艰难痛苦地捱到下船那天,百来个云奴被一位凶神恶煞的解役赶下船,众人熙熙攘攘地推搡着往前走。
此地是云泽边境——北君山。
隶属中州地界。
中州是云泽之地最富饶的地界,以矿山玉山闻名,也是云泽五大州之首,其位于云泽之地腹地,深居内陆,环山抱水,因河流稀疏,所以多种杂糠、丹珠、金粟等耐寒耐旱的谷物,因多矿山玉山,早年多卖山卖地于外来商人,积攒了雄厚的财富,加之此地沃野千里,年丰岁稔,是著名的富饶之地。
家主慕容鸿卓果决狠厉,英明神武,带领着中州百姓大兴土木、造船建港、高筑楼台,颇得百姓拥戴,加之旗下骁勇善战的慕容骑兵于多年前讨伐乱党之战中冲锋陷阵、视死如归,立下赫赫战功,慕容家主缮甲治兵、修筑城郭,指挥各将士拼死保护城中百姓,自此深得人心。
慕容鸿卓育有二子一女,其长女清雅郡主慕容听南,品行端方、秀外慧中,云泽之地家喻户晓,众人称其不仅有倾城之貌、博学之才,更有悲天悯人、乐善好施的恭良之心,逢年过节都在各处铺设粥棚、发放粮食,更为流离失所的百姓建造房屋以容身,众人纷纷将她的故事写进话本,传颂各州,多加赞誉。
她与青州少主陈远少年相识,相互爱慕,于听南冠印礼之后成亲,结为夫妻、恩爱和睦,此乃云泽之地一段百听不厌、广为流传的佳话。
其长子慕容晏修为人端方、一表人才,通晓古今;胞弟慕容斫年才貌双全、武功卓绝,高超的术法名冠云泽,二人一文一武,深得天主赏识。
慕容家主的幼子慕容斫年于幼年时便与万众瞩目的昭仪公主沈绾临定下婚约,一时间慕容家声名鹊起,慕容家主高兴得大摆三日筵席,不过,因着昭仪公主误入歧途、犯下大错,此婚约已然作废,虽未昭告天下,但是各家之中讨论得沸沸扬扬,既然公主不复往日荣光,那这婚约不过就是一张废纸,也就没有任何的功效了。
走过临时搭建起来的木板桥梁,一路往南走,此地人烟稀少,一望无垠,天高云净,相比起船上那污浊窄小的一块地方,众人只觉得如入桃花源。
沅娘被贺安和慕允搀扶着往前走,落在队伍的最后,在最后方,是几名小差,正扛着押司的尸首,费力地往前走。
领头的解役不是温和的性子,声音如雷贯耳,总是喜欢扯着嗓子说话,动不动就拿着鞭子抽在走得慢的云奴身上,指使着他们加快脚步,不要误了他的差事。
慕允最是爱憎分明,向来看不得这些拿腔拿调的官差,仗着自己有权有势就到处恃强凌弱,逮着机会就辱骂责打云奴,他心里一直记着他的仇,恨不得能狠狠地揍他一顿,他边扶着沅娘,边故意压着嗓子学那解役虚伪的做派:“你们这些好吃懒惰的云奴啊,还不快给我打起精神来,离北君山还有几里的路程呢,要是耽误了时间,将军怪罪下来可不要怪本官没有提醒你们!”
那挤眉弄眼,学得有模有样的神态惹得贺安和阿因捂着嘴偷笑,就连一直皱着眉头忍疼的沅娘也吃力地笑了笑。
“我呸!”
“不就是个道貌岸然的小人!”
慕允压着声音总结了句。
贺安跟着呸了好几声,他没有看过什么书,找不出适合的句子来骂,就重复着慕允的话,将心里堵着的气全部发泄出来。
慕允看着前方又开始打骂云奴的解役,厌恶开口:“这种两面三刀的官差最是可恶,平日里在山主、将军面前一副恭敬谨慎的模样,背地里满口污言秽语,到处作恶,欺压百姓,实在是不知道这官僚机制是如何运作的,多少能人志士无人赏识,竟选了这样的人来接手矿山的开垦事宜。”
听着慕允的话,沅娘敛眸陷入沉思,这是她第一次来到底层云奴生活的地方,过去的光景,她受尽宠爱,父母兄长姊妹对她都是千般宠爱万般照顾,有个头疼脑热的,大家都焦心不已,找来数名医官悉心诊治,生怕她有半个不舒服,如今受到病痛折磨好几日,手脚上脓疮愈多,疼痛不止,还要在重压之下步行前往数里路,饥渴交加,还无从诉说苦痛,只得吞声忍泪,撑着一口气往前走。
小的时候觉得遭到术法老师的责骂就已经是天大的祸事和委屈了,如今到了这般田地,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磨难。
沅娘走了一半的路程,实在是迈不开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动作幅度太大,牵扯到了伤口,那腿上的脓血直流,慕允从身上撕下来一小块干净的布料,给她简单地包扎了一下,沅娘咬着袖口,疼得眼泪直流。
再次起身的时候,她脚下一踉跄,已经走不动路了。
官差走过来恶狠狠地骂,沅娘心中委屈,红着眼睛就反驳了回去,官差见她一介罪奴,毫无顾忌地挥起鞭子就往她身上打,身旁的三人想都没有想就一齐冲上去,替她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沅娘只觉得眼前一阵模糊,利落的鞭声就落下了,她甚至都没有看清楚落在了谁的身上。
阿因哀求地跪下来,扯着官差制作精良的布料,哭道:“大人,这小娘子伤痛难忍,实在是走不快,还请大人体谅,我们就跟在队伍后面,不会影响行进速度的。”
“这样的病秧子也能被选来,也不知道那头送货的人一天天干什么吃的!”解役厌恶地看了沅娘一眼,啧啧两声,又狠狠地抽在挡在她身前的两道身躯身上,这才拂袖离去。
阿因擦着眼泪从泥土遍布的地上起来,沅娘是又气又委屈,猩红的眼睛蓄满了泪水,撇着嘴不说话。
“好了,我们继续走吧。”慕允扶着她的胳膊,安抚道。
前面的那两鞭子都打在他的身上,后一鞭有些歪了,不知另一半落在哪里,他也没有多管,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找个手法好的医师,为沅娘诊治。
他虽然学了不少的医术,但是都是针对普通百姓,学的制药、看诊、针灸等法也都是日常他们会遇到的,但是对于只有高门大族才有的玄器留在身上的伤口,他实在是无能为力,毕竟他生活的地方,一辈子都见不到这样神秘的法器,哪怕是他认识的最出名的医师,也没有学过关于处理沅娘此时身上的伤口。
他有心无力,心头郁闷。
沅娘站定在原地,手指紧紧地握拳,那在眼眶里打了好几圈的泪珠,终于颤颤巍巍地砸了下去,接二连三的,豆大的珠子如断了线,争先恐后地往脸颊上滑落,带着脸上的灰尘泥土,糊成一团,脏兮兮地蜷在眼下、嘴角、脖颈处。
前日沅娘疼得打滚都没有落泪,此时她受到此等羞辱,加上身边保护的人因为帮她说话都受到了责罚,觉得十分的难过和羞愧,没有忍住,眼泪止不住地往下。
三人见状,手足无措,生疏地想要安慰,不知是先帮她擦掉脸颊上的赃污还是脖颈上的,但是又不敢上手,三人都将欲收不收的收举在半空,阿因安慰道:“没事的,沅娘,等到了北君山的中心,找个好医师看诊,很快就会好的。”
贺安和慕允也说:“等到了地方,一切都会好的,就是要受些委屈了。”
沅娘伸手擦了擦眼泪,灰尘杂乱地铺在脸上,她吸了吸鼻子,想着就算要流眼泪也不应该是在路上,万一又牵连到他们三人可就不好了,这才伸出胳膊,由着慕允和贺安搀扶着自己往前走。
竭力走到目的地,沅娘腿软,席地而坐,扶着胸口喘气,脑袋发晕,眼前晃着亮闪闪的星子,吃力地张开眼睛,看了看四周,这是矿山周边的一个驻扎地,专门为云奴提供的住处。
解役将负责将这一批云奴交给管理的执事,那人穿着中州地界低阶官员的衣服,通体呈黑色,上方绣着中州最尊重的——苑槿花。
此花多为颜色鲜艳的紫色,由硕大的花瓣层层包裹着花蕊,生长在中州气候温和的地方,因为其生命周期短暂,又受不得风受不得寒,所以能够栽培的地方很少,而位于沧浪境内,苑槿花却开得格外茂盛,一茬一茬地开满整个境遇周边,形成夺目谣言的紫色花海,因为中州第一任家主的妻子格外中意这花,细心栽培,在门前屋后都种满不同品种的苑槿花,多年之后,因为不停的打战、迁居,只有紫色的品种以顽强的生命力存活了下来,自此,中州就将此花作为该地百折不饶、生生不息的代名词。
执事的年纪看起来不大,是新上任的官员,眼中充斥着昂扬生气,想来应是刚成家的年纪,沅娘想,不出意外是有着显赫家世的公子,能够有机会接手这样的肥差,一定不是一般人。
他身高七尺八,长相俊朗,剑眉星目,皮肤黝黑,眉毛之上有一条不太明显的疤痕,昂首站着,等着官差清点云奴的人数,远远瞧去,颇有慕容将军之风,身着黑色劲装,整个人看起来英姿煞爽。
众人皆在心中松了一口气,推测此人是个好相处的官员,不会像解役那般那云奴撒气。
“回禀执事,此处送来北君山的云奴已经全部清点完毕,所有人的奴籍文书都交给典事大人了。”前面还是傲视众人的官差此时见到萧执事,态度瞬间柔和下来,说话毕恭毕敬,一副衷心耿耿的模样。
“有劳了,大人不如留下来喝杯茶,一路舟车劳顿,不急于一时回去。”萧璟轻轻颔首,开口是语气温和,完全没有作威作福的炫耀之感。
那人拱手婉拒:“多谢执事大人,只不过下官还需回去复命,就不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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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璟也没有强求,拂袖点了点身旁的小差:“来人,送大人。”
云奴站在一大片空地上,皆是风尘仆仆、满面黄沙,拍成不规矩的队伍。
萧璟嘴角含笑地自我介绍:“我是北君山新任执事,负责这次开垦矿山的全部事宜,你们都是各地选来的云奴,之后在此地妥帖办事,等开垦结束,我会根据你们的表现选出两个人,你们可以得到一个奖励,不管是金银还是珠宝,抑或是你们想要削去奴籍,都可以等最后放还之日到我这里来兑现。”
闻言,底下众人纷纷露出欣喜的神色,窃窃私语着:“原来是真的,我们真的有机会恢复自由身!”
“太好了,这下有机会赚点银钱回去给妻儿买点热食了。”
……
萧璟见大家的脸上露出了鼓舞的神色,嘴角勾起,接着说:“财事大人会在最后一天给大家下发固定的银钱,根据我们开垦的时间为定,不会少了任何一位云奴有应得的工钱,大家尽可放宽心。另外,每日集中用膳、宵禁的时候都是固定的,过时不候,以铃声为准。各位的住处已经分配好了,男女分开,十人一间,承风大人会带领大家前往住处,之后有任何的事情都可以找承风大人,直接找我也行,散了吧。”
众人喜笑颜开地跟着最前面身高颀长的少年往前走。
只留下四人还呆在原地。
见萧璟注意到,阿因一脸泪痕“扑通”跪了下来,喊道:“执事大人!救命啊!”
萧璟见状,面色凝重,走下来询问:“发生何事了?”
阿因吸了吸鼻子,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述说道:“同我们一道来的云奴深受重伤,因为路程耽搁了好些时间,如今急需要医官来给她瞧瞧,否则恐怕性命不保啊,大人!”
萧璟往后看,果然见着一位靠在墙上,奄奄一息的姑娘,他顿时蹙起眉头,吩咐手下寻来医官,又命承严找几个小差抬来担架,将这姑娘送到干净的偏室中。
一顿忙活,医官已经在内屋为沅娘看诊了。
慕允三人在门口探头探脑,想要看看情况如何了。
左等右等,终于将医官给盼出来了。
“大人!沅娘她情况如何?”
还没等执事大人开口询问,身旁的三人因为过于担忧,异口同声地急切问道,说完才后知后觉自己逾矩了,默默地后退一步,焦灼地等着医官的答复。
那医官是前日才到的北君山,有些水土不服,脸色微微泛白,眼下带着点乌青,他恭敬地朝着萧璟作揖问礼:“执事大人,下官为这位姑娘诊了脉,检查了伤口,情况十分严重,因为耽搁的时候太久,伤口溃痈流脓、皮肉糜烂,尤其是手臂上的伤,皮肉已经溃烂,不过幸而上了药草,即使引流排脓,不至于因感染而祸及全身。如今当务之急是让这位姑娘好好休息,每日上药换药、熬煮草药服下,不出半个月便可痊愈,只不过这过程十分的痛苦,这位姑娘身体孱弱,恐怕要吃好些苦头。”
“可以减轻痛苦的法子?”萧璟皱眉问。
医官答道:“若是可以请来廖家的医师,使用疗愈的术法便可减轻这姑娘的痛苦,不过,她身上的伤乃是玄器所致,作为灵泽境的最高等法器,拥有至高权威,就算是赫赫有名的廖家医师出手,其法术只能起止痛的辅佐之效,具体恢复情况还是要靠她自己。”
三人朝萧璟投去哀求奢望的神色,他们是亲眼目睹了沅娘在船上痛苦得满地打滚的模样,清楚这伤口的疼痛非一般人所能承受,如果能够请来专门学习此等法术的高阶医师,减轻她的痛苦,提高疗效,那是再好不过了。
萧璟几乎是毫不犹豫就下令,命承严请廖家医师前来。
承严领命退下。
医官十分妥帖地提醒了句:“执事大人,这姑娘的身上多处需要换药上药,这日常的起居需要照顾,我看这陪同她来的——都是男子,实在是不方便,还请执事大人替这位姑娘寻位侍女来帮忙。”
萧璟点头赞同,很快就命手下人去领心细手巧的侍女来。
“你们三个,来一个记性好的,我来教你煎药,每日早中晚各一服,切记按时喝下。”医官转向慕允三人,吩咐道。
慕允被贺安推了出来,举荐道:“医官大人,他认识些药材,应该顶用。”
“其他两人就先回去吧,这位姑娘我会找人看顾好的,你们两位郎君在这里也不方便。”
听到萧璟的话,阿因和贺安虽想要留在这里照顾沅娘,但是也不好反驳了,拱手作礼道了谢,又叮嘱了慕允几句,就离开了。
“你跟我来吧。”
医官带着神色担忧的慕允往医馆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