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旁的沅娘没有再纠结,很快将药膏涂到了手上的伤口处,因为看不见脸上的伤痕,就请身旁的阿因帮自己上了药,她眉眼弯弯道了谢。
那药膏敷在脸上,泛着些许凉意,虽然做工用料不是那么讲究,但是药效的反应和平日里自己用的如出一辙,她也就放心了。
叹了口气,沅娘打量着自己手上的黑色印记,一个醒目的古文“中”字引入眼帘,她又想到不快的事情,如今失去了原本引以为傲的身份地位还有令人望尘莫及的法术,取而代之的是这个屈辱的印记,一旦烙上,不可抹去的,深入骨髓,即使日后逃出生天也会因为这个印记被拦在上层境外,她永远也回不去了。
一想到这里,她便红了眼睛,泪水就这样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豆大的泪珠落在了那可耻的黑色印记上,她用力地用手抹去,搓得手腕都泛起了红肿。
阿因见状,连忙安慰道:“没事没事,你是中途被削为云奴的吧,很多中途的人被剥去灵脉,刻上云奴印记的人都会很难过,像我这样一开始就是云奴也就习惯了,但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呀,我们照样可以吃喝玩乐。”
他见沅娘听进去了些,又转移话题,欣喜道:“听说我们要去的北君山,是中州慕容氏的地盘,你可曾听过没有,慕容家族最是奢华,就连给云奴的吃食都要比其他地方好很多,我们过去可是享福了。”
听到这里,沅娘的眼睛亮了几分,“对啊,中州……我怎么忘了停昀哥哥,若是我能够逃到沧澜境,找停昀哥哥,我便得救了呀……”
这样高兴的情绪只持续了一会儿,接着她又缓缓地放下肩膀,暗自神伤:“可,可如今我这般模样,身败名裂,他还愿意接纳我吗……”
阿因一边说着,一边端详着少女的模样,觉得前面那油嘴滑舌的药贩子说得还真是不错,由衷地赞扬道:“你长得可真好看,要是那断津水腐蚀到你的脸上,那你就没有这般好看的样貌了,但是作为云奴,你这样好看的模样也是祸害,毕竟到了北君山那种由权力自主的山主管辖的地方,太好看的人就会被扔到那种地方去,你知道的,就是供人玩乐的地方,这样可不好,你还是在脸上涂点东西为好。”
“这个。”阿因递给她一瓶药水,“这些是会使人脸上长痘的草药水,想要消除,就打开后面的盖子,里面是解药,如果你遇到什么装着十分华贵的人,就涂上,或许可以保你一命。”
他指了指手里的瓶子,一起递给她。
沅娘回神,伸手接过,茫然地道了谢。
阿因接着给她提醒:“这个地方还是相互有个照应为好,我先提醒你一下,根据我这么多年当云奴的经验,你这个神态要改一改,官役们最讨厌我们露出趾高气扬的模样来,因为这本是他们高层的人需要展露的态度,要是被我们抢先了,肯定是不好受的。”
沅娘好奇问:“那我们应该如何?”
“应该低声下气些,官役们说什么我们照做就是,顶嘴或是强出头,都是没有好果子吃的,想要活得久,那就低头专心干活。”
她无奈点了点头,虽不情愿,但也无可奈何,见阿因身材瘦小,面颊凹陷,但是神情却十分的欢快,没有对环境的厌恶和无奈,她敛眸,温声问:“你多大年纪了?”
“我嘛?嗯,我也不知道,按照我们云泽的纪年法,十六岁即为成年,但是我记事起就被拉去干活了,这么多年来,饥一顿饱一顿,有上顿没下顿的,我这身体也没有跟上,实在是不知道自己几岁,但是被送去矿山的云奴一定都是要成年的,我想——我应该是十六岁了。”
沅娘垂眸,微笑应着:“我刚刚举行了受印礼,刚好成年。”
“受印礼?”阿因听这个有些陌生的词语,没有忍住睁大眼睛,震惊询问,“你还真是世家大族的小娘子啊?”
“为何这样说?”沅娘不解。
阿因认真解释:“我们底层人是没有机会受印的,听说就算是自由身的百姓也没有这样的待遇,能够吃饱就已经得神主保佑了,哪有空闲的时间和银钱举行受印礼,更不要说还需要请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开悟了。”
沅娘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些人是没有受印礼的,她以为所有人到了成年的年纪都会举行盛大庄严的开悟仪式,郁郁道:“原来如此。”
正聊着,传来一阵叫喊声:“来来来!吃饭了!”
一位小差端着一盆米饭走过来,这是中州盛产的杂糠米,耐寒耐旱耐洪涝,价格低廉。
一大盆已经冷却的米饭放在一群云奴中间,大家都争先恐后地抢夺起来,不分青红皂白地一抓一大把放下嘴里咬。
阿因应该是很熟悉这个场景,盆刚放下的时候他就灵巧地穿进去,从衣服袖子里拿了一个小碗,用手抓了两大块米饭,然后坐了回来,递给沅娘一块。
沅娘摇头,轻声道:“谢谢,我不饿。”
阿因咬着饭含糊说:“不吃东西等会儿可没力气坐船,到北君山可还有一段路程呢。”
她还是摇头,靠在墙上想着逃往中州的计划。
阿因见她神色恹恹,也就没有再说,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大家正吃着,突然,门外传来一身犀利的惨叫,正在吃饭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纷纷往外探去,听见有位小差在外惊呼:“不好了!押司大人被刺杀了!”
那送饭的小差闻言,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转身就朝着外面跑去。
众人神色慌张,不出一会儿,有位小差走进来,张罗着将聚成一团的云奴都赶到船舱外面去。
外面的空间稍微亮了一些,数十个云奴蜷缩在一角。
这里可以看见一个窗户,浅淡的光纤顺着透明的窗子照射下来。
原本断津海是可能看得见阳光的,但是因为过多的戾气沉积,长年累月地在空气中漂浮着堆积着,渐渐地就遮挡住了太阳,从此断津海再无白天,都是漫长凄廖的黑夜。
这都得益于断津海中间的那座岛屿——望生岛,专门用来关押十恶不赦的犯人,同时也是行刑的场所,犯人在被真火焚烧之后,骨灰就倒入海中。长此以往,海水之下沉积着无数骨灰,千百年来,这些破碎的魂魄游走在海水之上,鲜血、腐蚀的血肉、冤魂肆无忌惮地在此处扎根,变异的灵兽也频频出没。这海水疯狂吸收着破碎魂魄的灵力,自成一派,形成了腐蚀的术法。
沅娘跟着人群挤在角落,见船上有位医官,正在给平放在甲板上的押司验尸。
他神色凝重地探了探脉象,又检查了他所吃的饭菜,严肃道:“押司所饮的清酒中含有焚心蛊,这是一种青州特有的药物,无色无味,只要一小颗溶于酒水,就可杀人于无形。服用之后,不出半个时辰,便会腐蚀肠胃,如烈火般的痛楚灼烧起来,剧痛难忍,看起来身躯外表没有明显的中毒反应,但是内脏各处已经被悄悄灼烧干净了。如果中毒之人用法术压制,不但没有效果,反而会加剧灼烧的速度,押司大人应该是察觉到中毒之势,迅速用法术镇压,这才于片刻就被这噬心之火生生给烧死了。”
闻言,众人露出惊恐的神色,发出小声的惊呼。
为首的官差十分恼怒,还没到北君山就出了这样的事情,如何与山主交代,心下慌乱,只好把怒火往这群身份低下的云奴身上发:“你们这群畜生,居然敢在押司的饭菜里面下药!”
云奴们纷纷摇头喊道,稀稀拉拉的声音此起彼伏:“不是啊大人,不是我们!小人就算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
官差又问:“是谁给押司倒的酒?”
其中一位小差惊恐地跪了下来,神色慌张地解释道:“是小人,但是小人真的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押司说想要一个人用膳,小人帮忙布菜之后就退下了,实在不知那酒水里被下了毒药啊,还请大人明察!”
官差焦灼地原地踱步,转头又将视线转向身后的云奴,黑着脸询问:“你们谁是青州来的云奴啊?”
众人纷纷摇头。
“掀开你们的袖子,给我一个一个仔仔细细地看过去!”
青州的云奴右手的印记上刻有一个小写的青字,用的是云泽上古时期的字迹。
“你们都给我下去一一查验,要是被我知道你们有人私藏身份,那就等着被扔下这断津海吧!”
大家都掀开袖子,由着小差一个个检查过去,可是却没有一个人的手上刻有“青”字的印记。
“好生奇怪,中州和青州邻近,居然没有青州来的云奴……”阿因趁着官差抓耳挠腮的时间同沅娘咬耳朵。
“是啊,青州就在断津海的背面,若是要送云奴过来,十分的方便,为何……”沅娘蹙起眉头,思索着,“船上的云奴来自各地,中州占比最多是显而易见的,毕竟北君山是划分给慕容家的,但是也不至于一个青州来的云奴都没有,难道是消息没有传到青州,还是送往断津海码头的路上遇到了意外……”
沅娘心道奇怪,但是也想不出所以然,侧头打量躺在甲板上的押司,面色惨白,死不瞑目,视线往下,她的眼睛倏地一亮,他的腰带处正别着自己的那块玉佩。
“拾芳!”
沅娘在心中喊叫了一声,嘴角敞开笑意,如同往常一般想要催动法力将自己的玉佩传送回来,结果她刚用右手画符掐诀,却没有反应。她这才恍然想起来已经被废除了灵脉,再也不能使用法术了,她气急攻心,愤愤地捶腿——苦心学习修炼数十载,到头来一场空!
她想着想着就红了眼眶,眼泪正要往下流,突然看见了地上的拾芳亮了一瞬,她怀疑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将那颗将落不落的泪珠揩去,再次看过去的时候,拾芳已然毫无反应。
她想着既然无法用法术催动,那通灵总是可以的。拾芳从小就是她的法器,十分衷心。
她回忆着学习过的术法,书中有记载在灵力被封印的情况下,如何与自己的法宝沟通,她从小学习刻苦,这些基础法术了然于心。
《基础法术》一书是初学者必须烂熟于心的课本,每个人都要学习,每月都要进行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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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沅娘次次都是第一名,她从小就十分的要强,务必次次都要拔得头筹,十分的骄傲张狂。
她焦急地回忆着书里的内容:“想要与法宝通灵,其一,使用法术催动通灵诀,其二,高级术法者可直接通灵,无需念诀;若是遇到特殊情况,如法术被封印的情况下,即可通过精神共振与法宝通灵,放下一切杂念,让自己的精神状态与法器灵智保持一致,若有缘分即可通灵。但是此法有一定门槛,法宝跟随主人时间超多五载且配合默契才有效果,而且受外界影响极大。”
“拾芳……”
沅娘摒除杂念,沉心默念,等了十几秒,还是没有效果,就当她垂头准备放弃的时候,她的脑海中突然响起了一道有些空灵的声音,她听出来了,就是拾芳。这道声音离自己很遥远,她拼命让自己精心,默念着法宝的名字,那声音越来越近,终于,声音渐渐清晰起来。
不愧是由百名铸造师亲手锻炼的法宝,果然十分有灵气,拾芳轻轻地颤动,转念就回应了沅娘:“主人!”
“太好了,拾芳,你居然跟我一起扔到这蛮荒之地了。”
“主人主人,拾芳只觉得昏昏欲睡,再醒来的时候就到这个黑漆漆的船上了,想要与主人你通灵,但是却发现你身上的灵脉已经……”说到这里,拾芳停顿下来,声音都染上了几分哭腔。
“能保住一条性命已然很惊喜了,好在行刑的官僚还算妥帖,只受了点皮肉之苦,四肢还有容貌尚在。”
“可是,主人你这般优秀的天赋就白白这样断送了,拾芳实在是委屈憋闷。”
“如今我在这里,形势尚不明朗,等下了船再另谋出路。”沅娘虽然十分痛心自己此时的处境,但是她向来是骄傲不服输的性子,把面子看得比天大,若是那群诬陷她的小人要她身败名裂,她就偏不,眼下的状况十分急迫,她摁下思绪,想着等回头再叙旧,回到眼下下毒的事件中来,沉声问,“对了,拾芳,你可知是谁给这个押司下的毒?”
拾芳是有灵的高阶法宝,能够感知外界情况,很快回答:“是其中的一个云奴,她在这个坏蛋去如厕的时候下的毒,主人主人,这个坏蛋实在是太不讲卫生了,竟然不洗手就直接吃饭,后面还摸了拾芳,拾芳太委屈了,实在是无法忍受!”
沅娘正要安慰,此时为首的官差面色凝重地手下沟通,是讨论存放尸首的策略,他转头厉声问:“可有会使用冰系法术的差役?”
小差纷纷摇头。
“冰系法术是高等术法,我们这些底层的官差怎么会,最多是一些移动物品、增强体魄的低级术法罢了。”
“可是那大人的尸首如何保存呢?”
官差喃喃道,出了这样的突发状况,加上窗上的条件十分的不好,虽然温度不好,但是保存尸体还是十分的困难,若是直接将尸体扔到断津海中,那如何与北君山山主交代呢,这可是山主的亲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况且这罪魁祸首还没有查出来,实在是有些为难。
“你们可知道如何存放尸体?”
他朝着云奴的方向问。
没有人说话,纷纷露出迷茫之色。
“可用存魂丹。”
一道清凌凌的声音传出,众人顺着声音看过去,是前面那个浇了断津水却毫发无伤的少女。
“何为存魂丹?”有人提问。
“你这无知的低等云奴,这里哪里有你说话的地方?”那长相刻薄的小差厉声打断了沅娘的话。
沅娘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很认真地解释起来:“因为上层阶级的人都要在死后进行七天的安魂礼,需要保存尸首,这才炼出了存魂丹,就是为了好好地保存尸首,这样,就算是死后葬入陵园,也是完好的人身,一颗上等的存魂丹,可保持十年尸首完好不腐烂。”
“那这存魂丹何处可找呢?”官差发问,这个地方戾气太重,环境太热,这个尸首肯定是保存不好的,这样就无法交代给北君山的将军,听说这位船役还是慕容将军的亲信,出了这档子事情,当务之急就是要保存好尸首,要时候要验尸还是解决罪犯,都可以有个说法,听到有方法可以解决,那官差对这个云奴的态度也好了一些。
“可以现场炼。”
“什么?!”周围传来一声惊呼,这些都是从偏远之地买来的云奴,对这些事情是一无所知,如今听到,都觉得十分惊奇。
那小差对这个少女的话十分的轻蔑,他大声反驳:“大人!这个云奴就是在妖言惑众,哪里有这样的丹药!”
沅娘从小到大那里受过这样的屈辱,毫不犹豫地反驳了回去。“你自己孤陋寡闻,不要当我也是那没有读过书的睁眼瞎!”
“你!”那小差气得脸都红了。
官差大人叹了一口气,摆手制止了争吵:“罢了,我确实听闻有这样的丹药存在,不过都是上层阶级的秘事,所以知道的人不过,那么这样的丹药如何炼制呢?”
沅娘走上前,神色坚定道:“若是官差大人信我,我在一个时辰之内就可以炼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