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脚都放轻些儿,仔细磕着碰着,可不是玩的。”
廊檐上的脚步纷至沓来,众人小心翼翼,不敢弄出半点儿声响,既不能吵到里面的人,更不能磕碰到手里的东西,王公公就在门边上仔细看着人搬东西,他虽面含微笑,语气却极严厉。
不多时,屋中一张嵌云母石的黄花梨大圆桌上堆满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匣子,镶金嵌宝,在日光下流动着异彩。王怀恩之所以提醒宫人们小心,正是因为这些木匣都很名贵,上好的紫檀木,海外进贡的沉香木,无一不是价值百金。
东西都对着单子一一清点完毕,王怀恩掀起帘子走到里面汇报:“殿下,宝塔寺普济大师的舍利子,前朝名家杨芜山的山川社稷图,罗文山的山松脂圆柱墨三挺,还有……”
“二哥。”廊上骤然响起一道清朗如玉的男声。
不速之客来得很不是时候,恰好打断了王怀恩的话,他正不知该不该继续,却见太子眸光森冷,如临大敌般盯着门口。
帘栊响处,一个面容俊美的年轻男子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丝毫没有为客之道,俨然将重华殿当做自己居处那般随意,他身后紧随一名青衣小黄门,双手捧着金丝楠木的方盒,缄默地跟着主子进屋。
“呵呵,看来我来得很是时候。”男人双手负在身后,脸上笑意盈盈,“二哥屋子里那一堆想必便是父皇寿辰那天要送的礼了。”
“你来我这里做什么,别说是跟我叙什么兄弟姊妹之情。”他心里暗暗记着他走过的每一步路,寻思回头定要叫人用木刷蘸着澡豆泥仔仔细细刷洗方妥。
李策长身而立,仰着头认真打量兄长书房里淡雅清远的陈设布置,轻啧一声。眼里没有丝毫的长幼尊卑,没人请他坐,他自顾自在一张藤椅上舒舒服服躺下,随即抬手朝着小黄门打了个手势。
“来,小田,把东西呈给太子殿下看看。王怀恩,别杵在这里,出去玩会儿,有我伺候你主子还不成,难道我还能吃了他,我们兄弟俩从来是最亲睦的。二哥,你说是么。”
王怀恩听了他这一席话,后背冷汗淋漓,想起往日东宫于长街遭到这位爷的行刺,实在不敢让太子留在这里,因此并不挪步,恍若未闻。
“王怀恩,你耳朵聋了?”
“你出去无妨。”李旭眉峰微皱,轻轻将手挥动,示意他在外面伺候。
王怀恩徐徐后退,退至门口,方转身出去。
小黄门将金丝楠木方盒的铜搭扣往上一提,打开盒子,里面并无什么珍贵玩器,明黄柔缎里盛着几张素笺。
李旭瞥向那素笺,脸上写满疑惑:“这是什么?”
“这是我为父皇走遍名山大川找神医陈灵枢开的三张药方,一张调理脾胃,一张散寒祛湿,一张宁神安眠。你说,父皇若是收到这寿礼,是否龙颜大悦?”
这些总是老人家常有的毛病,太医院固然有不少杏林妙手帮着皇帝调理,常常是治标而不治本,费的药材也多,疗效却很一般,如果是神医陈灵枢开的方子,那就另当别论。
“你有心了,我想父皇一定很喜欢四弟这寿礼。”
听到哥哥这般夸奖,弟弟自是欣喜若狂,登时坐直身子,尽去纨绔散漫姿态,眼神里透着纯澈的天真,“二哥也觉得好是么,不如我送二哥,父皇定会对兄长另眼相看。”
这话在太子听来如同讥讽,讽刺他既没生母疼爱照顾,也从未得到皇帝青眼相加,父亲虽然拿他当继承人看待,委以重任,可终究从未对他展露过笑容,施舍过一点慈爱。而这些东西,对于宁王而言,却是家常便饭。
李旭面色阴沉,咬牙切齿道:“多谢四弟好意,但是不必。”
宁王心口如遭一记猛锤,失望之情溢于言表,“二哥这样说,可太伤弟弟的心。如此看来,我不向你讨要点什么,二哥是不敢轻易收的。”
“我要你现在滚出这个屋子。”李旭怒喝道。
李策怔住失措,垂下眼睑,喉头哽咽得久久说不出话来。他自小爱哭,说两句重话就要落泪,现在还是这样的性子,很多时候没什么男孩子气,这都是父母宠坏了的缘故。太子从前和他好的时候,就当他和安宁一般疼的,现在心境两换,多看两眼都觉得厌恶。
“二哥,从前都是我不好,你大人大量,就别跟我一般见识,当初都是我糊涂,猪油蒙了心,我们兄弟俩,何必为了一个女人伤和气。如今我想得很明白,二哥终究是要做皇帝的,我跟二哥过不去,岂非自讨苦吃。今日送这药方,便是我投诚之意。”
“哦,你如今洗心革面了,弟弟。”李旭嗤的冷笑出声,“你以为这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么,你说不玩了就不玩了,既然要争皇位,那就争到底,中场退出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死!”
“二哥当真要如此狠心?”李策双目通红,泪如雨下,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兄长看一看。
尽管不是黑的就是黄的,但至少也有那么一点真心吧,好歹是自家兄弟。
不过他并没有那么汲汲于皇权,宁王这人,实在是比兄长还要古怪,他所求之事,唯有一件,想来在这件事上,他们目标一致。
“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狠心?你冒充我去见她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你当街行刺要置我于死地的时候可有想到今天?现在求我饶恕你,晚了。”
“我也不想的啊,二哥,谁让你当初翻脸不认人呢,做了太子,眼里就没我这个弟弟了,还百般挑拨我跟父皇的关系,连带着疏远冷落母后,屡屡叫她难堪。你不仁在先,岂能怪我不厚道。”
“可笑,我几时做过这种事情,都是你们母子…你们母子真叫我觉得恶心!”李旭想起从前往事,怒不可遏,手往前一伸,紧紧攥住面前的青瓷砚滴,他恨不得把这贱人头砸得稀巴烂。
李策轻声喟叹,“也罢,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从前的恩怨我们一笔勾销。二哥,今后无论你待我如何,做弟弟的一定支持你,哪怕跟母后作对。”
李旭瞳孔微震,手指倏地松开,圆胖的青瓷砚滴瞬间砸在桌面上,滚了几滚,堪堪停在书案的边沿。
室内骤然一片死寂。
这是秀秀送他的,还是换个物件,伸手把那砚滴抓回来放好,目光落在一只粉青釉筒炉上。
沉默片刻,宁王突然补充道:“当然,我是有条件的,我只要嫂嫂。”
“啪嚓——”眼前飞过来一个东西,正中他额角,那东西生来脆弱,中骨而碎,哗啦啦散了一地碧绿晶莹的碎瓷,如同无端溅起波澜的水面。
鲜血顺着眉骨直往下滴,青年那张俊美的脸上顿时妖艳如恶鬼,他浑不在意疼痛,反倒狂喜不禁,翘起尾指往腮颊抹去,放在嘴里吮得干干净净。
“二哥,勿要动气,你这样,如何能干得成大事,做大事者不拘小节,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于你的面子上不会有任何损伤。”
“那他呢?”太子将目光冷冷扫向旁边的小黄门,只见他站在原地,充耳未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哈哈,他是个聋子,听不见。”那人笑眯起眼,活像只奸计得逞的狐狸。
嫂嫂,嫂嫂,嫂嫂也是你这个贱人能惦记的人吗?不知廉耻的东西!李旭双手撑着桌沿,盛怒已极,额角青筋凸起,眼神阴鸷。
“很好,他是聋子,你是不知廉耻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你们俩都给我滚出去,今生今世,以后别再在我面前提起你嫂嫂,否则我定叫你变哑子!”
弟弟满脸可惜,皱眉叹息道:“这么好的买卖,哥哥竟不肯做,世上怎有你这般愚蠢之人?我只不过要一个女人,换你一条性命和永远稳固的皇位,这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若是换了别人,早乐呵呵把人送到弟弟床上去了呢,哥哥偏偏执拗到如此地步。”
“我不是别人。”李旭登时气得七窍生烟,杀心顿起。
“她也不是什么物件,你想要就要不想要就扔的东西,你根本就不明白。”
李策竟然被他这一份真情感动地再次落泪,忍不住抽出腰间的紫绫汗巾子擦眼泪,“没想到哥哥对嫂嫂如此情深义重,可是你知不知道我与嫂嫂在一起三年,情深似海,她是不得已才嫁你的。你若真爱她,可曾想过让她开心,不过我知道你放不下,弟亦如此啊,兄长的心情,策十分明白。因此,我也不要嫂嫂的全部,我可以…可以做她外面的人,咳咳。若是你与嫂嫂不和,我还可以从中调节,你不觉得这是一个很妙的想法吗?”这样退而求其次,想必兄长能接受一些。
“妙你个头!”李旭抄起桌上的砚台就要扔过去,李策倏地跳起身躲开。
这砚台可不是那圆溜溜的小砚滴,也不是那只小巧玲珑的粉青香炉,这么块板砖一样的东西,要是砸到头会死人的。人死了,就没办法跟心爱之人双宿双栖了,也没办法和嫂嫂再续前缘了。
李策避开之后,那板砖似的砚台直接击中他身下交椅,一把椅子被砸破个大窟窿,连那聋子小黄门看到如此情形,都吓得脸色煞白。
“二哥你别恼,勿要学那小家子气的男人,你看,前朝皇帝刘琰,男女通吃,由是可得兼美之乐。他的兄弟齐王刘珩更是痴男之中佼佼者,还帮着宠爱的小妾养男宠呢,夫妻俩共享人间美色,不曾将光阴虚度片刻。此事自古有之,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兄长何不与我还一起效仿前人,共侍嫂嫂呢。你既爱她至深,为什么古板到这步田地。”
“放你的狗屁,再不滚,本宫立刻杀了你!”
王怀恩早便听见动静,这时急急忙忙进屋来,只见太子怒发冲冠,反手抓起墙上悬挂的长剑,倏地掣出,冷飕飕的剑光闪过,映出男人通红的双眼。
“殿下,此事万万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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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起剑追着宁王便砍,宁王蹿高伏低,轻巧地躲过,知道这事谈不拢,瞬时轻舒猿臂,将桌上的药方跟盒子捞入怀内。
王怀恩惊出一身冷汗,这时也上前抱住主子的腰,喊道:“殿下息怒,息怒啊,这可是宁王,咱不能乱来!”
手下人一边阻拦太子,一边保护宁王,护送他往门外走,弄得重华殿鸡飞狗跳,不成样子。
李策带着药方夺门而出,边跑边回头大声提醒兄长:“二哥,你可得好好想清楚啊,大局为重!”
“滚!”
房间里是雷鸣般的怒喝,此起彼伏响着绊倒椅子、砸东西的声音,紧接着,门口滚出一个灰溜溜夺命狂奔的小太监,瑟瑟发抖爬起来,急忙去追上自家那位惹是生非的主子。
明亮温和的秋阳洒满了蘅芷院,徐才人在竹篱后的芦亭摆上茶盏,浓浓点了一盏木樨茶,推到太子妃面前。
“这是去年收的干桂花调了蜂蜜泡的,你尝尝。”
“嗯,味道很好。”她心不在焉抿了一口。
“甜么?”
“甜的。”
“姐姐,只怕你口头不似心头呢。”
毓秀赧然一笑,“这是什么话,我听不明白。”
“想来姐姐心里烦恼的事情,只有一件,是因为太子殿下吧。”
“你多虑了,我和他挺好。”
话虽如此,可她身边那盆芍药花不知何时竟被人薅秃了,真是太好了辣手摧花毫不留情,不知摧折花草的人,心里该有多烦恼。
文绣打趣道:“太子妃的心事,怕是只有这株芍药最清楚不过。”
太子妃扭头一看,登时羞得满脸通红,“对不起啊,我…我没留神,不是有意弄坏你的花的。”
徐才人也不是八卦,只不过太子妃一直对她不错,自己也想报答姐姐的恩情,因此耐心劝导,希望能解她的烦闷。
便说道:“花可以再种,人心要是死了,就很难活了,姐姐有什么心事不妨对妹妹说,反正妹妹在这宫中无亲无故,便是知道什么,也无处对人诉说,你尽管放心,我的嘴巴可是很严的。”
“没什么,”毓秀双手托腮,叹了口气,“是我自己想不开,需要一点时间去释怀而已,何况你从未经过男女之事,哪里知道个中辛酸甜辣。”
这倒也是,徐文绣是很有自知之明,起初虽然对太子殿下很有好感,不过年少慕艾,那位贵人生得好看,心切慕之,也并不奇怪。知道他如此冷情冷心,是多一个眼神都不会分给自己的,她倒也没有任何怨恨。
自己不是那种歪缠烂打之人,大约是从小生长在山清水秀之地,日清月朗,天地开阔,总有不少可寄情的东西,后来有太子妃庇佑,日子过得安稳平和,只是有点想念祖父。
还好,她可以靠种药莳花来打发时间,就比如脚边这盆药草,她花了半年精心栽培,已经茁壮长高,生机盎然的,兴许也快到开花的日子。徐才人俯身将其抱到膝上,如同看待自己的孩子那般细心地捉虫、检查黄叶。
“太子妃姐姐是明白人,何必自苦,凡事都要想开些才是。”
“这话倒是。”
毓秀也觉得自己有些好笑,明明已经认清楚一个人,居然还是放不下。只怪对付演技太好,自己不该动了心,一时间抽身而出,是很难的,她需要一点时间狠下心肠。
她不想再表现得像个空闺怨妇似的,转头把话题转移到徐才人种的药草上。
“这是蓬莱圣血草,听说能活毒血辽百疾,也不知是真是假。三年前,我爷爷从一个药材商人那里花重金购得了六颗种子,本打算种出来之后,做成丸药,给我做陪嫁之物呢。不过他种了两年,这东西长得倒好就是不开花不结果,没有结果是做不成药的,我想爷爷定是被骗了。”
“那你还种它做什么?”
“打发日子呀,宫里的日子寂寞难熬,便如同这圣血草,你永远不知道何时能看到开花结果的日子。虽说殿下承诺我,待他荣登大宝,便放我出宫,不过嘛,我也不敢抱太多期望。别人承诺的事情不能指望,自己能做主的事情才算数。”
这话正碰在太子妃心坎上,登时灵台清明,恍然大悟,是啊,她不能继续坐以待毙下去,也许她未必要跟这些人斗个你死我活,她也可以离开这里。
江毓秀眼睛倏地亮了,她一把握住徐才人的手,语气坚定,“你说得对,只有自己做主的事情才算数。”
想通之后什么烦恼都没有了,毓秀饮过茶,便打算回去,正巧,钱嬷嬷派人来蘅芷院接她。
“太子妃殿下,嬷嬷请您速速回去。”
“什么事?”
“太子已命人将陛下的寿礼送了过来,请您帮着挑选呢。”
“我知道了。”
这一次,她会好好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