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慕小医师你哄哄她 > 6. 祭文书·哀悼
    医官名唤程柏,早年拜师于廖家,习得一身好医术,如今受聘于中州慕容将军府,被选来北君山坐诊。

    他是位和蔼可亲的医官,那怕是对着像慕允这般身份低微的云奴,也是十分的温和。

    “前面给你讲的煎药方法可都记下了,步骤略有些繁琐,若是记不清,明日我给你写份说明来,你照着煎,一次三服,一日三次,每次的用量都不相同,你切莫弄错耽误了诊治。”

    “程医师放心,小人虽蠢笨,但是这记忆力还是能拿得出手的,您讲得详细,小人听得仔细,已然铭记于心了。”慕允恭敬地回答。

    程医官亲自为慕允示范了一下煎药的过程,就将这项重任交付于他了。慕允搬了条板凳守在药炉前,拿出藏在囚服中的竹筏札,又摸出一支笔,低头在上面写了起来,将程医师所讲的内容一字不漏地记载下来。

    另一边,萧璟为沅娘寻来了一位心灵手巧的侍女舒瑶,原是慕容将军赐给他贴身照顾起居的,可如今山荒地远地找不到人,就先拨来照顾沅娘。

    她小心地给沅娘换了衣物,擦洗了身子,端着已经被鲜血染红的铜盆走出去,福身禀告:“回执事,那小娘子已经醒了。”

    萧璟轻轻叹了一口气,吩咐道:“你去给她准备些吃食,看她脸颊凹陷、气若游丝,定是好久都未进食了。”

    他绕过屏风走进室内,见一位眉清目秀的小娘子恹恹地靠在床边,伸手拿了一个软枕垫着,整个人虚弱不已,刚刚清洗过后,原本秀气的容貌展露出来,在简陋的屋内熠熠生辉。

    萧璟生于世家大族,从小周旋在贵族之间,见过不计其数各有风格、貌美如花的姑娘,自然而然地养成了十分挑剔的审美,自认极少有姑娘能入得了他的眼,如今见到这位卧病在塌的小娘子,竟如同被点了穴,脚步不自然地停下,被那双有灵气的杏眼攫住了心神,瞬间乱了分寸,原本准备好的安慰之语也堵在喉口,一时间吐露不出。

    沅娘见到床边来人,撑着虚弱的身子起来,“沅娘多谢执事大人救命之恩。”

    萧璟回过神,慌乱地伸手虚虚地做出一个搀扶的动作,示意她不必多礼,沅娘点头,缓缓地靠回到软垫上。

    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床榻只有几尺的距离,此时更是十分清晰地看到眼前少女的容貌。

    白皙的脸颊泛着不自然的酡红,锁骨的皮肤裸露在外,星星点点布着小小的红痘,应该是水土不服导致的急性过敏,纤细的手臂上浅淡地浮着红肿的伤痕,往上,少女紧蹙着眉头,似在忍着伤口的疼痛,新月眉如月牙般舒展,纤细秀气,一双琥珀色的杏眼氤氲着点点泪水,应该是前面上药受不住疼流了眼泪,瞳色澄澈剔透,黑色瞳孔外漾着一圈圈琥珀光泽,如同一块打磨光滑的深棕色灵石,那是灵泽境内才有的原石,上古时期留存下来,世间罕见,她轻轻抿着发白的唇,正感激地望着来人。

    萧璟只觉心头涌上一股莫名局促的情绪,一向落落大方的自己却在一位云奴面前乱了方寸。

    他恍惚地回答沅娘的话:“举手之劳,姑娘不必挂怀。只是不知姑娘去了什么地方,犯了什么错,竟受了玄器的伤。”

    沅娘垂眸咬着唇,显然不愿意提这个事情,囫囵带过:“犯了大错,不堪回首,况记忆有失,不愿再提了。”

    萧璟没有多问,目光停滞在那姑娘的眼睛上,看得入神,只觉得有些眼熟,但是又说不出在哪里见过,沅娘被这般盯着,没有半分羞怯,只是疑惑地歪了头,提醒道:“执事大人,是我脸上有何不妥吗?前面我还问了医官大人,他说我脸上的伤口都好全了,难道是诓我的?”

    “没,脸上没有伤口了,我只是……”他很快摇头否认,意识到自己行为不妥,有些脸热,躲闪着眼神不知如何解释,说到一半便卡了壳。

    谁知那姑娘闻言重重地送了一口气,喃喃笑说:“那不着调的小医师还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你身体如何?可有好些了?”他关切地询问。

    沅娘提到这个便有些落寞,答道:“全身都疼痛难忍,伤口恢复极慢,不知能不能挺过去。”

    萧璟见她有哀怨之势,连忙安抚:“姑娘放心,我已命人去寻了医药廖家的弟子,很快就赶来北君山,你尽可放心,一定将你的病治好。”

    “廖家?”沅娘有了兴趣,语气都拔高了几分,她听过悬壶济世、脍炙人口的廖家医师,代代相传的具有疗效术法的云契纹仅他一脉独有,各家主纷纷请廖家入世,但廖家家主并无参与政治之心,一心只想治病救人、苦修术法,只到上次乱党之争结束,家主廖高邈举家迁至中州,其余各外门弟子纷纷散落各州,遍地开花、各展宏图。

    其中,云泽天主为昭仪公主请来的贴身医师就是廖家家主座下最得意的弟子廖沛芹,妙手回春,能枯骨生肉,其中她所传承的疗愈术法有修复灵脉的奇效,因而闻名云泽。

    听到有廖家的医师前来为自己看诊,沅娘如释重负,对自己能够平安渡过此劫的期盼多了好几分,连忙道谢:“多谢执事,沅娘感激不尽。”

    “如今你是我名下的云奴,聘请医师为你诊治是我的责任,不必多礼。”他温和地笑了笑。

    沅娘在心中为这个谦逊有礼的官差狠狠地加分,等来日洗刷冤屈,风光大驾琼华宫,自己定要为他引援荐举,博得一份更加轻松体面的好差事。

    她见此人善良热心,于是斗胆提出愿望:“执事大人,我有一事相求。”

    “你说?”

    “还请大人给我拿份纸笔,我有要事需要誊写。”

    等到慕允熬过繁杂琐碎的步骤,终于将沅娘的药熬制好,倒进一青瓷碗,小心端着走进来的时候,正巧碰上沅娘正专心致志地将一张写得满满的宣竹纸对折起来。

    “你来得正好,我有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交代你。”沅娘余光看见慕允走来,没有抬眼就开口道,折完纸后抬头,见眼前的人灰头土脸,灰白的囚服沾染了泥土和药汁,震惊问,“你这是去哪了?弄得这么狼狈。”

    “谁知这煎药的过程这般复杂,中途因为埋头记录煎药步骤忘了时辰,那药炉子因为受不住真火,当即炸开了,弄了我一身药渣子,后面我重新熬煮了一份,拿着玉漏仔细地盯着,生怕耽误了一秒。”慕允颇有些失落地讲述了前面发生的事情,脑袋耷拉着看起来十分失落。

    沅娘见状,没有忍住笑了起来,银铃般的笑声传入慕允耳中,他觉得埋汰极了,脑袋垂得更低。

    “你快过来,我有事情需要详细于你说明。”

    慕允端着瓷碗走过来,沅娘接过,皱着眉闻了闻,然后将碗移得远远的,问:“可有蜜饯或是甜糕?”

    小医师摇头。

    沅娘还从来没有不就着蜜饯喝药,此时面对这碗看起来就难以下咽的药汁,眉头夸张地蹙起。

    “要不我去帮你问问?”慕允见她一副要英勇就义的模样,心下不忍,打算去给她找几块可以解苦的蜜饯。

    “算了。”沅娘叹了一口气,“如今物是人非,如此大费周章地请名医来这荒芜之地,已经是麻烦执事大人了,若是要提出些无理的要求,万一他一生气,不让医师来了,那我可就得不偿失了。”

    她喃喃完,深吸一口气,用力闭上眼睛,仰头将这碗要灌下去。

    慕允咬着唇看着她脸上痛苦不堪的神情,眉头也不自觉地皱了起来,关切问:“如何?”

    “打死我也不会喝第二次了!”她将那空碗放在旁边,将什么大道理抛到脑后,义正言辞道,“等廖家医师一来,你就帮我寻些蜜饯,品种上要细细挑选,蜜柑和莓果的为上品,若是没有,清李还有甘露枇杷也可勉强一尝,但是千万不要拿莲果和莲雾瓜。”

    她十分疑惑地点评:“我都不知道,为何市面上还有那么多的人买卖莲果?那味道真的很奇怪,食不甘味,一副寡淡的模样,这样的蔬果,如何能制成蜜饯呢?”

    慕允一边听着,一边将沅娘的话都记在他的随身携带的竹笺札上,沅娘心道奇怪,问:“你在这手札里写着什么?”

    他老实回答:“将你前面说到喜好记下。”

    “还算心细。”沅娘颇为大度地夸奖了他一句,接着她低头看见手里叠得工工整整的竹宣纸,恍然道,“对了,我有要事要与你说。”

    “来,你坐下来。”沅娘指了指塌边的矮几,招呼他过来。

    慕允走来坐下,近距离地看到了沅娘此时的面容,不禁微微一愣,脸上洗得白净,一双灵动的眼睛眨着,完全没有为奴为婢的谨慎胆怯。

    沅娘郑重其事地将身子撑起来,脓血因为动作幅度过大,留在了刚刚包扎好的纱布上,她没有多管,认真严肃地瞧着慕允,缓缓开口:“其实这件事情我是不应该交予你的,但是如今我身边也没有个亲信,只有你这个认识了五日的小医师被留下来陪在身侧,所以我不得不将这个重大的任务交到你手上,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慕允听到最后一句,如同打了鸡血,挺直身子,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这张竹宣纸我交给你,里面是我亲手撰写的祭文。”

    慕允连问:“祭文?是写给谁的?”

    “是写给我自己的。”

    “什么?为何……”慕允震惊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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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睁大了眼睛。

    “我也觉得太不妥当了,可是我这样的身份,也请不起德高望重的祭司为我撰写祭文了,只好我亲自动手。”沅娘落寞地叹了一口气,沮丧道,“虽然我知道执事大人为我请了廖家医师来看诊,但是我从小熟读典籍,了解些疑难杂症,我深知玄器所致的伤口是难以复原的,何况行刑之时……”

    说到这里,她清亮的眸子暗沉下来,肩膀缓缓垂落,失了生气,她没有将后半句说了出来,只是在心中回想:“况且行刑之时,那执刑人并未半分通融,是下了死手的,怎么可能涂上些生肌的药材就能复原。”

    她神色恹恹地转移了话题:“所以,若是我没有扛过此次重病,你要好好地为我处理身后事。”

    慕允听着她这样讲,也同样郁郁寡欢,虽然只认识了几日,但是同甘共苦的情谊总是让人难以忘怀,此时听到自己还能为她做些实事,自然是无有不应,连连点头。

    “这份祭文,乃是我用心之作,若是我能过熬过此次大劫,你便将其撕毁,若是不能,你定要在我死后的七日,每日诵读此祭文。里面写的是我的生平,包括我从小到达所获封号、姓名、小字,以及过去所做的能够载入云泽史册的功绩。那日我炼制存魂丹之时,你在身旁,应该了解其炼制方法,不记得也没有关系,我在里面也详细地说明了,到时候,你一定要请术法高超的道士为我炼制,存放尸体于环山抱水的风水宝地,存魂七日,然后下葬,造棺立碑,在墓碑上刻着我的名字还有我的诞辰时日,最底下写着为我安魂之人的小字,也就是你,我知道你身无分文,请不起匠工,我会将这玉佩还有素镯都交予你,这都是绝无仅有的上等法器,就是买山买地都还有余,剩下的钱你就自行处理,当作我聘请安魂师的佣金。”

    一听当掉法器剩余的银钱都留给自己,慕允的眼睛蓦地睁大,如获至宝地用力点头,嘴角勾起了惊喜的笑,沅娘闷闷不乐地将视线从竹宣纸上挪开,落在慕允身上,见他竟然勾着唇角在笑,顿时火冒三丈,怒道:“你这是何意?!我不日就要入土,你还笑得这般得意?我不知是得罪了你哪里,堂堂一个世家公主,竟在死前都得不到尊重,岂有此理?”

    慕允从在茶楼听戏的幻想中懵然回神,这才意思到自己又掉进钱眼里失了魂魄误了事,连忙坐直身板,摇头撒谎:“非也,我不过想要同你讲个笑话缓和缓和情绪,结果还没讲出来,自己就先笑了。”

    沅娘警觉地打量了他好一会儿,见他态度诚恳,这才没有深究,接着道:“这封祭文,你只能在我死后拆开来看,不能交给其他人,也不能丢了。”

    慕允目光坚定,点头应下:“我一定看管好,文在我在。”

    “哎,我真的可怜。”沅娘突然重重叹气。

    慕允在买药之事上颇有造诣,但是因为从小就沦落市井,被一医师抚养长大至七岁,之后的时间都流浪在中州各地,拜师求艺,没有经历过亲人团聚的美满,除了在一次求学的路上遇到了贺安,有了结伴而行的人,这才稍微感知到了些情谊的美好,可是对于亲朋的离世,他觉得空洞至极,因为没有经历过,于他而言不过是话本中的常见的情节,所以此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见沅娘神色不好,口若悬河的推销能力也突然消失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不会有事的,廖家来的医师妙手回春,定能救你。”

    沅娘知道他说的都是安慰的话,病情如何,她再了解不过,只不过不能在临终之前见见父母亲人,实在是遗憾。

    犯下大错被当众受刑的昭仪公主已经灰飞烟灭了,万幸捡回一条命却还是跳不过伤口感染而死,看来,自己不容于世是不可违抗的天命,这样想想,她觉得也无憾了,能捡回一条命多活五六日,已经格外惊喜了,加上如今没了术法,没了地位,没有亲人陪伴,留在北君山也是任人打骂,还不如一命呜呼。

    慕允将前面沅娘交代的事情一次不差地记录下来,他从小就记忆力惊人,他人说过的话只听一遍就能牢牢记住,加之眼力听力都极好,所以在学习医术的过程中十分轻松,很多医师也愿意收他为徒。

    沅娘见他记好,将手札收进衣袖中,这才将那薄薄的一张竹宣纸递给他,最后嘱咐了句:“里面的内容不可给其他人看,若是你违背了,那我在纸上下的诅咒就会报应在你身上。”

    慕允重重点头,保证自己一定守口如瓶。

    “没想到我竟然落魄到需要一位不入流的小医师为我安魂,我原想着弥留之际陪在我身边的定是亲人或是我未来的夫君,没想到是个半生不熟的云奴,实在是命运多舛、造化弄人啊。”沅娘靠在床沿,口中喃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