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允静静地听着她说,没有打扰。
他平时虽然话多,但是眼下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术,不好胡言乱语弄巧成拙了。
她叹息了好一会儿,觉得这样消沉也不是办法,顺风顺水十几载,原来真正的大难在这里等着她呢,静默几瞬,转头琢磨起慕允来:“小医师,你可有什么愿望?”
慕允想了想,笑说:“我胸无点墨,只想着有朝一日能够去最好的茶楼看戏,便此生无憾了。”
沅娘不解,眼前的云奴竟然只有这么个不起眼的抱负,想着他如今怎么说也是将要为昭仪公主安魂的人,便给他允诺:“若是我能渡过当下的劫难,他日重回故地,我定带你去灵泽境的上阳阁听戏,那里的说书先生天下一绝,到时候你定然乐不思蜀。不过我可说好了,我只陪你一日,之后若是想要再去,只能自己花钱等着阁主抽签,运气不好的人,一年都排不上一次。”
慕允听着期待万分,不过他知道沅娘是在说大话,不忍拆穿,捧场点头:“一言为定。”
“对了,你同我说说你的小字,不然我总不好日日都叫着你慕小医师。”沅娘闲闲地开口,虽不情愿与小药贩攀谈深交,但是他这般爽快地接下了安魂的重担,她也决定改变态度,就从称呼开始破冰。
慕允摇头说:“我没有小字。”
她自然反问:“没有小字?那平日你的家人朋友都是如何称呼你的?”
“我并没有家人。”他平静道。
闻言,沅娘小声“唔”了句,咬唇噤了声,撑着受伤的手颤颤巍巍地坐直起来,这才温声道:“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并不知你的家世。”
慕允勾着嘴角笑:“无妨,我自记事起就是孑然一身了,你快好好躺着休息。”
沅娘目光愧疚地望着他,又靠回到软枕上,问:“那你的名字是谁取的?”
慕允思索几秒,然后道:“是小时候收养我的医师告诉我的,他说将我捡来的时候,身上有一块缺了一角的玉佩,上面刻着两个字,猜测应该是我的父母为我取得名字,不过后面一个字只露了一角,看不清晰,前面的一个字就是‘允’,至于这个姓氏,是他取慕容家中的‘慕’,很多没有来处的无姓之人都会用这个字,以表忠诚。”
沅娘听得仔细,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说来你的身世竟十分坎坷。既如此,本公主赐你一字,如何?”
她笑着抬了抬下巴,颇为自得。
慕允想着不愧是世家大族的讲究人,跟话本里写得一模一样,都喜欢取很多的名字或封号,没想到如今自己竟也能有一次机会当当上层人,自然欣然应允。
沅娘垂眸细细思索起来,口中喃喃了句:“慕允……嗯,你的生辰是何时?”
“绥纪二十六年,夏六月初八。”
闻言,沅娘愣了神,睁大着眼睛打量着他,那双剔透的杏眸滴溜溜地转了转,露出惊喜的神色,正把慕允看得有些懵然的时候,她提高了声音道:“没想到我们竟是同年同月生的,我是六月十二的生辰,就差了四天,实在是巧合。”
“既如此,我定是要好好为你取个小字了。”
沅娘仿佛他乡遇故知般欣喜,在这样人生地不熟的荒凉之地,没想要能遇到和自己如此有缘分的人,也算是这么多痛苦中一件可以拿出来说的喜事了。
“六月盛阳,日光昭然,恰逢绥纪初年,国家安定,百姓和乐,颇有欣欣向荣之势,是乃盛世元年。可叹你身世悲凉,孤单一人,幸得医师相救,传道授业,学有所成,自此拨云见日,弃旧图新,往日种种皆为磨炼,凭于此,他日定能鹏程万里,大展宏图。所承苦痛皆为身后事,不必常常挂怀于心扰乱思绪,如此,那便取‘怀宥’二字,你可喜欢?”
沅娘滔滔地说了许久,眉眼弯弯,自信地转头看向慕允,期待地等着他的反应。
慕允听得入神,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般用心地命名赐字,心中涌现了一股暖意,那种被重视的生疏感觉豁然打通全身,肆无忌惮地乱窜,愣了半晌才恍然回神。他虽然没有接受过正统的授课,但是这么多年也零零散散地读过些书,对着二字包含的意思略有了解,况且还是世家千金为自己寻的字,喜不自胜,点头收下。
沅娘见他嘴角含笑,更觉欣喜,这还是她第一次为人赐字,平日里有很多长女长子为其弟妹赐字,可惜她是家中幺女,并没有获此殊荣,所以心中惦念,一直跃跃欲试,如今有机会大展身手,自是心花怒放。
她莞尔一笑,洋洋洒洒地宣布:“那我便这样称呼你了。”
慕允见沅娘笑意盈盈的模样,只觉得她情绪变化之快。前面还唉声叹气念叨境遇可怜可叹,结果为云奴取了一个小字,便将愁云赶去,恢复了盎然生机,实在是奇怪,静静地打量了许久,直到她接着开口的时候才回神:“怀宥,意为怀揣着一颗宽宥仁厚的心。我喜欢宽宏大量的人,我觉得世间之事,没有什么非得争个你死我活,若是能够为他人多着想,将心比心,各退一步,那云泽之地该是一副多么和睦友好的景象呀。”
她将目光从前面转向慕允身上,正色道:“你这个小字可是我费了好些心神取的,寄予了厚望,你可不要忘了初心。以后你出去开堂坐诊,尽可傲然宣告说,‘我的小字可是这云泽之地拥有最好命格的小娘子赐的’,你虽然看起来不着调,但是心地很好,用这个字,不算白费。再者,作为我聘请的安魂师,也须得有此殊荣,才不算灭了我的威风,丢了我的脸面。”
她突然转了话锋,讲起道理来,慕允听得入神,等她说完,真诚地鼓掌赞扬:“小娘子不愧是世家千金,不仅才华横溢,更有济世之才,能与小娘子一道在这北君山为家主开垦矿山,为其厉兵秣马、蓄势积财出一份微薄之力,实乃小人之幸!”
听到如此吹捧,沅娘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一时间,是连从云端跌入泥潭的伤心事也忘了,伤口上的伤都不疼了,有可能在这荒地里一命呜呼随便找块地埋了的恐惧也消失了,只一味地沉浸在这令她欣喜的赞扬话语中,昂首自得,露出一脸满意欣慰的神色。
*
萧璟正严肃地调查押司中毒一事,他命人重新搜查了这批云奴,并没有发现任何毒药的踪迹,觉得实在是奇怪,船上就这些人,凶手也不会插了翅膀飞走,为何一点线索都没有。
慕容将军三日后将要抵达北君山,这位押司王康裕正是慕容将军举荐来的人,结果开矿的事宜都还未开始,就出了这样的岔子,若是自己不能在慕容将军到来之际将凶手交出,恐怕会惹得将军震怒,到时候连眼下的差事都不能保下,这样想着,他不禁愁容满面。
因为久久查不到给押司下毒的凶手,云奴们也惶惶不安。
阿因正和贺安分析了一通,还是没有头绪,想着呆在这里也是无聊,不如去看看沅娘和慕允。
于是两人等着宵禁之后,蹑手蹑脚地走出静室,往东边走去。
贺安走在前头,不远处见到有一人带着面具鬼鬼祟祟地从存放押司尸体的偏室里出来,想要看看是谁,可一眨眼人就不见了,他只觉得奇怪,但是并未多想,和阿因一道悄悄溜进房中。
一进门,就见沅娘和慕允一人抱着一本书在看,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
偏室里点着一盏羽灯,羽纱制成的灯罩拢住俯仰不定的火焰,在安静的室内泛着浅淡昏黄的灯光,两人低头看书的影子落在了后面的墙壁上,人影绰绰,格外宁静祥和。
贺安一脸不屑的朝着慕允挑眉:“阿允,你何时这般好学了?”
没等慕允回答,沅娘率先放下舒瑶给自己带来解闷的书,笑着喊到:“诶,你们来了!”
虽然刚上船之时她对这些云奴怀着不温不火的态度,甚至有时候还忍不住反驳慕允的夸大之词。可是经过今日之事,见阿因为自己下跪恳请,三人纷纷为自己挡鞭子,还有慕允为了熬药弄得一身狼藉,她非草木,有情有义,心中感动,对他们的感情也渐渐发生了变化。
况且,此时她的身份是罪奴,按照云泽律法,自己还要更加低人一等,说是能够为家奴所用也不为过,他们能够如此保护照顾自己,她实在是感激不尽。
“沅娘,你身体可好些了?”两人异口同声地关切问道。
沅娘摇头,她不喜骗人,从不说谎话:“还是一直泛着疼,就算是喝了两次药,还是没有效果。”
闻言,阿因和贺安的神色顿时就担忧了起来。
慕允开口道:“不过气色倒是好了很多,我想很快就能复原,而且过两日廖家医师就要到北君山来了,有他出马,我想定能医好这脓疮。”
沅娘垂首不语。
阿因和贺安也顺着慕允的话,连连安慰着。
“我就说到来北君山是份好差事,今日一去那静室,果真比平日住的好,一人一床,还有棉质上好的云被,晚膳也不错,还有肉吃呢,杂糠米也比平日吃得要好。”阿因兴高采烈地同没有回来的慕允和沅娘讲述着后面发生的事情,“不过,听说慕容将军三日后就要到北君山来了,可是还没有查出杀害押司的凶手,执事大人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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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很不好。”
提到这件事情,沅娘这才回忆起来,这几天被病痛折磨,全然无心想着其他事情,她连忙道:“就是云奴下的毒。”
见她语气坚定,三人都问:“为何?”
“我就是知道。”沅娘不想将拾芳能通感外界的能力说出来。
慕允狐疑道:“小娘子莫不是会什么千里眼的术法,偷偷瞧见的?”
“我的灵脉已毁,哪里来的术法,更何况,我从不撒谎,不然就不说,不然就说实话,从我牙牙学语开始,我就从来没有越过这个底线。”沅娘反驳回去。
慕允心道也是,从见到沅娘起,她就是有一说一的性子,喜怒哀乐通通都挂在脸上,从不矫揉造作。
“可是是谁呢?”贺安疑惑喃喃着。
沅娘有些失落地摇头:“这个我并不知道。”
拾芳没有看见是谁,那天下药的时候那人带着面具,只见到是穿着囚服的云奴。
“焚心蛊……”她喃喃了句,“万州药物录中记载,焚心蛊乃是青州有名的蛊毒,生于潮湿的谷地。生存条件极为挑剔,普通的药包根本不能保存,须得每隔半天就施以蕴养的术法,才能使起保持药效,难道我们这批来的云奴里面有假冒的?不过,谁会这么没苦硬吃,竟来这样的地方潜伏?”
贺安摇头,很快反驳:“不可能,上船之时我们都经过了层层的审核,就算想要蒙混过关,第一步的纹纪仪的检查就过不了,有法术的云奴是不能上船的,会打回云奴境,重新封印灵脉。”
沅娘咬唇,低头思索着,良久试着问:“若是躲过了纹纪仪呢?”
阿因很快接着她的话:“这可是上等法器,如何能躲过?”
沅娘叹息一声评价道:“上等法器也是会出纰漏的……”
睡梦中的拾芳:“?”
她直接就举例:“比如我手上的这个法器,它就莫名其妙地失了功效。”
沅娘将手腕上带着的银色手镯摘了下来,展示给三人看,那镯子周身的呈银色,不知道原本就是暗沉的材质,还是失了光泽,此时看上去蔫蔫的,做工精巧,形成由两个方向相反的圆缠绕而成的形状,她介绍道:“这可是我收到的最喜欢的生辰礼物,日日带在身上,只可惜,那日望泽台行刑之后,它便失了灵智,我试了多次,兜无法与它通灵,也感知不到它身上的灵力,我想是三清真火的威力过大,这才使它受了损伤,实在是可惜,这可是上好的法器啊。”
“你是说这镯子是法器?”贺安好奇问,他原以为就是个值钱的镯子,老实说,“我以为它就是个装饰品,显贵气使的。那你说说,它原本有灵智的时候,如何使用法术呢?”
沅娘很认真地讲解,她向来喜欢收集些奇珍异宝,还专门在琼华宫开辟一处阁楼,专门存放:“这个手镯是涟州之地特有的银木所制,此木收集天地灵气,形成了灵智,修习了法术,十分坚硬,铸造者所言,云泽之地最锋利的刀剑都砍不断,我手上的这个,就是其中最佳的上上品,是涟州的家主聘请当地的能工巧匠为我专门定制的,上面还刻了我的封号——‘昭仪’。法器有灵智,需命名以昭彰,我取了‘不鸣’二字。”
慕允听得津津有味,接着问:“可有出处?可有寓意?”
沅娘勾着狡黠的笑,自信坐起身,振振有词:“出自昭仪公主,百年难得一遇的修术奇才,坚韧勤勉,从小勤学苦练,于世家术法大会上夺得魁首,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话音刚落,三人忍不住笑了起来,慕允和贺安最是嘴欠,合伙鼓掌:“公主鼎鼎大名,实在是令我等望尘莫及!”
沅娘对他们嘲笑的模样很是不满,蹙眉问:“怎么?难道你们不相信我是公主吗?”
贺安笑了好一会儿,这才收了声,同她正色道:“并不是信不信的问题。”
他自出生起就是云奴,替人打造搬工,年纪虽小,但是看事情十分的通透:“我为云奴十六载,见过无数像你这样家道中落,半路为奴的人,不仅有少主、郡主,还有很多有着很多封号的大人物。可是那又如何呢?既来之则安之,你已经是戴罪之身了,云泽之地律法严苛明确,削了云契纹者,永世不得入境。”
他看着沅娘越来越低的脑袋,语气放缓和了些:“就算你是公主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一朝为奴,永世为奴,倒还不如好好地将眼下的日子过下去。”
他这话说得虽然不招人喜欢,但是句句属实,沅娘听着,傲然勾起的嘴角缓缓放下,整个人像是霜打的茄子一样,没了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