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沅娘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北君山气候干燥,多为晴天,窗外橙黄色的光透着缝隙照在屏风上,映出她瘦削的人影。
舒瑶给她送饭的时候,她问了执事的身体情况如何,舒瑶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她扯出一个笑说:“执事还未醒。”
沅娘疑惑:“为何?郡主没有给他解药吗?”
舒瑶垂眸,无奈叹道:“郡主说非要等事情水落石出才能给执事大人解药。”
沅娘思索一会儿,然后道:“等我去同郡主说说,切莫冤枉了好人。已经无缘无故死去了一个平奴,不能再连累更多的人了。”
吃过饭后,沅娘执意要下床,出门的时候刚好撞见了端药来的贺安,她疑惑问:“今日为何是你来送药?慕允呢?”
贺安解释说:“阿允跟着廖医师去煎药了,慕容将军受了很重的伤。”
沅娘咬着下唇,有些犹豫,二话不说就将贺安端来的药一饮而尽,就连慕允特意嘱咐他带来的蜜饯都没有派上用场。沅娘左思右想,还是没有忍住,试探问:“慕小医师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贺安觉得有些奇怪,如实说:“没有,阿允身体很好,是出了什么事吗?”
沅娘不知道如何将昨天发生的事讲给贺安听,换了个说法,就问:“你同慕允认识多久了?”
“差不多有五六年了。”
“那你今日见他的时候,他心情可好?”
贺安嘴角上扬,笑说:“你有所不知,阿允从来都不生气的,也没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反正我没有见过,他脾气可好了,即使是被骂得狗血淋头,他也不当面还嘴,自顾自收起药材,临走时还要拱手拜别呢。我总笑他是软骨头。”
沅娘语气放缓:“那你可知他是否有心疾?”
“心疾?”贺安思索着,然后摇头,“没有,他身体一向很好,每每受伤很快都会复原,连止血的药都用不上呢。”
“那你同他相处的时候,他可曾说过自己的灵脉会抽痛?”
贺安一拍手,道:“这个倒是有了,可能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
“原来如此……”沅娘喃喃了句,忙问,“他难道没有去看过医师,问问是什么原因吗?”
“这个情况很少很少,而且平奴身上有些疾病是很正常的,有吃有喝已经很不错了,那里回去管这些小病呢。况且阿允也就那么寥寥几次出现过这样的情况,算不上什么影响身体的大病。”
贺安摆摆手,并不觉得这是一件需要深究的问题,说完,就端着空药碗出去了。
沅娘掀开云被下床,来到药馆,见程医师正在熬药,她过去问是送给谁的,他答是抑制执事大人体内的毒素扩散的药,沅娘又问了些不着调的小问题,最后才磨磨蹭蹭问出来此地的目的:“慕小医师可在这里煎药?”
程医师边称量着药,边应着:“慕小郎君在后院,正在给姑娘你准备药材呢,说来也奇怪,平日里这小郎君可是活泼了,今日倒是蔫了,姑娘去看看,问问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也好开解开解他。”
沅娘点头应下,往后院走去,看见慕允正坐在板凳上,一手拿着蒲扇给药罐子扇风,一手拿着玉漏仔细地盯着。
沅娘看着他瘦削的背影,穿着玄色的统一发放的服饰,洗得干净,她突然由此想到,他每日都会一个人坐在那里,为病人熬药,还真的有些孤单,想到这,她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失落的感觉,沅娘走近,温声喊他的名字:“怀宥。”
闻言,慕允有些诧异地转头,看见沅娘披了一件薄外袍就出来了,他起身往后退了半步,语气还有些不自然:“你醒了。”
她点头,关切问道:“你身体可有不舒服的地方?”
慕允看见沅娘担心的神色,那股好不容易压抑下去的怪异情感又涌了上来,他偏头应着:“过去也有这样的情况,只是昨天严重了些。但是小娘子你放心,我的身体很好,从小吃着药膳长大的,不会有问题。”
沅娘追问:“可是为何会吐血呢?”
慕允也觉得奇怪:“这还是第一次这么严重……”
“过去你感觉灵脉抽痛是在什么情况下?”
“记不清了。”慕允摇头。
沅娘垂下眼睫,没有再追问了,换了话题:“你今日为何没有给我送药?”
“我……”慕允不知道怎么开口,犹犹豫豫找了借口,“今日贺安有空,就安排他去了。平日送药都是医师吩咐的。”
“是因为我吗?是因为进了我的识海吗?”沅娘不信,每每都是慕允送的,为何突然换人,他定是生气了,急切地询问,想要个结果,“可是我的识海是不会对你发起攻击的……”
慕允摇头,轻叹一口气,解释道:“我不知为何,一见到小娘子你就浑身不得劲,全身灵脉如同被又细又锋利的银针刺着,胸口也闷,整个人使不上力气,但,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沅娘二话不说就拉着慕允的手腕起身,往前厅走去:“既如此,你现在就同我去看医师。”
慕允轻轻扯回手:“我还要煎药。”
沅娘才不管自己有没有药喝,眼下的情况可紧急多了,断然道:“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
语毕,她不容置疑地扯着慕允的袖子就往前走。
正巧廖医师和程医师都在,正讨论药材的用量,沅娘等着他们讨论完,这才上前,礼貌福身:“两位医师都在就好,我有一急事需要医师相助。”
她将伸手垂头不语的慕允推上前来,严肃道:“慕小医师说一见到我就浑身不得劲,灵脉阵痛不能忍,昨天甚至还吐血了,请医师看看,这是什么情况?”
闻言,两位医师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转头看向低头沮丧的慕允,又看看神色认真的沅娘,对视一眼,摸不着头脑。
廖医师率先给慕允把脉,沅娘焦急地注视着医师,将他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地端详过去,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廖医师收了手,笑说:“小郎君的身体很好,并未有什么不妥。”
沅娘焦急地说:“可是他昨天就是吐血了。”
程医师也给慕允把了脉,还是一样的说辞。
廖医师接着问:“小郎君说说,是一种什么样的不舒服?”
慕允轻叹一口气,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我昨日一看见小娘子的眼睛,边觉得耀眼夺目,故而多看了几眼,随后全身阵痛难忍,后面抬头是又瞧见了小娘子的秀丽的容貌,那感觉更加强烈,一时间撑不住就吐血了。”
闻言,沅娘蹙起眉头,惊恐道:“我竟然这般丑陋了吗?旁人说见到不好的样貌的灵兽都只是呕吐一番,怎么你见到我竟然直接吐血了?!”
慕允连忙解释:“我觉得小娘子你好看极了,并不丑陋,我,我只是……”
听到这样离谱的话,两位医师对视一眼,嘴角勾起意味不明的笑。
程医师为人亲和,循循善诱道:“我来问问慕小郎君,你见到小娘子的时候是不是觉得心跳跳得极快?”
慕允重重点头:“没错,我很少有情绪起伏的时候,但是昨天不同,心口不受控地一直乱跳。”
他嘴角咧开笑道:“那你确实是得病了。”
沅娘和慕允异口同声地说:“什么病?”
两位医师同时答:“相思病。”
“什么?!”沅娘疑惑道,“相思谁?”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廖乐水笑嘻嘻地摸了摸长长的胡子。
“相思病还会祸及灵脉吗?”沅娘不解。
廖乐水解释说:“医书古籍上没有记载封印云契纹还会有灵脉受损的情况,况且他并未修术,脉象也没有奇怪的地方,或许要找我的师父前来看看,这才能得知一二。慕医师若是愿意等的话,待我过几日回沧澜境,找师父询问一二,回头送信来北君山。”
慕允想要说不用麻烦了,但是沅娘抢到他前头,感激地点头:“多谢廖医师,您可真是宅心仁厚。”
“姑娘过奖了,不过,我瞧着如今能够解决小郎君的顽疾的办法,就是你了。”
说完,两位医师不约而同地笑了笑。
沅娘更模糊了。
慕允同样疑惑,觉得心头更闷了。
后面追问两位医师,他们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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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些云里雾里的话,沅娘也没有问出来什么,两个人道了谢,就前后脚往后院走去了。
慕允走回去接着煎药,沅娘也学着他的样子,搬了条板凳坐在他的旁边。
药的苦涩味漂浮在空中,慕允提醒道:“你不喜欢药味,还是去前厅吧,等身上沾了药味,久久不散,到时候还要沐浴更衣,太麻烦了。”
沅娘摇头:“没关系,这些天喝了这么多药,我早就习惯了。”
“还是躺在床上休息为好,伤口才包扎好,最好不要乱动。”
沅娘不说话了,她一直思索着前面医师的话,忍不住问:“你是有心上人了吗?”
慕允摇头:“没有。”
“你可有过心上人?”
“我不知道……”
沅娘疑惑反问:“为何不知道?你自己是否有心仪的人都分不清吗?”
慕允轻叹一口气:“话本上所描写的那些花前月下我并没有经历过。”
“所以是单相思了?”沅娘以为他是爱而不得。
慕允深深地看了一眼沅娘,将心底从未述说的秘密揭开一角:“说来惭愧,我应是小的时候生过大病,对情绪感知很慢。”
沅娘听着,摆手道:“这有什么?又不是什么会危害性命的大毛病。情感由心而生,若是有,那便有;若是没有,那便没有,都是你个人的造化罢了。”
慕允转头没有看她,也没有接着前面的话题,小声说:“你且出去吧,等再过一刻钟,药味愈加浓郁,你会不喜欢。”
沅娘听出来他话里的催促之意,咬了咬唇,心下有些难过,但是也不再纠缠,披好外袍,往外面走去。
走了两步,她还是觉得不放心,又掉头回去,站在慕允的面前,认真同他说:“慕小医师不是终日笑嘻嘻的吗,如今怎么这般挫败,这又不是什么大毛病,你没听说过吗,有些人终生不成家,旁人问为何,还都笑话他,但他十分坦然,说自己并没有动过情,那他不也是对感情十分的淡漠呀。本来就是十分正常的事情,我不允许你妄自菲薄,我是聘请你为安魂师的雇主,算是你的东家,你要听我一言,不要再郁郁寡欢了。”
慕允起身,望着她那双带着担忧落寞神态的眼睛,忍着全身传来的隐隐痛感,回答说:“可是如今你不会有事了,你的伤一好,就会健康起来,那份祭文书也没有用了。等你彻底好全,按照你的嘱咐,我就拿蜡烛来将那张纸烧掉。如此,这桩嘱托便失效了。从此,我便不是为你祷告的安魂师了,我不必听你的话。”
听他说了这样一长串的话,沅娘鼻头一酸,咽下喉间酸涩,偏头强迫自己压下即将涌出来的泪水,这才回头看他,哽咽道:“我担心你的身体,好心带你看病,想找找病因诊治好你的顽疾,你却要同我割席分坐,我不知你哪里来的火气,竟这般糟蹋我的好意。”
“我不需要治病。”慕允不敢看她,垂头飞快道。
沅娘一时间语塞,又气又委屈,放下狠话:“我也不是什么空闲的人,我要做的事情可多了,确实也没有必要管你一个小小医师的事情。待我离开北君山,也就再也见不到你了,也管不到你身体的好坏。是我自作多情了,以后再不会多事。”
说完,她就转身跑走了,一瘸一拐地离开前厅,出了门,这才伸手擦着止不住往外流的眼泪。
两位医师看着她抹泪跑出去的背影,只道是两人闹脾气,没有多想,廖医师笑着感慨道:“年轻真好。”
慕允落寞地垂下眼眸,松开前面攥得发麻的手指,为了抑制前头又出现的阵痛,他只好快快让沅娘先离开,连留下一个个月牙似的血痕都没有发觉。
他低头漠然地看了一眼,如往常一样,血痕很快就开始复原了,他觉得没有必要上药,接着转头煎药了。
玉漏中的碎玉缓缓地往下,慕允却看不进去了,连还有几轮要换几成的真火接着熬煮都记不清了。
胸口闷得难受,像是被棉花塞住一般,连呼吸都不顺畅,他平日最爱煎药,饱含热情,可如今那份热忱却悄悄烟消云散了,他迷惑极了,强迫自己专心下来,待会儿重新熬煮一份,到时候,再让贺安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