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雨疏风骤,地面尽是打落的花瓣,眼见花渐凋零,也将是绿叶成荫子满枝,就如闺中的女子也到了出嫁、生子的年纪,岁月催人,许久之前,她觉得自己可以踏遍万里山河,肆意张扬得像掠过天际的苍鹰那般,如今也不过是朱红宫墙里,普通的家燕,筑巢产子,春天引着乳燕们在护城河边的杨柳间飞来飞去。
太子妃躺在床上睁着眼,把手放在日渐隆起的腹部,就像肚子里塞着一个蹴鞠一样,但这比蹴鞠远远要沉重得多,她越发觉得走路比先时吃力许多,可不起来动动身子,又难受得紧。
唉。
枕边人侧过身子,灼热的目光落在她白瓷般细滑的脸上,“一大早叹什么气。”
“闷呀,这大热天,每天抱着个沉甸甸的大西瓜,怎的不闷,怎的不累?”
“什么大西瓜,这可是未来的皇太孙。再说,昨夜下过雨的,想来这时风也极畅快清凉,叫翘儿去把窗子打开。”
过不多时,江翘进来,把屋里所有窗子都打开,外头是阴沉沉的天,断断续续的水珠从瓦檐上滴答滴答落下来,粉融融的合欢花湿淋淋黏在叶片上。
不过溽暑天气让雨这般浇透,风色清冽,沁人心脾,倒是这天出去好耍。
难得这般凉快日子,太子妃于是道:“我要出去玩。”
“外头地滑,你不许出这个门,老老实实给我在屋里待着。”
好在有一股清凉雄风徘徊于王宫不去,不消一二个时辰,地面再无一点水痕。
他只说雨天路滑不能出门,可这是阴天干地,此时不出去,更待何时?明儿日头再晒起来,烤得地面如火炉,那时又要整日整日闷在屋子里了。
江毓秀带着一行人来到蘅芷院,庭中草木蓊蔚洇润,经雨之后更觉清新悦目。徐才人也没闲着,见满地芳零,便拿起笤帚自己打扫落红。
“怎么是你在扫地,其他人都死啦?”太子妃气势逼人,吓得房间里三五个小宫女耗子似的鱼贯而出,跪在她面前。
“太子妃殿下恕罪!”
徐才人笑道:“不关她们的事,是我觉得一个人在屋子里怪闷的,便想着出来散快散快,打理药圃、花坛。”
“正好,我也闷,不如咱们去西苑游湖!”
“西苑?”
西苑可怪远的,上次陪着这位主儿去逛,可没把她腿逛断。文绣自认为自个儿天天上山采药,已是最不怕累的,可没想到这位太子妃走路两三个时辰都不带喘气,她简直跟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
毓秀拉起她的手笑道:“你放心,是游湖,不让你走路,坐我的凤辇过去。”
徐才人看着太子妃隆起的腹部,道:“孩子是有五个月了么,姐姐还去那人多的地方,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可怎生是好?”
“不怕。我们找一条画舫,摆上酒菜吃酒赏荷,你想静静的,就静静的吃。你想热热闹闹的,便叫几个唱曲的说戏文的,你道好不好?”
这下她也无话可说,文绣知道太子妃是最闲不住的,其实她也愿意出来走走,一个人整天待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日子久了也很闷,容易生病。
时值仲夏,西苑大湖上的荷花亭亭濯清涟,圆叶蓬蓬如盖,清新翠绿,望之悦目。大湖水面开阔,却也并不遮天蔽日,只偶然撞见一大片荷花,真是令人平生意外之喜。
太子妃的画舫荡在湖心,淡淡的日光透过云层射下来,泛起粼粼波光。
晦暗的天好似也被这画舫荡开了一点。
太子妃和徐才人正坐在舱内行酒令,毓秀本想在外头摆酒,可是风太大,吹得人发丝凌乱,不堪其扰,这才退而求其次。透过舷窗可以看到外面水天一色,溟溟漠漠,船身轻轻摇摆,也别有一番趣味。
徐才人不太会酒令,连输好几回,此时已喝得两腮酡红,不胜酒力,她便倚在舷窗边看风景,醒醒酒,看船行过一片荷花,依稀见到有七八只翠绿可爱的莲蓬,不觉心中一动。
扭头对毓秀笑道:“哎,有莲蓬,太子妃姐姐吃莲蓬不吃?”
太子妃一拍手,喜道:“好主意!”
她叫翘儿出去把跟来伺候的内监程三叫来,笑眯眯道:“劳烦你,去帮我摘几个莲蓬上来可好?”
程三弓着身子,真是受宠若惊,脸上堆起谄媚讨好的笑容,“太子妃殿下金枝玉叶尊贵无比这可折煞奴才了,说什么劳烦呀,奴才便是为您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
江毓秀嗤的一笑,“少在这里拍马屁奉承,赶紧去办,办好了还有赏你的呢。”
程三一溜烟出去,放了条小船下水,很快便独自驶进青圆如盖的碧叶丛中,飞快地伸手摘去周身的几个大莲蓬。
太子妃和徐才人在船内继续饮酒,文绣不胜酒力也不再喝,用筷子夹起一块蒜烧鸡放在碗内,“姐姐酒量可真好,只是……”
她话未说完,只见一个小太监揭起帘子进来,神色惶急,“太子妃殿下,程公公出事了!”
江毓秀一惊,放下酒钟,“他怎么了?”
“他掉水里了。”
“糊涂东西,掉水里不会拉他上来么?”
那小太监结结巴巴说不明白,“在救呢,只是有人妨碍……”
她眉心一跳,生起一股不详的预感,随即便跟着那太监出来。
出得船舱,湖面一阵哄笑声传来,“这就叫痛打落水狗,大伙说是不是?”
“是啊!”
“程三,你识相点,就把那莲蓬给我让出来,不然今天你可别想上岸。”
两个太监正往程三这边游过来相救,结果猛挨了两棍子,险些溺水。
程三一只手护住胸前摘的莲蓬,一只手在水里挣扎,眼看手指要碰到船舷,却被那说话的人一船桨往腕子上打落,疼得他立马缩回去,重新跌回水里。
他斜对面亦是一叶扁舟,上面站着个高高瘦瘦的太监,程三认得他,是越妃娘娘宫里当差的,“王进忠,光天化日之下,你莫非要直接抢么?这可是太子妃的东西!”
“放屁!分明是你夺我家主子的东西在先!”
说完又举起船桨往他头顶狠狠拍去,这一下打中脑袋,必然要打破头,程三浑身乏力,整个人木愣愣地看着船桨拍过来,根本躲避不开。
正在这时,一道人影极速掠过,只听噗通一声水响,有什么东西落了水,程三只觉有人抓住他衣襟,将他从水中拉出来,扔在甲板上。
待看清是葱姑娘时,程三感激涕零,“多谢葱姑娘出手相救,救命之恩,小的没齿难忘。”
那王进忠所在的小舟后边,不远不近跟着一艘画舫,有几个太监服色的男子都趴在那边看热闹,见同伴落水,这才慌了神,着急下去相救。
救完人便要进去,丝毫不把太子妃他们放在眼里。
江毓秀气结于胸,“这些人好生猖狂,究竟对面是谁的船,竟然这般肆意行凶!”说着撸起袖子便要给程三报仇出气,徐才人赶忙拉住她胳膊。
“太子妃姐姐,你这是要做什么,莫不是要跟他们打架,这可万万不行的。”
她方想起来自己是太子妃,应该举止端庄,于是悻悻收手,唤来江葱,“葱儿,给我把那落水狗拿过来!”
江葱还未及答应,对面的画舫忽然朝她们的船猛一撞,江毓秀大肚子不便,险些摔倒,幸亏徐才人一把抓住她手腕,“姐姐当心。”
“岂有此理,究竟是谁,定要跟我过不去是么?”她不由皱眉,小腹微微有些胀痛,文绣拿来一把小杌子让她坐下歇息。
这时江翘也进舱内,拉着张太医出来,给太子妃号脉诊治,扎了几针,腹痛便觉消减几分。
张太医劝道:“太子妃,可千万莫要动气,容易有伤元子睿胎。”
正在这时,只听得砰一声响,对船太监将接板放下,接着铺上茜红色毡毯,一个云髻堆鸦的宫装美人袅娜娉婷从舱内走出,身后跟着个白衣女子,在太监们的引领下,由这接板来到太子妃的船上。
那宫装美人生得雪肤花貌,倾国倾城,说话是甜糯的吴侬软语,“哎呀,原来是太子妃在这儿,真是过意不去嘞,本宫正想亲自过来跟太子妃赔不是哉,不想奴才们本事不济呀。怎的叫船直接撞上来了,真是吓死个人啦,这要撞到本宫是小事,若是撞到未来的皇太孙,你们有几个脑袋给砍的呀?”
她纤长白皙的脖领一扭,瞪着那些个太监,语气凌厉,“狗奴才,还不快求太子妃饶命呀!”
那些太监一得命令,便如山跪倒,重重往甲板上磕下去,一个人还好,这十来人齐齐磕头,磕得甲板都在震颤不止。
江毓秀心烦意乱,游湖的兴致一下荡然无存。
这宫装美人是陛下新宠越妃,分明是有意为难自己,可她不记得自己跟这位越妃娘娘有什么过节。
是了,宫中自来分两派,不是皇后一党,便是李贵妃一党,好呀,看来自己也是树敌不少呢,可这也怪不了她,都是她们先招惹自己来的。
“原来是越妃娘娘,妾身有失远迎。不过,您此举又是何必,快快叫他们起来吧,不然传出去,还只道妾身不敬长辈呢。”毓秀故意装出惊慌害怕的样子。
越妃见她发话,便叫众人退下,她就是想试试这位太子妃的本事,没想到也是个没主意的,遇到这种场面,这么快就认怂,那看来应当极好拿捏才是。
太监们纷纷起身,退让到旁,侍立在侧。
越妃心里正盘算着如何对付江毓秀,忽的一道青影从眼前掠过,众人都不及看清是什么东西,只听“哎哟”一声,那名叫王进忠的太监被人狠狠摔在甲板上。
他脚边赫然站着一名眼神凛冽的青衣女婢。
“太子妃,你这是做什么?”越妃疾言厉色道:“快放了我的人!”
江毓秀自始至终未曾起身,她知道,有些人既然要跟你过不去,你便是服软退让她们也不会放过你,倒不如先发制人,便是气她个半死也是赚的。
此时她淡然而笑,眼底浸着寒霜,“越妃娘娘,妾身有孕,可要恕妾无礼啊。”
“你到底想做什么?”
“越妃娘娘,妾可是为了您的名声着想。今日的事,录事必会记录在册,回头妾身便叫他呈给东宫,再由东宫呈给陛下,叫陛下为越妃娘娘做主。您宫里竟养着这等背主忘恩的腌臜泼才,如何能轻易饶恕,葱儿,还不与我掌嘴五十,让他长长记性!”
“是。”
江葱搓搓手掌拉开架势,叫程三过来将人按住,“老实点,要是你乱动的话,搞不好你葱姐姐,会戳瞎你一双招子。”
越妃惊怒交加,“江毓秀,你胡说八道什么呀,你竟敢搬弄是非哉!本宫要去告诉陛下!”
她身后的白衣女子冷眼瞧着,知道这位太子妃原来并不好惹,于是出言劝道:“越妃娘娘息怒,录事等会儿若是将娘娘此时发怒的样子写下来,恐怕陛下见了……”
越妃立马认怂,瘪了嘴。
“哼。”
江葱边打边喝问道:“以后还敢不敢玷污自家主子的名声了?”
录事在本子上飞快地写道:“今有钟粹宫小太监一名,恶意行凶袭击太子妃身边奴仆,败坏越妃娘娘名声,越妃大怒,前来赔罪,太子妃义愤填膺,为越妃娘娘教训刁奴。此皆因越妃素来待人宽和,不意有刁奴欺主,致使今日祸事。太子妃不忍越妃被欺,不得已出手整治,实出于一片孝心。”
那王进忠起先还狗仗人势,昂着头一副不服输的样子,如今被打得狠了,脸颊高高肿起,这才认怂面朝着越妃磕头求饶,“娘娘,救救奴才,奴才知错了!”
越妃只得讪讪笑道:“太子妃呀,打狗还得看主人的是吧,你总得看我面子,这打也打过啦,气也出过,放他一马可好?”
江毓秀故作为难,也学着越妃的口气陈析利弊:“娘娘呀,妾身也是为您好呢,他竟敢动手打我的人,栽赃给您,逼得您亲自向我一个小辈赔礼道歉,这实在太过荒唐!一个主子,怎能给奴才背锅?若再这般放纵他,明日指不定还要得罪贵妃娘娘、皇后娘娘,甚至得罪陛下,到时候越妃娘娘就要蒙受不白之冤,妾身真不愿意见您无辜受牵连呀!您为人宽和,舍不得出手,只好叫妾做这个恶人哉!”
她本是练武之人,说话中气十足,自有一股威严迫人,饶是越妃跋扈,竟也奈何不了太子妃。越妃虽是新宠,不过是皇后失势后的无奈之举,仍不足以与李贵妃抗衡,对付起这位身怀皇家血脉的太子妃更是束手束脚,没太多底气。
“你简直胡说八道,这是什么歪理啦!”
越妃被她这番话气得倒仰,还要恶言相向,挽回自己的颜面,却被身边那白衣女子用眼神制止。
“娘娘莫要生气,太子妃既是为了您好,那不妨随她处置,何必为着一个奴才,伤了自家人的感情呢。”
越妃很听这白衣女子的话,当即转怒为笑,把手指着那王进忠,“这不争气的东西,既恼了太子妃,还不赶紧磕头认错,求太子妃殿下原谅。”
“奴才知错,奴才再也不敢了,求太子妃殿下饶恕奴才!”王进忠磕头磕得山响,额头都破皮,渗出血来。
江毓秀用余光冷冷瞥那奴才一眼,“行了。”
“看在本宫的面上,这等小事就勿要去叨扰太子和陛下了吧,他们政务上的事还忙不过来啦,好伐?”
“也是。”
那白衣女子趁机提议:“说不得,娘娘也该置办一席向太子妃给太子妃压压惊才是,不知太子妃可愿赏脸?”
江毓秀已看出来,越妃不过是个傀儡,她身边的白衣女才是真正的唱戏的,只不知她到底是谁,看样貌年纪与自己不相上下,打扮更是江南女子独有的温婉可人,言谈爽利,又不似吴侬软语的甜糯,一时倒有些难猜。
“赔罪就不必了,这都是底下人私人恩怨,娘娘岂有罪过之说。”
越妃挑眉道:“这么说,你是不肯赏脸了?”
白衣女子笑道:“太子妃动手帮娘娘教训奴才,却不肯赏越妃娘娘的脸,方才说替娘娘出头的话岂不是自相矛盾,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故意跟娘娘过不去呢。”
毓秀冷眼觑着她,莞尔笑道:“那妾身便恭敬不如从命啦。”
她虽肯过去,也有言在先,需得带上太医和护卫保护腹中孩儿,这话于情于理并无不妥,两人也就应允。
随行而来的,还有一直插不上话的徐才人,她不通事务,方才这一番唇枪舌剑听得稀里糊涂,只道她们真的和好,于是也跟着赴席到对面船上吃酒。
须臾小太监抬上一张八僊玛瑙笼漆桌儿,小宫女们陆陆续续上来摆酒布菜,满桌山珍海味,随行太医上前用银针一一试毒,再一道一道浅尝辄止,遂点点头,“太子妃,可以放心吃,然寒凉之物不可多吃,酒亦少饮方可。”
太子妃微笑颔首,“有劳您。”
越妃深觉受到冒犯,蛾眉深深蹙起,不悦道:“你莫不是担心本宫会给你下毒不成?”
“娘娘误会,便是太子叫人送过来的吃食,都必须小心,这可是陛下吩咐的,儿媳妇自然万万不敢不从陛下之言呢。”
其实陛下没说过用膳前先验毒,不过陛下确实嘱咐过她要小心养胎,这样理解倒也没什么问题,料来小心过头也不过挨几句训,可万一真有人给她的孩子下毒,那可就得不偿失啦。
果然,越妃一听到是陛下的旨意,立马就偃旗息鼓,再无话可说。
白衣女子见状,不愿场面冷下来,遂笑道:“想不到太子妃竟这般受宠,真是叫人好生羡慕呢。”
越妃知道,第二回合交战已经开始,因此也打起精神,严阵以待。
谁知太子妃是铁了心,不叫她们在口头上讨到任何便宜,“这位姑娘,你若要想得到陛下宠爱,不妨跟越妃娘娘取取经,娘娘如今可是深受陛下宠爱呢。”
越妃闻言,脸上不无得意之色,竟忘了,原本是要将话题往太子身上引,好叫太子妃难受来着。
那白衣女子瞬间涨得满脸通红,朝越妃递了个眼色。
越妃会意,便道:“太子妃可知这位姑娘是谁?”
“这位姑娘美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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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仙,莫不是越妃娘娘的亲妹子?”
越妃含笑不语,半晌方解释道:“这位就是何月容何姑娘,想必太子妃也略有耳闻,她不止是皇后娘娘的侄女,还是东宫的……”
何月容羞涩难当,出声阻止道:“越妃娘娘快休提起,我与东宫已成过往,自然比不得……”她欲言又止。
越妃适时道:“都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月容姑娘可不能妄自菲薄呀,如今太子妃有孕,说不定还需要你多多助力呢。太子妃以为呢?”
江毓秀瞬间明白,呀,这位越妃原来是皇后党的人,平时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卓尔不群,只知道跟皇帝恩恩爱爱缠缠绵绵,原来她背后也是另有人撑腰的。
越妃这话可叫她怎么接呢,若说不乐意,不免要被扣上善妒之名,她可是一心一计只想做一个贤名在外的太子妃呢。
“越妃娘娘说得很是。”既然对方没把话挑明,她索性装糊涂,当一个大度宽容但笨笨的太子妃也不错,“可是,怎好叫月容姑娘干这种粗活呢。”
“谁说干粗活了?”
“啊,不是干粗活吗?妾身还以为娘娘知道我园子里缺一个南方花匠呢,不然怎么把月容姑娘找来呢。月容妹妹不是江南人么,大约很懂莳花之道吧。”
“你,你!月容姑娘可是皇后娘娘的侄女,东宫的心上人,你竟然这般羞辱她!”
何月容说话间也红了眼眶,委屈道:“若是太子妃真要月容干这等粗活,月容为了太子殿下也在所不辞。”
江毓秀从容笑道:“那怎么可以,月容姑娘金枝玉叶,是天生享福的命,可千万不能自轻自贱啊。”
越妃和何月容顿时僵住,无话可答。
录事在旁运笔如飞,只顾低头记录。
“录事大人都记好了?不妨念来给我们听听。”
录事道:“越妃娘娘欲荐皇后娘娘侄女何氏入东宫,襄助太子妃,太子妃因独缺园中花匠一名,苦寻无果,今虽见何氏有意,不忍其受苦,故婉辞相拒。”
越妃:“……”
何月容:“……”
何姑娘只得讪讪笑道:“太子妃倒真是怜贫惜弱,宅心仁厚呢。”
“是呀,连太子都夸我贤良淑德,聪慧能干呢。”
何月容气得暗暗咬碎一口银牙,这太子妃倒真是难对付,装疯卖傻有一套。
江毓秀夹了一块炒虾仁并一片红烧猪心放在何月容碗里,“月容妹妹生得也太过纤瘦,可要好好补补身子才是,不然这大风一吹,不知要吹到哪里去了呢。”
“呵呵,月容多谢太子妃关心。”何月容垂头丧气,再无还击之力,勉强应付了一顿饭。
头一遭游湖游得这般筋疲力尽,太子妃一回东华苑倒头就睡。
迷迷糊糊间被人拱醒,她翻身起来,朦胧睡眼里只见李旭站在床前,碎碎念叨:“晚饭都不吃,怎么天不黑就歇下了?”
“每天吃好几顿,又不是养猪,饿了我自己知道要吃的。”说罢,抱着红香软枕继续睡。
见她睡得香甜,他也不便再打扰,掀开帐子,坐到西边挨墙壁靠着的一把摇椅里,单手握着一册簿子在看。
本是看看她今日都做了什么,不想这一日游湖她遇到不少奇人异事,看到后面忍俊不禁,不由嗤的笑出声。
这样棘手的手,亏她都能巧妙化解。
毓秀睡了半个时辰,天黑下来,晚膳已端进屋内,她是被一股浓郁的肉香给馋醒的,这香气里还带着一点土腥,格外亲切,她猛地睁开眼,若不是肚里的小崽子沉甸甸的,她早就飞扑到桌边了。
到桌边落座,只见桌上摆着一只大碗,碗里是烤得微微开裂的大块干泥巴,用刀背轻轻敲打,干泥粘着鸡毛整块脱落,露出琥珀色的鸡身,腹内鲜浓的汤汁滗进另一只碗里备用,可用来蘸薄饼吃。
毓秀撕了一只鸡腿,蘸着旁边的五辣酱吃,鲜香麻辣,极是爽口。这五辣酱是用酱醋花椒胡椒生姜干姜葱白大蒜研磨调制出来的,宫中不少人都爱拿这个酱来蘸饼蘸肉吃。
“现在舍得起来了?”李旭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拿出帕子替她擦嘴,服侍得极是细心温柔。
“你要不要坐在我怀里吃,我更方便伺候你,嗯?”男人将身子凑过来,滚烫的呼吸,吹到她脸上,弄得她很是不自在。
他只是想勾引她求欢取乐罢了。
天气炎热,她在屋里只着一袭薄如蝉翼的纱衣,里面什么也没穿,只图凉快,此时玉峰半隐,雪藕双弯,真如海棠着雨,芍药笼烟。
“你想都不要想,我没有要你伺候,谁叫主动找上门来了。”
李旭莞尔笑道:“你多虑了,我是怕你椅子坐得不舒服,坐我在身上没那么难受。”
“是吗?”
这么说来,还真有点,虽然身下垫了蓉裀,还是没有床上躺着舒服。
毓秀当即决定,把葱儿叫进来,弄了张小食桌在床上吃。
“……”
李旭满脸无语。
他开始没话找话,问起白日游湖一事,问她游得可好,没掉水里遇着什么癞头鼋吧。
说到这个太子妃便很是窝火。
朝他啐道:“都是你惹出来的风流韵事,那两人针锋相对,句句夹枪带棒咄咄逼人,叫我娘俩疲于应付,亏你还笑得出来呢!”
“不错,你进宫这么久,说话真是越来越伶俐爽快,怕是天底下无人是你对手,我见她们吃瘪,自然是忍不住要笑的。”
毓秀眯眼笑起来,洋洋得意,“是啊,谁让我有两行伶俐齿,三寸不烂舌呢。”
“是,你的舌头很是厉害。”
李旭望着她红唇上薄薄一层油脂,倾身靠过来,浅浅舔舐,心底的欲念翻涌,无论她是什么样子,他都想要占有,欲以身体为笼,将她永生囚禁,不许任何人靠近。
毓秀微微怔住,未曾饮酒腮颊便染上酡红。
“你的舌头果真厉害。”
“唔……”
烛火映照下,一根银亮的细丝缠绕在二人唇间,他的呼吸那么近那么热,迫得她喘不过气来。虽说如今胎像稳定,但她也不敢乱来呀。
因此将手轻轻在他胸前推了一把,“适可而止呀夫君,若是伤到孩子,我可是不会再给你生第二次的。”
男人笑着坐下来,握着她赤裸的双足放在膝头,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无比怜爱地叹道:“这个小东西若出了世,只怕是比他娘还要厉害。”
她嗤的笑出声,“就怕学你,说话难听得很。”
“你不惹我生气,我只说好话你听。”
“哦,你肚子里还要好话呀,我不信。”
“当然有了,你要听么?”
“洗耳恭听。”
“秀秀,这辈子,我只想和你像寻常夫妻那样,生儿育女,过一辈子。自始至终,我想娶的人,只有你,你可不可以试着相信我一次?”
她一下慌了神,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干嘛呀,突然说这种话。”
“我是真心的,可你不知道,你根本就不知道,我对你的情,比你想象得还要深。”
毓秀垂着头,脸上热烘烘的,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好,我服你啦,你的舌头才是最厉害的,差点叫人感动哭了呢。”
他抬手,指尖轻轻挑起她的下巴,“可你没哭,你不信我是不是?”
“我信。”
“算了,你一定不信我能做到始终如一,因为你根本就不了解我。”
江毓秀想了想,身子是他的,钱也不如他有钱,权也没他权力大,他的妻子也没有不许他纳妾,实在没有撒谎的理由。
只有这颗心,连它的主人也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是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大概是没见过世面,不过和一个美貌的男子睡过几遭,就这样不争气了,天天想着念着的。
“我真的信你呀,真的。”
反正,我们注定是一生一世的夫妻了。
她垂下眼睫,蜷缩在他怀里,呼呼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