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托里斯河因为承载了太多世人的痛苦已无法在世间奔流,它太过沉重,自忒修翁德纳神圣的山巅逐渐沉没到地底,这条黑色的河流就再也没有了踪迹。
【身负罪孽的盗火者,汝近前来。】
是谁在那里自说自话?
谁在河对岸高高端坐?
可妮莉娅卷起河边的一块卵石向祂掷去,玻璃被砸碎了,她站在自家农场的高坡上,遍地盛开艳艳的兔薰花,她回到了三岁时的自己。
妈妈呢?她砸坏了蛋壳,妈妈会责骂她吗?
等等,周围为什么传来沉默的水声,没有河,但她知道自己一定在寂静的河水深处,一条黑色的河。
【汝近前来。】
可是河水涨潮了,她应该回家。
【汝近前来。】
不,我要回家。
可妮莉娅固执地往回走,路向前褪去,黑色深沉的河流卷起倒转的漩涡,她被疯狂的大地吸纳、吞噬、咀嚼,咔嚓咔嚓发出脆响。
她下坠……
她下坠……
她下坠……
——
“萝比,帮忙把剩下的腌料拿过来好嘛?”
可妮莉娅切下来一小块肉测试了一下炉温,5分钟过去,肉的表面缓缓沁出一层光洁的油脂,非常完美。
“萝比——”
“好……没问题!我这就来……”麦蜜萝依依不舍地离开她的那堆石头,刚才缇芙把它们垒成了一座半月形的堡垒,她说这是永恒的皖比尔斯,公义和勇气之都,拥有太阳底下至坚至刚的城防,能抵挡住一整个国家的军队。
现在她不得不从自己幻想的高昂城墙上离开——她刚才正打败了身骑魔龙的入侵者——走到了草地的另一端,她们来时的小溪变宽了许多,啾啾的鸟聚集在一起怒骂汹汹漫起到潮水:令它们失掉了可以落脚的石头。
但这拦不住勇士麦德辛斯,是的,麦蜜萝偷偷化用了剑之勇者辛莱尔的名字,她英勇地从水面上跨过,如勇者辛莱尔跨过湍急的比莫里斯河,垂直跃起的巨浪也无法阻挡她的步伐。
“嘿咻!”
可拉指的腌料应该就是这个了,麦蜜萝沉腰一提,把这只巨大的魔导箱抬了起来,即便这箱子已经大得可以装下一棵维拉托属的成熟曼德拉树精,可拉从里面取出一整扇带骨的肋排肉时还是令她十足地吃了一惊。【注:一头种育优良杰里昂牛的肋排和我们的地球猪猪一样大】
“我需要放到哪里?”麦蜜萝问道,她恍惚觉得这只箱子变沉了,她摇了摇手臂,明明只剩了一点叮当晃荡的水,后腰传来隐隐的酸痛,难道是因为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吃东西了吗?
“我想放这里就好了,谢了。”可妮莉娅和斯蒂芬妮正联手将腌制一整晚的杰里昂牛肋排挂进风炉里,她抽出空来说道,运转起来的热风把她们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麦蜜萝遵循可拉的指示把箱子放下,她下意识看向那只鼓腹腰圆的炉子,心里始终游荡着一股抹不去的淡淡违和。
那炉子原本就是在这里的吗?
但她一眨眼就忘了,热陶陶的风熏蒸着她的脑袋,除了使人更加乏力之外,还加剧了她和肚子的矛盾。
麦蜜萝低头拍了拍肚子——它的抗议声越来越大了。
而斯蒂芬妮贴心地问出了她心中所想:“什么时候才能吃上一块油滋滋的大排骨呢?可拉?可妮莉娅?我亲爱的姐姐?”
“耐心点缇芙,正如你所见,我们刚刚才费劲把那块肉塞进炉子里不是吗?”
可妮莉娅往麦蜜萝的箱子里加了大半罐浓浓的旺卡蜂蜜,拿着她的小刷子把那里面浸满香料的黑加仑啤酒薄薄地在肋排表面刷上两层,然后关上了炉门,不再管它。
做完这一切,她开始削土豆。
“可——拉——我的肚子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缇芙像一滩融化了的太妃糖一样黏在姐姐身上,翻来覆去、滚来滚去把噪音搋进可妮莉娅的大脑里。
可妮莉娅把妹妹从自己背上撕扯下来,两手捧住她红苹果般的脸蛋,将她搓扁揉圆:“缇芙——我需要一点个人的空间,个人的。”
“唔呜呜……”这样小复读机就不能再兴风作浪了。
“唔唔唔唔!(还要多久!)”斯蒂芬妮疯狂甩头道,可拉的手指头怎么像章鱼触手一样甩不掉?讨厌!臭臭的红章鱼头!哼!
“你有在悄悄骂我,小毛球,小毛球小毛球小毛球!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啊啊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你、你怎么知道——啊!哈哈哈哈哈……”
红章鱼发威了!
斯蒂芬妮尖叫着在姐姐晒满阳光的衬衫上打滚,今早可妮莉娅替她梳的小辫子和扎的蓝头巾已经散开了,可拉说这是什么“复古乡村风格”,现在她只想做一颗愤怒的蓬蓬头!魔法坏女巫风格!
“萝比救我——哈哈哈哈哈哎哟……救救我!”
“好哇,你要叫帮手是不是?咯吱咯吱!”
现在更加毛毛满身的萝比也加入了,她扑腾起来的一阵风飘到天上,不知从哪里翻出来一条长长的流云,在太阳烘烤过的天空上晃来荡去,云应该也是由某种甜蜜的糖做成的吧?在蓝色大海的天空中甩一甩就融化了。
草坪上的混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结束,三个女孩躺仰在地,肚子空空地听可妮莉娅描述炉子里正在慢慢成熟的烤肉。
她说,用原浆的黑加仑啤酒和勒旺达——勒旺达是她遥远的故乡——特产的苜洋葱,一种和烤香的苹果派味道近似的神奇香料,加上经过黄油炒制后的、填满香料的蒜油,这是秘方的全部。然后煮酒。
接下来的步骤就是整个烹饪过程中最花费功夫的部分了:你需要努力把液体保持在一个将沸未沸的温度,并保证水位始终能够浸泡整扇牛肋排,像对待一盏滴漏式的冷萃壶,等牛肉的肌理被丝丝撑开,在表面形成诱人的反光,就可以离火将它们放入冷室里静置一夜。
为了使最终的烤制能够顺利,可拉不惜焊接了一只堪称为水塔的炖锅。当然,在大多数菜谱中,这道源于旧地球时期名为“勃艮第红酒炖牛肉”的改良菜通常不会面临这种困境,400g的牛骨排就足够了。
然后呢?除了一座特制的可拉版“风吹炉”,剩下的就只有等待。
等待的时长并不被记录在任何一张时刻表上,或是表盘上的任何一个区间,纳尔森版本的菜肴大多只需要一个标准——
香味,香味是兜售食物最好的告示语。
比秋收季扎成堆的水果和香瓜还要醉人的芳香安静地在空气中荡漾着,不会有人在闻到这味道的时候将它和烤肉联系起来,肉怎么会散发出令人倾心的果香?
九个灵敏的鼻子悉悉索索不断嗅闻着,这清新的香味中是否潜藏着什么关于荤腥的讯号?
不,没有。
九个饥肠辘辘的北境人不由自主地抻长脖子往厨房的方向看去,他们隔着厚重的面罩互相交换了表情,咽下一口唾沫,那个舌灿莲花的酒馆侍女会端出一道什么菜?
“黑加仑焗烤牛肋排配盐烤土豆,这道菜制作的过程虽然涉及到某种酒,但经过漫长的烹饪已经不含任何酒精,请放心享用,各位远方的勇士。”这一长串的菜名可不好记,麦蜜萝在后厨花了许多时间默默背诵,这些从没听过的生僻字词是怎么组成一道菜的名字的?
她从厨房里走出来,特地挑选了一只亮闪闪的银盘,在稳稳托住它的同时使盘中的食物恰到好处地微微晃动。看呐,这一点微弱的抖动就快要使那些粉红的肉从骨头上散落了,肉汁是如此的晶莹且饱含胶质,一定是烤化了金黄的骨髓和靡靡的油脂,瞧瞧,不需要刀叉,它们自己就从□□里冒出来,几乎汩汩淌成了一盘金色的肉汤。
“咕噜……”
快上菜吧,不然这个巴掌大的地方很快就会被洪水淹没。
“我想……我们能喝上一杯酒,能吗?或许,他们怎么说的到底?好的肉就应该配酒,越好配越好。”天呐,这声音像极了弗梅里人制造的火铳,火精在铳管里驱动法阵的时候就会发出这样的闷响。
“再一杯,给我。”
“我也要。”
“唔嗯。”
“既然如此,除了阿克西,每人一杯。”莱克嗡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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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说道,把前往工会交货的日程往后挪了挪,西索尼亚人极其重视契约礼节,和主雇见面的时候绝不饮酒。
“呼哈!(呼哈!)”
他们欢呼,酒馆的天花板被震下来许多毛屑,甚至有一颗小毛蛛掉了下来,长满尖刺的粉色小球手忙脚乱地(其实也很难说清那部分是脚)收紧自己的丝线,今天早上怎么这么不太平?
等麦蜜萝打来了八角香醇的勒颂酒,长桌上已经围满了人,不止有那几个早早进店的北境人,还挤着好几个比平时早到的熟客。
“嘿老兄!你们吃的这是什么?”一个肥头大耳的瓜厄莎人把手勾到了阿克西的肩膀上,眼睛却直勾勾地朝银盘里的肉看去。
——老天,那是什么?比他在隆巴顿庄园的宴席上看过的所有烤肉都要……都要诱惑,他装满吃喝和女人的脑子只能想出来这个词,就像眼前站着一个未着寸缕的潘帕斯美人,他看到那些粉红的肉躺在银亮的白盘子里时,心中就是这样的急切。
阿克西不喜欢这个人身上恶心的气味,再厚的面罩也没办法拯救他可怜的鼻子,这也是西索尼亚人那些神秘传闻的其中一个要因,在没有雪原和冰川的地方,他们的鼻子会以为太过灵敏而感到强烈的不适。
他不动声色地朝旁边挪了挪,老实说,他需要花费一点时间才能分清楚这人到底是塌耳的瓜厄莎人还是一头直立的、待宰的猪喽(智慧种族对地下城猪人的蔑称),并且在反应过来这是个毫无区别的无聊问题后感到更加厌恶——
他居然真的浪费了宝贵的生命去思考了这个问题。
嚼嚼嚼。
他愤愤地吃肉。
那个瓜厄莎人在这群语言不通的北境人堆里反复遭到冷遇后,终于发现了墙角的麦蜜萝。
他大开怀抱向她走去,如果更贴切地讲,应该是勉强贴离地面蠕动过去,他熟络地朝麦蜜萝招手道:“麦蜜萝啊麦蜜萝,你躲在这里不出声,害得我好找。”
“豪斯先生,什么风把你吹来回来?我以为您已经到别的城市去了。”麦蜜萝不着痕迹地捧着托盘从这座被称为“豪斯先生”的肉山身边移开。
这是位成功挤入权贵圈子里的爆发户,前阵子才迎娶了莫兰迪卡家的小姐为“第一夫人”,婚礼当天他高调地放飞了500只闻讯鸟,麦蜜萝被酒馆门前的鸟屎困扰了整整三天。
“哈哈哈,我不舍得,不舍得我们镇子里的酒,也不舍得可爱的麦蜜萝呀。”他挥舞着五根短而肥大的手指,每一根匙柄般的手指上都装饰了至少一枚戒指,赤橙黄绿的宝石闪得吓人。
麦蜜萝没有回答他,她扶着酒杯冷淡地从杜卡伦·豪斯万杰身边离开。
“别这么冷漠甜心……”
“别这么叫我先生。”麦蜜萝知道在酒馆的范围里可不会有人蠢到要对她做出什么事来,但苍蝇不厌其烦的嗡嗡声也实在令人讨厌。
“不要闹这样的别扭麦蜜萝,我来问问你,那些,那些是什么?”豪斯万杰努了努嘴道,“那些北边蛮人吃的肉,叫什么?”
“本舍的新菜,我觉得您不会想错过的,再加上一角陈年的好酒怎么样?”麦蜜萝已经忘记了这道菜的名字,下次再有人问她,她就说这是超级美味的烤肉排好了。
“当然,当然。”
豪斯万科笑起来,三四层亮得反光的下巴随着他的豆饼脸一起层层传动,直至他的整具身体都跟着震动起来。麦蜜萝不禁想难怪豪绅们少有选择自杀的,像他们这样的身材估计很难找到一根合适的绞绳。
酒的加入使本就备受注视的长桌更加令人瞩目,聚集的人中已经有人问清楚价格,有人悻悻而归,有人实在忍耐不住“望肉兴叹”的折磨,最终贡献出了自己的钱袋。
“请准备两份,一份在这里吃,另一份雇马仆送到我的府上。”
“麦蜜萝,我们也合买一份,该死,这些究竟是什么生物的肉,太他/娘香了,多贵也要尝尝。”
“和他们一样的,来一份……”
酒馆的早上因为可妮莉娅的秘制牛肉变得似乎有点不太平凡,与此同时,柯西金大宅再一次迎来了它的访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