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高耸的门厅终于出现几道人形阴影的时候,可妮莉娅还能努力地保持乐观,但当她看清那究竟是什么时,她觉得在今时今日今天选择找柯西金重谈契约条件应该是她人生的一大劫数。

    “咣当”一声响,四副铜绿色的盔甲把一架封印严密的铸铁笼丢在了大厅中央,因为触地的抖动笼子里发出了一阵不祥的声音,像一大群尖齿獾攀在墙壁上磨它们那些厚厚长长的爪子所发出的动静。

    盔甲们完成指令后“嗖”的一声缩成了四粒石子,没等人作出反应,会客厅的大门轰然关闭。

    “噗”,会客厅高挑的天花板下面,凭空出现了一把点燃的火炬,幽蓝的磷火摆弄着火舌,开始吞噬房间里的日光。室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去,很快从一座火热的高炉变得像置身于倒悬的海底。

    彩绘窗上宗教故事摄下的投影渐渐模糊,是黑色的暗影罩盖住了女神的脸。可妮莉娅呵出一口气,立刻结成了森森发白的雾

    气。

    等空中的火苗变得不能再明亮,也不能在深邃时,笼子终于动了,困覆这它的巨大铁锁如枯叶般层层散开。

    “砰!” 笼子被激烈地撞响,又尖又酸的鸣叫声再一次从封闭的铸铁笼中传出来,这次,隔离笼子的屏障在跳动的火光中逐渐变得透明。

    “砰——”

    “砰——”

    撞击出现得越来越频繁,可能就在下一次,笼外得屏障就会被打破。

    在场的勇者们纷纷用自己的武器在身前筑起防御,一个看着不到椅背高的狐耳小女孩甚至召唤出了一把重剑——

    “吼!!!”

    那是什么?

    会客室里刮起了狂乱的飓风,羊皮纸被席卷成一场暴虐的大雪,在屋子里猎猎作响,连桌椅都发生了不同程度的位移,桌腿刮擦地板的声音像一张弓被缓缓上紧了弓弦。

    “呜——呜——”

    那是一条龙。

    腐败了皮肉失去了鳞甲,只有灰色森冷的白骨盘踞在半空,遮蔽了目之所及的一切光线。原本闪烁在穹顶之下的蓝色火炬在龙的衬托下贬损为一根不值一提的火柴棒,微末的幽光连龙的破败了的羽翼都无法穿透。

    逼仄的会客厅无法容纳龙伟岸的脊骨,让祂屈辱地蜷缩在那里,这个无耻的尖顶盒子将承受来自龙的暴怒。

    “呼!”

    可妮莉娅被龙扇动的风掀飞,直直地撞上一根立柱。

    后背传来无法忽视的疼痛,她才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她还在柯西金的会客厅里,会客厅里现在有一条龙。

    龙?对,是龙,然后呢?然后怎么做?

    她不知道,心脏过速地运载着,拼命往她的大脑和肾脏泵送着血液,“咚咚、咚咚”,下垂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发出颤抖,手背上的毛细血管好像都在突突狂跳,心率有没有超过120次每分?她连这个简单的问题都无法判断,脑海里只能机械地重复着同一条信息:

    那是一条龙。

    那是一条龙那是一条龙那是一条龙那是一条龙,是真的,真的龙,那是一条龙!那是一条龙!那是一条龙!我可能会死我可能会死我可能会死我可能会死……斯蒂芬妮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躲开!”

    “咻——咻咻!”

    三道盘绕着红色光芒的箭矢直指骨龙的心脏。

    可妮莉娅被那个身披长巾的男人一掌拍开,然后,狭小的会客厅内此起彼伏地迸射出各种颜色的火光和法阵,刀光剑影混合着拗口的吟唱,至少有12道不同的攻击一齐向半空中缓缓张开巨颚的庞然大物席卷而去。

    龙空洞的眼眶里燃烧着愤怒的魂火。

    “轰隆——”

    窗户发出岌岌可危的震颤声,龙冰冷的吐息和刚才数道灼热的攻击碰撞在一起,短暂地引发了水岩反应,随后大量的蒸汽白茫茫地在房间里四散而开。

    可妮莉娅躲在巨大的承重柱的后面,用一根登山绳把自己同一组实木的家具连接起来,这样才不至于被爆炸产生的气流给再次掀翻。

    降临异世界后自己似乎总是遇到爆炸,这个念头只在她的大脑中一闪而过。

    “攻击它的眼睛!”有人在浓雾中大声吼道。

    紧接着,同刚才相当的猛烈攻势又一次如烟火般炸起,乳浊的白雾越聚越多,到最后最刺目的红色光束也只能在这雾中透出一点朦胧的红光。

    “轰!”又一声沉闷的爆炸,外面战斗的人全都力竭了,连喘息声都是那么的急促。

    可妮莉娅躲在角落里,自己是多么的卑劣啊,令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为她抵挡恐怖的巨兽,可是她能怎么办呢?她无助地蜷起双腿,可怜地,可怜地借着桑德巴尔淡淡的蓝色光晕诉说着自己的遗嘱。

    “亲爱的……亲爱的斯蒂芬妮:”

    “如果我……”她在这停顿了一会儿,因为想起妹妹天真的笑颜她是那么的不舍。

    “如果我因为太过胆小而回到了母亲的怀抱,请不要、请不要责备我的自私。”

    “桑德巴尔的阅读室我已经修理好了,虽然还不能完全打开,但里面的书已经可以取出来了,这本是我给你准备的一个惊喜,希望现在依旧能让你感到快乐。”

    “还记得吗小家伙?我们过去因为你的纸质书爆发过许多次争吵,其中的很多次都围绕着‘纸质书的可存续价值’而展开。”

    “现在我能真正地理解你了,纸质书应当是用来应对一个无法使用PMGT的世界,以防备某天你和你的姐姐忽然掉进了异世界而失去了与故乡文明的连接。”【注】

    “天才般的预案不是吗?”

    “亲爱的缇芙,说到这我是想告诉你,许多事物并不是在它诞生的那刻就天然地被赋予了某种使命,而是在它们散漫地度过很长一段悠闲且自由的时光后,被称之为‘使命’的东西才会悄然而至。”

    可妮莉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

    等等,她舒展自己的胸腔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砰!”困住她的迷雾再次闪出一朵火花。

    她看向立柱旁的窗户,女神曼妙的长发静静地漂浮在平滑的玻璃上,仔细看的话能看清蜿蜒的发丝上点缀着的高洁的珍珠和神圣的宝石。

    在经受过一场和阿尔法Ⅱ型锆石起爆(星际警署自卫队所使用的一种示警榴弹)相当的爆炸后,这扇至少有600块马赛克玻璃组成的绘窗却没有一块玻璃出现裂痕。

    可妮莉娅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假设,她解开了身上登山绳的扣子。

    在封闭的密室中,一场完全反应的类温压爆炸会消耗掉多少氧气?即便有“魔法”这个无法预计的变量,这个不超过200立方米的空间所剩余的氧气绝不会使13个不停呼吸的人感到呼吸畅快。

    可她刚刚并没有感到窒息或是晕眩。

    为什么猛烈的气流没有摧毁任何一把椅子?桌上的茶壶仍然完好地贴着它的茶托,仅仅是从桌面上滑动了一小段距离。

    答案不言而喻。

    她无视这些狡诈雾气的干扰,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措——朝着龙所在的中心走去。

    “你是想去送死吗?!”最先发射箭矢的那个男人喊道,正是他将可妮莉娅推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恰恰相反,”可妮莉娅的红发即使在茫茫的浓雾中也耀眼得如同熊熊燃烧的赤焰,“我要去验证一个待解的迷题,如果这解答这个问题会让我付出生命,那它就刚好是我人生中最后一个确定的答案。”

    “况且我并不认为自己会死。”

    “如果柯西金的宅子里今日出现爆死的13具尸体,我想感到麻烦的一定不只有清洁女工。”

    那个孱弱的长身人留下这么一句话就隐没进了白雾中,左侧的上空又传来龙息聚集的嗡鸣声,骨龙似乎只会从几个固定的方位进行攻击,贝卡兰德深皱着眉头“啧”了一声,片刻之后,他选择跟了上去。

    阁楼上目睹这一切的维娜缓缓勾起了唇,哈,全中。

    安东尼看中了一个穿长袍礼服的裘德人,他向黛芙妮夫人疯狂赞誉这位面容姣好的金发绅士是多么地符合拉瑟夫家族的印象,她强烈怀疑安东尼不过是看中了那头和他一样亮闪闪的金发。

    而现在呢?那位仪表堂堂的绅士正不顾颜面地躲在了长桌底下,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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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第一次失败的风刃术,他一次像样的攻击都没再发出过,甚至连颤颤巍巍给自己支起的防御术都看着像一团灰败的破布,犹犹豫豫地围绕在桌角,仿佛不确定究竟是谁召唤了自己。

    噗,她再没见过比这更坚不可摧的空气了。

    看着自己给儿子精心挑选的教师候选被一只幻境精灵幼龙给愚弄至此,只有一个血统不纯的——那是谁?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平民长身人勘破了真相,黛芙妮夫人耗费了巨大的力气吐出了两个字:

    “够了。”

    她的脸色比听见柯西金可能在外面有了情人的传言还要差,那时她已不需要靠美貌或是柔弱来把控一个男人的心,她从“柯西金夫人”变成人人尊敬的“夫人黛芙妮”,靠的可不是呻吟和撒娇。

    “把他们都给我赶出去。”

    “妈咪,我们不选了吗?”

    安东尼故意讨好卖乖的话这次没有等来母亲的怜爱和赞赏,黛芙妮夫人的脸色就更差了,他赶忙补救道:“我是说,如果这些……这些愚蠢的蠢货被赶走,我们再也不选家庭教师了吗?”

    他还不太能分得清“愚蠢”和“蠢货”这两个词,他只在拉米叫骂他的狗时听到过。

    “是谁教你这个词的?”

    母亲并没有叫他“宝贝”或是“甜心”,他终于察觉出黛芙妮夫人真的生气了,但他不能出卖自己的朋友,于是他含混不清的说道:“唔……是我无意中听见的,也许是伯斯密安或者辛西娅说过……偶然说过,我听见了,所以就学会了,并没有人特意教我,妈咪,如果你不喜欢,我下次不会再说了。”

    黛芙妮夫人好像第一次正视自己儿子的平庸,伯斯密安和辛西娅除非认为自己的人生已经足够漫长,否则绝不敢教安东尼这些话。

    比起主意渐长的大女儿,安东尼的确欠缺了一些属于大家族继承人的天资,为什么维娜偏偏是个女孩儿?

    没关系,天资是最不起眼的财富,只有平民的孩子才需要天资,没关系,她会……

    “那是什么!”黛芙妮夫人的眼神看得维娜心里发毛,她大喊一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转移到纱幕上的异动中。

    可妮莉娅寻着模糊的方位找到了刚才“消散”的铸铁笼,这里已经处在骨龙白骨森森的腹腔内部,如她所设想的一样,这条只会放出雾气的巨龙只是一道虚幻的投影。

    她已到达龙“心脏”的中央,真正操纵龙影的主人还好好地被关在原来的那个沉重的铸铁笼中。

    “唧啊——唧——”

    唯一和她的假设出现出入的地方,就是笼子里真的有一条龙,不过比起外面那条,这只紧紧缩在笼子后部,夹紧翅膀的紫色小东西更令她容易接受。

    “嘿!小家伙,就是你弄得周围腥风血雨的是吗?把大家耍得团团转。”可妮莉娅慢慢蹲下身,这条还没长角的小龙看见她只知道瑟瑟发抖,不断在笼子里吐出保护自己的黑色烟雾。

    “欧,小可怜儿,要怎么收起你那个巨大的魔法影子?”它的样子令她想起了小时候和斯蒂芬妮那条没能养成的小狗,可妮莉娅说话的语气轻得不能再轻。

    但如果麦蜜萝在这里,她一定会立刻带着可拉远离那个可怕的生物,邪恶和狡诈的化身,幻境的精灵龙,终生都会保持在幼龙的形态,有强大惑人的致幻魔法。

    如果你因为它紫色毛绒的外表就遭到蒙骗反而会死得比较幸运,被它吐露出的黑色龙烟所吞噬,如果没有,这个顽心恶劣的小小恶魔会用幻境的雾引诱你、迷惑你,直至你自行割开血管,流尽身体里每一滴温热的血,成为它的食物。

    所以西大陆的某些语言里,这种龙也被称为“不喜血腥之龙”。

    “放轻松,小朋友,不要紧张”可妮莉娅缓缓将手伸向笼子,“保持住,就这样……”

    紫色的小龙也哆哆嗦嗦向她靠近,并缓缓收起维持在外的夜冥骨龙的幻影,它已经太久没有进食了,这是只真正的幼龙,比成年的精灵龙更不懂得节制,和所有生物的幼年时期一样,它的脑子里只有强烈的食欲。

    吃掉她!她身上有浓浓的魔力的味道!

    吃掉她!

    【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