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暮时分,晴晖流金,西窗外劲瘦挺拔的梅影映在一张玉白的脸上,微卷的叶片在微风中簌簌的响,连男子迤逦委地的长袍都染上几分慵懒气息。
太子李旭端坐于案前,手握一卷《大学衍义补》,孜孜不倦,看得十分入神。圣人之道,于旁人而言幽微晦涩,于他便是个洋洋千言也看得颇有兴致,里面都是治国的学问,若是换了太子妃坐在这儿,怕是早就昏昏欲睡,睡到次日天明才醒得过来。
太子妃心知自己并无才学,可与丈夫谈经论道,她既不博古通今,也不擅诗词歌赋,还好于庖厨之道颇有些天分,每天申时左右,就端着自己做的糕点,悄悄进来放好。
便是在他跟前放的,他也不知道,毓秀有意要捉弄他,偏不许王怀恩告诉。
他浑然不知她来过,还只道近来东宫的糕点换了人做,味道很合自己心意,直夸这新厨子手艺不错,解下腰间玉佩赏那人。
王怀恩便抿着嘴偷笑,悄悄把玉佩拿去给太子妃。
“可要叫那厨子进来谢恩?”
“那倒不必。”李旭淡淡道,转头又把全副心思放在了书上。
天边那一轮红日将堕,桌边一碟十香茯苓糕已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点儿碎屑。
王怀恩将那只胭脂红釉的菊瓣碟子递给一名宫女,宫女接过步履无声,悄悄出去,迎面撞上风尘仆仆的指挥使赵衡,微微蹲身行礼,“赵大人。”
赵衡颔首,侧身让过,倏忽之间,快步进入太子的书斋。
“殿下。”
连唤几声,李旭方抬起头,把书摊开放在案边,赵衡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封铜青色书笺,上面用烫金印着流畅的线条纹样,依稀可见人首蛇身的女神,周身祥云环绕。
这是一封制作极其考究,纹饰精美的书信。
王怀恩取来小刀裁开封口,抽出里面一张雪白的剡溪玉叶纸,仔细嗅了嗅,并无异样,这才放心交到太子手里。
“赵衡,这是哪里来的?”
“是臣在搜查太阴门人下落时,一个小乞丐送过来的。收下信后,臣立马派人盯着那小乞丐,不过那小乞儿看来与太阴门的人没有关系。”
“嗯,想来他们也不会蠢到派自己人露面,即可去将人撤回来。”
“是。”
李旭徐徐展开手里的信笺,只见雪白的纸面书着几行劲秀瘦逸的楷书:
听闻殿下一直在打探我太阴门消息,鄙人亦有意与君一晤,告知殿下身世秘密,不知您是否赏脸,移玉寒舍。
末尾附有一行小字:明日戌时三刻,城南浣葛山庄采薇堂见
李旭目光触及“身世秘密”四字,眼底不禁起了一丝微澜。
四年前,他偶然知道自己不是皇后所生。回忆起来嫡母对自己向来客气疏离,怪不得他总觉得不自在,母亲真正爱自己的孩子,应该像对四弟那样,不是只有妥帖恰当的关怀,还有关心则乱的失态和苛责,可他在皇后身上感受不到这份真心。
那时他只道幼弟顽劣不叫人省心,皇何皇后才对这个儿子格外关心些。
更令他无法接受的是,何皇后对自己莫说有一星半点养子之情,反倒恨他入骨,曾偷施巫蛊之术想取自己性命。
他亲眼所见的她将涂了剧毒的银针扎在写着自己名字和生辰八字的人偶上,只有这样,太子若是中邪发病身亡,便极难查到自己身上来。是他不忍嫡母受责,小心遮掩过去。
之后进入东宫,何皇后不能直接照管,便买通东宫之人给他下毒,这样一来,自己所生的嫡子便能成为大雍的储君,东宫的太子,将来的九五之尊。
也是他命不该绝,当时溽暑蒸人,他突然想吃一碗吃冰水酪,把下了毒的鲜莲子汤赏给身边打扇子的小太监。
不到一个时辰,小太监七窍流血,痛苦挣扎了许久才彻底咽气。
李旭吓疯了,当晚趁人不注意偷偷溜出皇宫逃命,结果路上遇到刺客行刺,千钧一发之际,幸得江家小姐相救。
可惜他还是得回宫去,在如此凶险的环境里求得一线生机,他从那时开始学会伪装自己,连感情深厚的弟弟李策也不再如从前那样亲近。
那时候他真的害怕极了,除了毓秀,他觉得所有人都会害死自己,对任何人都十分戒备。
十几年来,一朝得知自己最亲近之人竟恨不得自己去死,他几度崩溃,难以接受。
唯一支持他活下去的就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救他的江家小姐,一个是他的生母。
如今前者已得偿所愿,他不仅娶了心心念念之人,还与她有了孩儿,便只剩下生母之事未能了结。
王怀恩明白主子心里藏着对生母的深深思念,苦苦寻觅多年,此时竟然有机会得知自己身世之谜,任是谁,都很难拒绝。太子必然会应约前往,然而,太子殿下贸然前去,又恐怕遭遇什么不测,万一是陷进,故意引他入套。
赵衡也知道这事风险甚大,试探问道:“殿下莫非真要去赴约?”
李旭枯坐半日,陡然回神,惊觉浑身冰冷,屋外是耿耿星河,室内一灯莹然,照得他满脸凄惶。
“去,当然要去。”
哪怕明知是陷阱,他也要知道他的生母是谁。
王怀恩垂眸沉思片刻,心生一计,“殿下,对方不知底细,恐防有诈。奴才倒有一个主意,不如明日我们去宫外寻一个与殿下声音形貌相似者代替您过去,以防不测。”
李旭略一沉思,点头应允:“如此也好,明天晚上本宫在庄子外面等你们,届时若有变化,立刻放信号。”
“是。”
第二天戌时二刻,城南浣葛山庄。
浣葛山庄并非一座独立的庄子,而是一片废园,曾是一位大官的旧邸,因为六公主已受了册封,如今年已及笄,礼宜择配,驸马虽未选定,仍需动工建造公主府,为大婚做准备。也就是说,这片废园,很快便要成为安宁公主李昭阳的府邸。
李旭一身黑袍,夔凤青铜面具遮住上半张脸,深邃的眼底映着两点火光,是山庄门口的两盏白灯笼。
过不多时,他看见一个与自己形貌相似的男人在赵衡护卫下慢慢上了台阶,此人出身低微,尽管远远看过去与他极为相似,然人的禀赋气质迥异,是极难模仿来的。说话时,稍稍露怯,便极有可能被人识破。
李旭在山庄外面守着,严阵以待。
岂料事情出乎寻常顺利,一点意外都没有发生,竟然真的将太阴门的人糊弄过去。
只是累得他在这野林子里喂了一晚上蚊子。
戌时末,蓬瀛宫。
江葱左手提灯,右手提篮,篮中放着许多香蜡纸钱,脚步微微一顿,却见身后的太子妃杏眼圆睁着,看向那扇半开的宫门。
禁闭的宫门,晚上竟然是开着的。
“我早说不该来这里,你偏不信,你看,已经有人先来了。”
今天是母亲的忌日,江毓秀原打算只在屋里摆设瓜果祭品,鼎炉焚香,遥寄思母之情,不过今年中元节挨得很近,又觉得烧纸钱会更好,她本来也只是说说,没想到江葱倒是很赞同她的想法。
蓬瀛宫是禁地,宫中人人皆知,偷偷溜进去私祭一番,不容易被人发觉。
越是危险的地方,很多时候,反而更加安全。
可出来到底没这么顺利,大着肚子溜出东华苑已是不易,躲过宫女、嬷嬷们的耳目,好不容易到了这蓬瀛宫门口,竟然还被人抢了先。难道也有人和她一样要偷偷祭祀家人么?
若是这样,碰着面也着实尴尬呢。
她忍不住要打退堂鼓,江葱笑道:“来都来了,太子妃这是要半途而废?说不定里头有什么人行不轨之事,便如当初李选侍那样,咱们正好去瞧个热闹。”
江毓秀面上一红,脑海里登时浮现出那晚三个人在同一屋檐下的场面,如今想来愈发羞愤难当。
况且她现在怀着孩子,就算再八卦也不敢轻易冒险,万一撞破人家的秘密要灭口,便是江葱能护住她,也难保不有些磕碰的。
好奇害死猫,还是不去凑这个热闹的好。
“我可不去,万一撞见什么晦气东西就不好了。”说完她转身便走,猛然却见宫道上有几点灯火远远地飘来。
“妈呀,那不是鬼火吧!”毓秀一把抓住江葱胳膊,瑟瑟发抖。
“应该不是,想是巡夜的。哎呀,不好,往我们这里来了,太子妃,我们先进去躲躲!”江葱不由分说拉着她就往蓬瀛宫大门跑,两人躲到门后,眼瞧着那灯火是越来越近。
“等会儿他们要是发现宫门大开,想必会进来查看。”
二人遂将宫门掩上,从门缝窥看外面的情况,果然就有几名太监打着灯笼走了过来。
“方才是谁说这里有人的?人呢?”
一名小太监弱弱答道:“说不定偷偷溜进去了。”
领头那人哼了一声,走上台阶,用力往门上一推,推不动,叫那个小太监上来推,两个人合力推了半天还是推不动。
“蠢货,你倒是说说他们怎么进去的?每天就知道吃吃吃,也不知道动动脑子。”
“刘公公教训的是,一定是奴才眼花。”
“行了,都回去吧。”
门后,两人长长松了口气。
等巡夜太监们走远,宫道上的灯火消失,江毓秀这才拉开大门,探头探脑,“葱儿,我们赶紧回去吧。”
江葱愣在原地不动。
“葱儿?”
她扭过头来,只见江葱盯着庭院的石灯笼,常年寂灭的石灯笼居然是亮的。
不但屋外有光,屋子里也有微弱的烛光,勾勒出两道交缠的人影。
江毓秀心头一凛,完啦,这下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还是快点走的好,免得教人发现要灭口。
“快走,快走。”
她拽定江葱衣袖,偏拉她不动,鼓起腮帮子怒气冲冲道:“江葱,你活腻啦,再不走,回头本太子妃叫人打你屁股!”
“等等,”江葱竖起一根手指,悄声道:“你有没有觉得,这个男人的声音很是耳熟。”
“是么,我可听不出来。”
她听了这话,如同打了个焦雷,登时脸上血色尽失。
其实一开始她早已注意到屋里那个男人的声音,只不过越是如此越是下意识想要逃离,不愿面对,害怕如母亲一样,因为怀着对父亲背叛的憎恨想不开,反倒带累了腹中的孩子。
可偏偏江葱捅破这层窗户纸,叫她不得不面对。
“真的,分明就是…就是太子的声音啊。”
恰逢此时,屋里的男女的调笑声已变得愈发腻味,渐渐可闻女子的呻吟之声,娇媚滞涩,听得人心里发颤。
听着自己的夫君和别的女子交欢,毓秀死死将指尖攥入手心,唇角咬得发白。
艰难地吐出一个字:“走。”
江葱已明白自己猜的分毫不错,登时握紧拳头,怒道:“岂有此理,殿下怎能背着您做出这种事来!”
毓秀生怕她惹出事情来,便出言阻止:“他爱做什么做什么,我管得着么,他是太子,三妻四妾也好,与人偷期幽会被也罢,都没有错。”
她无意为丈夫辩解,只是这种事迟早会发生,她不可对男人抱有太多期待。
他们纵然变心,也有风流之说,她心生妒恨,却是女人的原罪。
她何必自作多情,自欺欺人。
“可是……”
江葱还要再说什么,屋内男女云雨之声稍停,忽然说起悄悄话来,她隐约便听那女子提起太子妃。
“太子妃,你听,他们在说你,这小狐狸精,该不会再说你坏话吧。”
江毓秀亦是一惊,她深知男人一旦变了心,再由别的女人吹吹枕头风,稍有不慎,自己便很容易遭人陷害,于是也蹑手蹑脚上去,蹲在窗边听了一耳朵。
“我说你惹她做什么,她自小呆在军营,性子泼辣得狠呢,万一动起手来,把你脸抓花,本宫可就不敢再你了。”
男人说完话,紧接着响起一个甜软妩媚的女声,“这样说来,她竟如此可恶,殿下身上可也有伤,怎么方才我没瞧见呢。”
毓秀伸长身子,从窗缝中窥看,只能看到男人赤裸挺拔的后背,他肩侧有一颗小痣,她记得清清楚楚,不会有假,这人果然是自己的李旭这个负心王八龟孙!
他怀里搂着的女子,她看得一清二楚,便是前不久在西苑大湖上与她作对的何月容。
他居然骗她说不喜欢那何姑娘,原来就是为着好私下里偷欢是么。
“殿下,今晚不去陪太子妃么?”
“天天去她那里,我都烦了,要不是父皇逼着,我才不愿意去天天对着那个女人一张臭脸呢。”
“她怎么这样,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难道是忠顺侯家的人,眼中便可以没有尊卑上下么?”
“她未出阁前便是如此,父皇必是觉得此女手段了得,能治得了我,才选了她吧,不然这种上不了台盘的太子妃本宫才瞧不上呢。”
何月容故意叹了口气,眼底却浮现出一抹杀机,“要是太子妃难产而亡,殿下会不会高兴一点?”
男人笑着揉她脸,“小心肝儿,就连本宫也不敢动她。你若是能办成此事,本宫封你做太子妃。”
“好呀,殿下可要说话算话呢。”
江毓秀气得浑身发抖,偷欢也罢,居然还想谋害自己性命,这对贱人!
她愤愤拂袖离去,江葱见她如此恼怒,急忙追将上去。
“太子妃,太子妃!”
太子妃惊怒交加地回了东华苑,一进屋,实在憋不住心头怒气,抓起桌上的花瓶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险些划伤她的脚脖子,宫人们都吓坏了,纷纷跪倒在地。
“太子妃息怒,可别动了胎气。”
“滚,都给我滚出去!”
那些宫人纷纷逃命似的夺门而出,只有江葱江翘留在屋里伺候。
她此时恨不得快些将孩子生下来,最好生个小皇孙,养得健健康康白白胖胖,聪明伶俐,接着除掉这两个贱人,扶持自己的儿子当太子,当皇帝。
太子没母族支持,她忠顺侯家可是有的,她身后不仅有侯府,还有江家其他亲族,她爹爹还有过命交情的旧部,她外公还是土匪头子,手底下几万人呢。只不过雍朝建立之后,这些人便都分散到各个军队。然而,皇帝不知道的是,只要外公一声令下,不说几万,至少也能聚集起几千人。
纵然她并不得父亲宠爱,可为了家族利益,爹爹心里是明白的。
他连“主动放弃太子”那种话都说得出,可见他心里对如今的太子并不抱着期待。
毓秀到底不是自己的母亲,她绝对不会拿自己的命来赌气泄愤,伤害自己的人就该付出代价。
目之所及的东西都砸了个七七八八,她方有些心疼,这些都是拣自己喜欢的摆着的,还没看够呢,就去了一大半。
汝窑的盘子,影青釉的碗,龙泉窑大盘,烧金翡翠瓯,有大开片的哥釉花瓶……
还好,毕竟没花自己的钱,也不必如此心疼。
砸完东西,她果觉心情畅快许多,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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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拍了拍肚子,哄孩子似的语气:“好孩子,娘亲可吓着你了,可别怪娘亲,要怪就怪你爹,那个没良心的东西。以后咱娘俩,跟他恩断义绝,听见没,以后不许叫他爹爹。”
江翘叫进来小宫女收拾碎片,悄悄问江葱,“怎么回事?太子妃这是吃炮仗了?”
江葱垂眸不语,她也不好继续追问,过不多久便服侍太子妃睡下。
半夜,毓秀忽然腹痛难忍,不知是疼的还是伤心,泪水湿了大半边枕头。
江翘、江葱、钱嬷嬷都慌慌张张进屋来,钱嬷嬷伸手探她额头,一片滚烫,吓了大跳。
“哎哟,不好,这么烫,快去把张太医叫过来。”
江翘起身匆匆出去。
江葱面带忧色,问嬷嬷,“这…太子妃不会有什么大碍吧?”
“我老婆子也不是大夫,怎么知道这些,不过这高热来得突然,想是中元节撞了什么祟气,葱儿,太子妃这几日可没到什么不干净的地方去吧。”
江葱心底一沉,十分懊悔,“许是往花园子逛得太久,冲撞了什么神也难说。”
钱嬷嬷点头道:“回头去翻翻祟书本子,送送神,也是好的。”
闹了整晚,江葱提心吊胆未曾有片刻合眼,太医来过,针灸、吃药,太子妃的腹痛才渐渐止住。
一大早,王怀恩闻知此事,过来瞧了瞧,见江葱眼白里尽是血丝,心里有几分疼惜。
“葱姑娘急坏了吧。”他细心地将一方干净柔软的丝帕递过来。
江葱一怔,才惊觉自己眼角挂着泪珠,忙接过丝帕拭去泪珠,“都是我不好,是我没照顾好太子妃。”
“你也无需太自责,好在太子妃并无大碍,以后当心点便是。”
“嗯。”
可很多事情,不是当心就有用,她也是身不由己。
江葱用帕子擦干眼泪,本想还他,又觉得不妥,便说好洗干净再送还,随后送王怀恩出了后门。
“殿下怎么不亲自来?”
王怀恩迟疑片刻,方笑道:“殿下政务繁忙,后半夜方睡下,是我不忍叫醒殿下。想来等会儿殿下醒了,定要狠狠责备一番呢。”
“真是辛苦公公了。”
江葱转头便将这消息告诉了太子妃,“我看王公公眼神躲闪,想是替太子遮掩之故,看来昨晚我们见到的那人真是……”
“你别说了。”毓秀眉尖蹙起,冷冷道:“我现在不想听到他任何事,回头他要是过来,你就找借口将他赶走。”
“是。”
可她在床上躺了一整天,也没见太子来探望自己,心里还是很生气的。以前他不这样的,以前就算她不要见他,他说的还是不要脸地硬要出现在自己面前。
现在怎么变得遮掩矜持了?
不叫他来,他还真不来了,呵呵,他果然是有了心上人,连逢场作戏都懒得应付呢。
许是气昏了头,她自己都忘了,原是她不叫人提起的。
其实李旭前后来了两遭,怕她胃口不佳,叫自己那边的厨子做了些十香茯苓糕带过来,茯苓糕性味甘平,健脾开胃。
只是他吃着不是前天那个味道,有些奇怪,“怎么这糕点的味道差了这么多?”
王怀恩正要解释,忽然想起来太子妃威胁过不许告诉他,想来是要等太子自己慢慢发现的,便也只是笑笑没说什么。
“许是那厨子今日生病,做不了了。”
“原来如此,倒也可惜,太子妃今日没有这口福。”
他哪里料到,不仅糕点没送进去,连自己人都进不去东华苑。
她说她想一个人静静。
这一静,就静了四五日,再过几日便是陛下寿诞,他琢磨着,这是件要紧事,不能再叫她这么静下去了。
宁王府。
中元后,淅淅零零下起雨,池上涟漪四散,几枝残荷半垂,在绿意未消的一丛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已然预知了凋零。
六角飞檐的亭子,雨珠打得瓦片叮当作响,一名白衣女子凭栏而立,望着纷乱的池水,抛下鱼食,引得游鱼唼喋。
“雨中赏雨,当真别有情趣。”
她不回头,亦知这个声音出自她的表弟宁王李策。
那人收拢手中的朱红油伞,搁在亭柱边,秋雨簌簌的冷意从男人周身散发出来,他衣发未湿,也让人觉得,这个人心底藏着一个漫长的雨季。
不知是被谁困在了那里。
“这几日都不愿呆在宫里,是怕见那位?”
“哼。”
她自然不是要躲那位太子妃,谅那女人再是跋扈,也不敢对自己如何。只是想到那晚的事她不免觉得恶心,自己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如何能扮演那种恬不知耻的狐狸精。还是李策一遍一遍教她如何娇嗔,如何撒欢,这位表弟,怕是比她更适合当狐狸精呢。
何月容冷眼挑眉,余光瞥着那人不断靠近自己,下意识便想躲开。身子一矮,直接往石凳上坐下。
“还在生气么?”
“你能想出这恶心人的法子,真是难为你,可不该叫我去演。到如今我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呵呵。”李策倾身靠过来,眼底平静无澜,微微笑道:“表姐放心,那人我已将他除去,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何月容将眼一抬,目光柔情无限,嘴角似笑非笑,“到底不好,表弟不如先迎我过门,我比较放心。”
“这怎么妥,万一我们失败,到时你还能选我二哥。现在嫁我,可有些不划算呢。”
她似一眼看穿,“那个江毓秀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们兄弟二人为她如此守身如玉。既然如此,那你许诺我的皇后之位,怕是骗人的了。”
李策登时红了脸,辩驳道:“你胡说什么,我…我早已不是童子之身,谁说我为她守身如玉?她也配!实话告诉你,我房里通房就七八个,男女之事于我便如呼吸那般简单。”
何月容毕竟不是轻挑的女子,听他这般说,倒也有几分相信。
不过,她也很纳闷,“那为何你至今都没有孩儿出世呢?你的好二嫂,可是有五六个月身孕了,表弟怎么一点收获都没有,你是不喜欢孩子吗?”
“……”
“表姐,”李策气结于胸,冷冷睨着她,“你是在质疑我么?”
“没有啊,我说笑的呢,似你这般年纪的王孙公子,还是童子之身,说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想来绝无可能。表弟,你可别跟姐姐一般见识呀。”
“……”
李策不自然地咳嗽两声,喉结滚动,极力掩饰着内心的难堪。
其实于他而言,没有得到她,一切都索然无味,不过这种事面子上还是很不好看的,世间鲜有男子为女子守身如玉,痴心到这等地步,怕是只有愚夫才做得出来。
然而,有一天那个女人终会明白,他能为她做到这种地步。正如他那晚说的话,都是真的,他身子始终为她留着,并且丝毫不介意,两个人里多一个人,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在她心底占据那么一个小小的位置。
不像他二哥,纵然爱她,也还是要纳几个侧妃在身边,若是易地而处,他宁可不做太子也要跟毓秀厮守终身。
只是不知今生,自己有没有机会让她知晓这个秘密。
“这么说,表弟要挑拨他二人之间的感情,只是为了击垮太子,夺取储君的位子?”
“那是自然。”
“哦,是吗?既然太子待太子妃如珍似宝,那何不将那女人杀了,届时他心神大乱……”
“不可,你不许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