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差走投无路,只好将希望寄托在这个云奴身上,点头应道:“好,就给你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
沅娘不卑不亢地走到官差的面前,微微颔首,语气不急不徐:“请大人给我准备些药材,船上的伙夫应当会火系的法术,虽然不及优质环境下的炼出的高等存魂丹,但我想劣质的也应该可以维持尸首保持原样六七天。”
官差松了一口气,说:“离北君山还有五天的路程。”
沅娘点头:“那就足够了。不过,有件事我想请大人帮帮忙,押司大人手上的那块玉佩是我父亲母亲留给我的,如今我孤身一人,想要留在身上当个念想,若是我成功炼出了存魂丹,还请大人将此物交还于我,小女子感激不尽。”
官差并没有偷人窃物的癖好,很快应下:“好,若是你能够帮我们解决眼下的燃眉之急,倒是可以将这个玉佩还给你。”
医官拿了药材给沅娘,她将其放入一个用来烧水的小锅中,因为习惯了使用法术,她顺势掐出一个火诀,念着法咒,结果说到一半恍然想起来自己已经没有灵脉了,前面那从容熟练的施法动作被众人收入眼帘,皆是一副期待崇拜的神色,沅娘咽了咽唾沫,轻咳一声,假装淡定得将手放下。
将所有的药材都清点了一遍,她蹙眉道:“少了一味。”
官差的心咯噔一下:“什么?”
沅娘答:“凝神草,这个是最重要的一味。”
他回头问:“你们谁身上可有凝身草的。”
众人纷纷摇头。
这时候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我有!”
沅娘顺着声音回头看,原来是那个自大又讨人厌的药贩子,她瞬间就拉下了脸。
慕允走过来,往自己的药包里面掏了一会儿,欣喜地拿出一株已经蔫了的绿色的草药,上面摇摇欲坠挂着三片形状规矩的叶子,他向前轻轻一抛,扔进锅炉之中。
沅娘小声嘀咕:“还说什么上等药材,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萎的草药……”
小医师的听力真的出奇的好,当即就委屈解释道:“这可真不是我的错,你也知道,我就是个云奴,没有十分高级的药包,身上这个还是我自己胡乱编织出来的,求了会术法的医官,帮我下了蕴养的术法,这才堪堪保住了药效。”
沅娘不听他的辩解,努了努嘴,反驳道:“那你挂着绝佳好药的名头是真,用的药非新鲜也是真,我也不过是将事实说出来罢了。”
说完,她转向前面被抓来的准备饭食的伙夫,熟练地下令:“掌膳,你定是会火系法术吧,平常的火是不足以炼药的,还需要请你帮个忙。”
听到这么高级的称呼,伙夫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愣愣地看了看四周,又伸手指了指自己,茫然地张口说不出话,等他细细确认了这姑娘确实是在叫自己,这才颤颤巍巍地上前一步,点头应道:“小人学过专门的法术。”
沅娘熟练地将最正确最专业的炼丹过程详细地向他复述一遍:“那就请你先用八成的火力来烧制至草药的灵力融合,一刻钟后转为五成,烧至成型,接着用十成的火炼制一刻钟,最后冷却静待半个时辰即可。”
“这……”那伙夫十分的为难,搓着带着泥点的手指不说话。
沅娘见状,眉头蹙起,问:“是我讲得不清楚吗?还有哪里有疑?”
面对眼前的云奴,伙夫竟然生出了几分畏惧,他嚅嗫道:“姑娘,这,这小人不过是一介伙夫,学习的就是低级的术法,这……这只会三成的真火……”
“……”沅娘瞠目结舌。
一旁的慕允看热闹不嫌十分大,竟然笑了起来,他一笑带着周围也有不少的笑声。
官差朝着哄笑的人群厉喝:“笑什么笑!”
转头又问沅娘:“三成真火可以炼制吗?”
“不行。”她摇头。
默然片刻,她抬眸,郑重开口:“既然如此,就只好现场学了,我教你火系术法的法诀,你好好学。”
那伙夫受宠若惊,黝黑的脸庞露出惊恐又无措的神情,他的潜意识里,自己的身份是不允许学习中级或是高级术法的,小时候有机会接受术法的教学已经是感恩戴德了,此时竟然听到了有人要教自己新的法术,还是个云奴,他实在是六神无主,不知如何应答,犹豫地喃喃道:“这……”
慕允抱着手悠悠地走过来,一脸殷勤的模样,伸手搂着伙夫:“哎呀,仁兄,如此优秀的小娘子亲手传授你法术,多好的机会啊,旁人想要还没有呢!你就不要推辞了,要是等押司的尸体腐烂变臭,没有办法放在船上,只好扔下断津海被溶得一点渣子都不剩,那时候我们到了北君山,如何与山主交代呢。”
他做出恐吓的神情,不嫌事大地在补了句:“要是山主知道唯一会法术的仁兄你撒手不管,你觉得他会不会不开心呢?”
听到这话,伙夫吓得浑身一抖,眨巴着眼睛,急忙点头应下。
慕允大功告成地收了手,朝着沅娘挑了挑眉,炫耀自己的功绩。
“……”沅娘偏头,没有理会他。
他也不生气,怡然自乐地走进云奴的队伍里。
这样的中级法术,沅娘手到擒来,很详细将法诀背了出来,讲解了一遍施法手势,细细演示了好几遍。
那伙夫还算灵光,虽然前几次因为太过紧张,出了一身的冷汗还没有学会,不过后面在沅娘温和的话语中渐渐沉下心来,还真的成功了。
不过,他的灵脉过于低级,加上云契纹对其的限制,只学到了六成,还是马马虎虎的,但是沅娘想也已经足够了。
按照沅娘的指示一步步炼制,众人探着脑袋翘首观赏。
“这小娘子还真有两下子。”贺安凑到慕允耳边说道。
“我看她手上那个镯子更有两下子。”慕允见钱眼开,前面沅娘施法的时候,袖口滑落,那银光闪闪的镯子暴露在空气下,他细细端详了一番,根据多年混迹当铺的经验,这镯子定是能卖个惊喜的价钱,足以让他和不成气的徒弟在北君山横着走了,这样想着,他的嘴角翘得越来越高。
“呃。”贺安白了他一眼,无语地摇了摇头。
经过一翻折腾,最终制成了存魂丹——的赝品。
沅娘已然没了法术,她平静地指挥官差催动法术,她将口诀念出,那存魂丹颤颤巍巍地浮在空中,浅浅地冒出金光,移动到押司上方,众人屏气凝神好奇地张望着。
只见那存魂丹静止了下来,然后围绕着它缓缓绽开一圈圈波纹,最终形成一道半球形偏黄色的透明结界。
见状,沅娘展露了笑意。
倘若她来制作,肯定能形成无色透明的标准结界,颜色上的误差,她想都没想把原因扔在了那个药贩子拿来的发蔫的凝神草身上。
“小娘子好生厉害!”慕允一脸崇拜地夸奖道。
“小娘子!你是哪里哪里学来的这么偏门的术法?可否教教我?”贺安跟着他一起喊了喊。
沅娘听到这些夸奖,只是浅浅勾着嘴角,面不改色,从小到大,她众星捧月,听过了各式各样的奉承之语,早就习惯了。
周围的云奴也纷纷叫好,阿因更是对着沅娘露出了倾佩的神色。
官差是个讲诚信的人,将玉佩还给了沅娘,她提着拾芳好好地清洗了一番,这才抱着她捂在心口,感动地眼泪都要往下流。
“小娘子这玉佩是个好东西,玉质剔透,做工精致。”
身后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沅娘将玉佩挂在身上,转头傲然回答:“这可是云泽之地绝无仅有的上等法器。”
慕允心道自己的猜测不错,笑说:“看来小娘子说自己是公主并非白日做梦,真真是世家大族的小姐啊。”
沅娘偏头应:“我从不说大话。”
“只是不知姑娘犯了什么大错,竟然沦落至此。”
沅娘张了张口,眉眼耷拉下来,转了话锋:“与你何干。”
“我就是好奇问问。你若是不想说,那便不说了。”
沅娘仍是一副不理睬的神色,静默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同他道个谢,微微福身,礼貌道:“前面多谢你的药。”
慕允笑开:“能帮到小娘子,是小人的荣幸。”
“油嘴滑舌。”沅娘在心中暗道,没有理会他的恭维。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慕允熟练地与她套近乎。
“沅娘。”她介绍道。
慕允咀嚼着这两个字,含笑点头:“我记下了。”
他之前瞧见了沅娘手上的印记,询问:“你是中州人吗?”
她咬唇有些为难,只说:“如今是了。”
“那我们是一家了。”
“谁跟你是一家?!”沅娘刚刚对他的态度有些好转,此时听到这样大放厥词的话,不悦反驳。
“你是中州的,我也是,那可不就是一家吗。”慕允疑惑,认真和她解释。
沅娘转身,手指攥着衣服的粗糙布料,说得一板一眼:“你和我不是一家,如今不是,以后也不是。我不过暂时失势,困于此地,不久后离开中州是板上钉钉的事,你可当作我来此地不过是一次……一次历练,对的,你就当我是那话本子里写的神仙,为了飞升下凡渡劫来出现的,等到了时机,度过了祸患,我就会离开。”
慕允听不明白她话里的深意,但是这样类似的话本子他看了很多,表面意思他很是清楚,歪头问:“那这段时间你还是要住在这里,等着被送去北君山做苦力,对吗?”
沅娘垂眸发出一声无奈叹息,又不愿在陌生人眼前露出落魄的神色,挺直了腰杆点头:“不错,但是我说了,这只是暂时的。”
慕允虽然不解她的话,云泽法规有言,若是烙上云奴印记,便是永生永世不得进入各州上层地界,哪怕是将功补过恢复了自由身,也不过是拿回了奴籍,不再可以仍人摆布罢了,他不再想这个问题,向眼前落寞的小娘子抛出自己准备已久的橄榄枝:“你孤苦伶仃一个人,人生地不熟,在这里难免会遇到祸患,不如就跟着我,还有我的小徒弟,我们一起去北君山,如何?”
“嗯?”沅娘蹙眉,她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为何要带上我?”
“因为——”慕允停顿了下,将“偷去法器”的激动想法狠狠地摁下去,拿出准备好的说辞,“一路同行,也好相互有个照应,况且沅娘你的法术如此高超,有你同行,定能顺遂无虞。”
沅娘十分舒心地听着对自己的夸奖,假装勉强应下:“既然你都这般诚心邀请,我也不好退拒,我身边还有个小弟弟,不如我们四人结伴,也好相互有个照应。”
“好,我正有此意。”慕允没有想到事情发展这么顺利,眉眼弯着笑,目光若有若无地瞥向沅娘挂在囚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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层的玉佩,隐隐地露出一个角,碧玉的色泽在他的心上猝不及防地挠了下。
自沅娘答应与慕允同行之后,四人占据在黑暗狭窄的船舱一角。
相处还算融洽,三人对沅娘也十分恭敬,她觉得还算满意,就是有些时候觉得身旁这个慕允实在是太吵了,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她只有等他出去推销药材的时候才能有片刻时间静静。
四个人每天聊得投入,尤其是慕允和贺安,他们两个人去过的地方多,见过的事情也多,一唱一和地把沅娘和阿因逗得捂着肚子笑。
“你们可知道那中州沧澜境的屋子,听说都是用金子堆砌起来的呢!”贺安煞有其事地介绍起来。
“是吗?”阿因觉得十分新奇。
“……庸俗,此等纯金建造的屋子,太没有新意,若是有机会,我带你们见见真正的鬼斧神工。”
沅娘见惯了金银珠宝、珠翠罗绮,见他们咋呼的模样只觉得索然无味,颇为傲然地仰着脑袋,居高临下地点评。
三人都说好,不过也只是嘴上说说,毕竟沦为云奴,哪有入云境的机会呢,更不要说各世家大族的云境了,就如中州的沧澜境,听说门口是由专门修炼结界术法的大家主亲自布下的,若是硬闯,还会受到反噬,毁了灵脉削为云奴。
慕允抱着那本破烂的书,托着下巴憧憬道:“我想去那沧澜境中的茶楼,听说是请了数百名能工巧匠,花了整整三年建造的,美伦美奂、巧夺天工,若是能在这样的茶楼里听话本,喝着茶,在点上一碟子枣糕,那可太是滋味了。”
“这个可以!”贺安附和着。
“我也要去,听说里面冬暖夏凉,看戏的椅子都有锦缎装饰的软垫,这可是人间仙境啊。”阿因也是一脸期待。
沅娘抱手吐槽:“井底之蛙。”
比这个还要高级上百倍的茶楼,她去过上百次,早就司空见惯了。
“还有还有,那绣春楼我也慕名已久了。”
阿因见贺安说到这个,他有些羞涩地笑笑,抿唇不过评价。
绣春楼是中州最有名的青楼,里面的娘子郎君个个眉目如画。
“去!去的就是绣春楼!”慕允突兀地大叫了一声,激动地摇着贺安的肩膀,“绣春楼是一定要去的,里面的小娘子对胭脂水粉颇有建树,到时候我可以好好请教一番,这几天我一直琢磨着润肤的药膏,可是终不得要领,难以入眠,若是可以被绣春楼里的妈妈指点一番,加上我特质的草药,混合起来,既有疗伤的功效又能温润肌理,我定能名扬天下!”
沅娘和贺安熟练地翻了一个白眼,阿因一人捂着嘴咯咯地笑着。
“……”沅娘一时间无语,与贺安对视一眼,二人颇为默契地异口同声点评道,“异想天开。”
这些日子,四个人吵吵闹闹地过了下去。
不过,对于沅娘来说,虽然有人陪伴多了些许快乐,可是衣食住行每一刻都在生生地折磨着她。
前三天,沅娘以十分坚定的态度拒绝了三个人轮番递过来的食物,她说自己宁可饿死了,也不会吃这沾了泥土灰尘的东西。
后来,她饿得眼冒金星,就要昏厥的时候,阿因实在是焦急,喂了她几口杂糠米,她整个人昏昏沉沉地倒在墙角,没有看清是什么就咽了下去。
受了严重的刑罚加之她不饮不食,很快就生病了。
沅娘是在船上的最后一天病情突然加重的,发了一晚上的高热,全身泛起红痘,慕允身上的药全部都没有效果。
贺安去找官差,哭着喊着求来了医官。
医官检查之后,说是伤口感染导致的,这伤不是一般的玄器所伤,即使是上了药还是有落网之鱼,有几道口子被船上的吸了戾气的虫子钻到空子,咬了几口,这才生了疮疤,不停地流着脓血,看起来触目惊心。
“如今只能先拿草药敷着,等下了船送到医馆里面治疗。”
医官十分的好心,每隔半刻钟就给沅娘敷上新的草药。
不过她的情况太过不好,身体愈加虚弱,好几次都差点痛得昏死过去,还是拾芳拼命护着她的心脉,传送灵力。
“主人主人,拾芳只能抵抗外界的攻击,对于治疗身体上的伤口一窍不通,对不起主人……”
沅娘听着法器的哭诉,艰难地扯着唇角安慰:“我没事,马上就要下船了。”
身旁守着的三个人听到昏迷很久的沅娘突然讲话,欣喜地将她扶了起来,靠在杂草搭成的一个简易草垫上。
原本颇有生机的小姑娘此时像是变了一个人,眼下堆着厚厚的淤青,长长的睫毛搭着汗珠,摇摇欲坠,时不时砸在浮了一层薄汗的脖颈处,她十分吃力地睁开泛着猩红的眼睛,说话也是有气无力:“辛苦你们照顾我了。”
“你这是什么话,我们都是要一起去北君山的,你可不要中途就放弃。”阿因这几天和沅娘相处,已然把她当成了姐姐,此时红着眼睛,带着哭腔说着。
慕允从怀里拿出了一个馒头,蓬蓬松松还冒着热气,递给沅娘,她没有力气地咬了一口,只吃进去一点点,他心下着急,叫贺安轻轻地扶着她,让她倚靠在他的肩上,自己一点点地掰着馒头,小心地喂给她。
好久都没有进食的沅娘吃到能够下咽的热食,感动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破天荒地吃了一大半,又喝了几口水,迷迷糊糊地又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