金是多么喜欢他给自己树立起来的“绅士”形象,长袖善舞、躬于礼节,他慷慨的风度不会让客人受到这样屈辱的折磨——至少在没撕破脸前。
这座宅子还有其他的“掌权者”,很不幸的是,这位高高在上的幕后观察者似乎热衷于给人施压,比柯西金更加直接的方式。
监控温度的模块又震动了一次,这次代表着气温已经突破了70标度,这个高挑的尖顶大厅源源不断地聚集着恐怖的热量,芯片为了稳定使用者的生命指征开始释放降温素和利汗剂。
她好像真的误入了一个斯巴达试炼场,只不过从他们之中未必是选出一个勇士。
可妮莉娅不动声色地碰了碰桑德巴尔的核心中枢所在的位置,这座血腥庄园的运行逻辑可不是那么友善的,如果有意外发生,这是她最后的保障。
保障……她好像还有什么……在哪呢?
是什么呢?她依稀记得应该是一块石头,圆形的,黑色而深沉的,静静地躺在她的手上。
是吗?她应该记得吗?
可妮莉娅疑惑地扭头,她最近总有这样奇怪的“被注视的”感觉,今天这种感觉格外明显。
她目光冷硬地向后看去,依旧是什么都没有。
奇怪。
是上次的契约仪式还残留在她的身体里吗?她得回去问问萝比,果然对异世界的魔法仪式她还是欠缺谨慎了。
维娜幽幽地缩回了视线,她发现能通过目光捉弄那个混血魔女时,萌生出一点盎然的兴趣,但玩了几次就又觉得没意思了,总不能是她的老师。
她那个蠢弟弟还在逐一点评他未来家庭教师的衣着,提到红发魔女时坚称她为“不详”。哼,不过是因为她和玛蒂莲姑妈有相似的发色,而那位姑妈曾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丢进了狗舍里关了一整晚,全家人都发了疯地找他——其中当然不包括维娜,因为她知道是安东尼先把粪蛋均匀地抹在了玛蒂莲的床上,早在三年前这个邪恶的小东西就已经展露出了他的混蛋天赋。
也许姑妈真的使用了一点小小的魔法,总之安东尼因为这次事件留下了“惨痛的阴影”,结结实实地装病了一个月,只要一看见家里红毛的东西就开始大叫“不祥”,母亲为此和玛蒂莲姑妈彻底决裂,把她赶出了宅子,并宣称和她“老死不相往来”。
安东尼发疯的那段日子给维娜的生活带来了不少便利,母亲因为要照顾小儿子根本无暇管她去了哪里,她和她的马儿甚至在女仆的掩护下偷偷出了城,去郊野玩了一整天。
如果非要选择的话,她更愿意这个红头发混血魔女留下来,至少能给安东尼添添堵。
又无聊地等了很久,纱幕上的人影几乎都有些摇摇欲坠了,黛芙妮夫人终于觉得火候到了,颔首发布了今天除了窗帘布以外的第一则命令:“好了,可以把东西放进去了。”
“笃、笃、笃”。
会客厅里的所有人齐齐朝大门处看去,“终于”、“太好了”、“总算”这样释压的词句被整齐而有力的踏步声踏碎了。这脚步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重,人们意识到这并不是雇主终于决定现身,而是真正的考验就要来了。
最左侧披长围脖的男人默默地解开了他那块长巾之下的背囊,露出一把寒光闪闪的银弩,而最右侧身量纤细的长发女人则是从她的大腿中抽出了两把铁黑色的长剑。
面对周围纷纷严阵以待的奇能异士,可妮莉娅搓了搓手,嗯……她已经好好地锻炼了自己的嘴唇和喉腔肌肉,并打好了一篇完美的腹稿,只要有人进来,她就能立刻向他解释这一切都是一个多么美丽的误会,不必打扰亲爱的柯西金,她会自己乖乖地回到家中,然后忘了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
然而事实证明,当命运铁了心要叫你倒霉的时候是拦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