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啼明月,风刮着柏树叶子簌簌响,高耸巍峨的宫墙脚下有两道被月光拉长的人影。
一身夜行衣,只露出两双亮如点漆的眼睛,鬼鬼祟祟,四处窥伺。
是太子妃和她的贴身武婢葱儿,手里三尺青锋闪着寒光,肩上挎着个大包袱,此次出宫……只是为了出宫。
粗粗算来入宫的日子,也有将近两月,好不容易太子殿下不在宫里,猫不在了,家里的小耗子们自然要翻天,于是江毓秀便带着自己的贴身小耗子悄悄溜出宫。
为出宫这件事,她几乎从入宫之时便开始盘算筹谋,白日间勘察路线和巡夜的太监、侍卫,晚上演练,因此这一路飞檐走壁过来还算顺利。
只有外围这城墙实在太高,高得简直望不到头,见不着天,暗夜里这一排黑魆魆的宫墙,铜墙铁壁般,瞧着人心里发怵。
江葱把墙头的挠钩往外一扯,轻松接在手内,塞进包袱里。
“这皇宫的守卫也不怎么森严嘛,居然这么轻松就出来了。”
江毓秀仰头看着高高的宫墙,环顾周遭的环境,仍觉得不可置信,真出来了呢。
她忍不住想,原来这座宫城是困不住自己的,那到底是什么把她困住了呢,是不是她离开这里,就能逍遥自在,永远不受拘束……
罢了,出来玩的,能玩一时便有一时的快活,想这许多无关紧要的事做什么。
愣怔之际,江葱忽开口道:“欸,公子,我怎么老觉得背后有双眼睛盯着呢,怪怪的。”
“哪会有人盯着啊,你别胡思乱想,要是被发现,他们还能容许你我出宫不成,早被抓到陛下和娘娘跟前请罪去了。”
“对啊,宫规森严,被抓到就完了,那咱们要不还是回去吧。”
江毓秀剜了她一眼,“没出息,昨儿你还说宫里头闷呢,这会儿又舍不得啦?”
“行吧,那我也只好舍命陪君子。”
趁着没人,二人匆匆溜进一条漏巷,便在这时,两个虎背熊腰,腰挎长刀的青衣男子齐刷刷从树上跳下来,如猫儿落地,无一点声音。
“快,跟上太子妃。”
城东,一座香火冷清的城隍庙,平时就没什么人,晚上更是一个鬼影都没有,她们把夜行衣和绳钩藏在鼎炉下,换了百姓所穿的布衣,梳着男人发髻,罩着网巾,俨然便是两个年轻俊后生了。
这番打扮,这个时辰,想来也难遇着什么熟人,她们尽量拣京中那些贵人不爱去的地方,其实那些纨袴膏粱根本就不知道这些地方的好处,有时候那街边的食肆,比有那等有名的酒楼做出的饭菜还香呢。
城隍庙向东走了约二里路程,总算热闹起来,处处充满着市井烟火气息,挑担的,荷筐的,沿街乞讨的,推着浮铺卖烧饼的,络绎于道,街角有几家绒线铺、香烛店、酒肆、食肆,江毓秀找到原先常来吃的那家二娘食肆,坐下便点了店主张二娘子最拿手的辣油炒面,并要了一壶烧刀子。
这家店的主人兼掌勺的是个三十年纪的寡妇,店里待客、会钞全靠一儿一女操持着,食肆虽小,妇人却收拾得极是干净整洁。
两人坐在角落一张桌子前,闻到那独身照理家计的寡妇张二娘子铁锅炒出来的油滋辣味,喷鼻的菜香,就如同打开了任督二脉一般,吃惯了龙肝凤髓不觉得怎样,这样的家常小炒反而让人心里更觉得亲切眷恋。
江葱卷起一筷子红油汪汪的面条,闻了闻,“公子,咱们家那么多厉害厨子,怎么就炒不出这个味道呢?”
“老百姓平时要干活,吃点够辣够油的才有劲,咱们家的主子个个金尊玉体,哪里消受得起这个。”
说罢,她高兴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好久没喝过这酒啦,真是辣舌头呢。”
江葱噗嗤一笑,“这么够劲,那回头带点给翘儿。”
“她喝不惯这个。”
“带些别的小食。”
“这话在理。”
江毓秀眯细了眼,盯着桌角一盏油灯出神,没来由想到,若是和太子一块儿出来,他定然也喝不惯这酒。
他喜欢江南的温婉多情,喜欢像何姑娘那样水秀柔媚的女子,自然也只会喜欢温香甜腻的酒,她跟太子本来就不是一路人,是陛下将他俩硬凑到一块儿的。她想,若是我今晚离开,再不回来,是否便遂了他的心意呢。
不用想也知道,她可以给他的心上人腾位子,他会高兴的。
不过嘛,她也只敢想想,若私逃,吃苦的是宫里那些照顾她饮食起居的宫女太监,还有钱嬷嬷,哪能为了一己私欲,就置这些人性命于不顾呀。
今晚能出宫,小小的恣情纵意,亦足以慰平生。
还要留着肚子吃别的,两人便一块儿吃了同一碗面,吃毕,略有五分饱,方到柜台上会钞。
结账的是张二娘子的闺女素娘,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做事爽快利落,这时忽将水汪汪的大眼睛往二人脸上瞄了瞄,嘻嘻笑道:“慢走呀,二位姐姐。”
江毓秀愣了一会儿,随即和江葱相视一笑,掀起门帘出去。
出门没走两步,猛地听见身后碗盏砸地,店内有人嚷叫起来。
大人的怒吼责难里,夹杂着小孩的哭泣和求情。
她觉得大事不好,拉着葱儿进来,揭起门口碎花布帘,登时怔在那里。
“看什看,都给老子滚!”
刀光一闪,店里十几名食客迅速搁下筷子,仓皇四散逃出店里,江毓秀和江葱被挤到门边墙角。
闹事的是坐在店中央几名大汉,左衽椎髻,身材彪悍,个个腰间挎着一口大刀,不像是本国人。
江葱小声道:“公子,他们人多势众,这事我们管不得。”
“先看看再说。”
张二娘子听见动静早从旁边灶间出来,一把搂住垂泪不止的素娘,又把儿子柏哥拉到身边,向客人赔笑道:“客官,她还是个娃娃,别跟她一般见识。这桌酒菜,奴家不收几位哥哥的钱,再饶上一壶上好的女儿红给各位赔罪,可好?”
举刀动怒的是个紫膛脸的汉子,见这寡妇娘子有几分姿色,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了一番,“大爷们有的是钱,难道希图你这点吃的?你娃娃把咱们兴致扫了,这可不是那么容易开交的。”
张二娘子变了脸色,一口银牙咬碎,“几位爷,天子脚下,也得讲些道理,杀人不过头点地,我们家素娘不过倒酒不当心,洒了您老人家的衣裳,您不成还想要了咱娘俩的命么!”
“阿娘。”素娘抱着母亲的胳膊,哭得更厉害了。
毓秀忽然想到,母亲竟一次也未这般护着她过。
在她仅有的记忆里,母亲总是在抱怨,因为当年怀她时身子落下了毛病,这才没法怀上弟弟,给江家继承香火。
为此,她也担着一份罪过。若是当时她不来到这个世界,或许弟弟会顺利出世,爹爹和姨母也不会走到一起,如果没有她,对所有人都好。
从前是母亲,现在是她的夫君,如果没有她,他们应该都能得偿所愿。
她垂眼,黯然片刻,忽掀起眼皮,目光定定直视前方。
可是她希望,她得不到的羡慕的东西,无论是什么,都能好好的留在这个世上。
让她知道,原来这世上是有东西可以期盼的。
不是给她的也没关系。
这时,只见紫膛脸把刀倚在桌边,搓着手,一脸横肉笑得发颤,“好姐姐,这话说得太严重了,你陪咱们爷几个快活一把,咱什么都好说。”
“呸!”张二娘子吐了他一脸唾沫。
那大汉扬手一巴掌甩过来,江毓秀见此情景,迅速抄起桌上筷子激射而出,力道阴狠,筷子直直扎进那人掌心,瞬时鲜血直流,疼得他哇哇直叫。
“是谁?谁敢坏老子好事!”
一阵咣啷当啷,兵器响声。
众人都握住手里的武器,环顾四周,目光齐刷刷落在门边那两人身上。
江毓秀粗着嗓子道:“嘿嘿,老子路见不平,见不惯你们这些不要脸的臭男人,你等们这些人,莫不是在外头经常吃别人打,这才揪着女人出气,真是无能的败类!”
“臭小子,活得不耐烦了!”
座中身形未动的长须男冷笑一声,“哪来的野小子,竟敢伤我兄弟,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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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来。”
“我们是……”
江葱接话道:“我们是黄龙司的人,我们的人立马就到,不想下大狱的就赶紧滚。再不走,把你们统统下到大狱里,大卸八块!”
“哼,胡说八道,老子先上来收拾你两个毛头小子!”
紫膛脸说罢,左手提刀杀了过来,可刀还没劈到江毓秀跟前,却见一个彪形大汉从门外闯进来,一脚踢飞那人手里的大刀,将人踩在脚底下。
眼神凌厉凶狠,冷冷环视店内众人。
“你丫的放手!”
那大汉身后立马又出现了另一个虎背熊腰的男人,倏地拔出长刀,厉声道:“我乃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尔等竟敢在此扰民伤人,都随我去见御史大人!”
五城兵马司是巡视京中治安的卫队,归巡城御史管辖,如今官府的人插手,他们也不好硬碰硬,事情闹大了很难收场。
究竟天子脚下,还是有王法在的。
座中那个长须男霍然起身,笑骂道:“老三,马尿吃多了发疯呢,还不跟人家道歉。”他说罢走过来,塞了一包银子到指挥使手里,又搁下一块银锭放在桌上,给张二娘子赔罪。
“大人,且饶过小人这兄弟一回,他是个本分人,这次不过是喝多了酒。”
“喝多了酒,就可以欺辱良家妇女了么?”
“是是是,大人教训得对,然则我这位兄弟也受伤不轻,请大人饶过他这回吧。”
江毓秀拉了拉江葱袖子,“哎呀,是官府的人,我们快走。”
反正有官府的人在这里,那些人不敢乱来。
张二娘子虽然受了点惊吓,好在也得到些补偿,剩下的事想来官府的人会处理好。
两个人离开张二娘子的食肆,马上便往城东最热闹繁华的街市去逛,吃了樱桃煎,喝了两碗豆腐花,看了耍百戏耍猴的,也玩得十分尽兴,手里打包的是一些糖霜蜂儿、玉板鲊带给翘儿的,然后沿原路回宫。
不想,也是凑巧,竟在官道上撞着店里那伙人,迎面走上来,拦住她们的去路。
江毓秀看着那个手上缠着布条的紫膛脸汉子,咽了口唾沫,往后一看,竟然是前后夹击,对方明显是有备而来。
“哟,这不是方才张二娘子店里的两位贵客么。”
她尴尬笑笑,“不敢当,不敢当,方才是我等失手,几位哥哥,大人不计小人过,咱们日后江湖的也好相见是不是。”
那长须男甩亮火折子,走上前来照着她们的脸,“不错,好俊俏的后生,抓住他们,卖到鹤苑去,也偿还得我赔出去的那些银两了。”
“哈哈哥哥说的甚是!”
京城的风月场所,不仅有像万花楼这种全是娼女的地方,也有鹤苑这种全是男伎的地方。
鹤苑的男人除了给男人嫖,也给一些权贵家的女子嫖,还有一种借腹生子延续香火的,不过女子去的不多,常光顾的客人多是男子。
总之,这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江毓秀睁圆杏眼,拉着江葱,“快跑!”
再不跑,她的屁股就要保不住了。
两人随即抽出腰间软剑,劈削砍斩,撕开一道口子。
金刃劈风,刀剑交击,发出铿然响声,厮杀正酣之际,孰料,兜头一张渔网落下来,江葱举剑一劈,反倒震得虎口发麻,长剑脱手而出,从网眼里掉了出去。
“糟了,公子,这渔网好生厉害啊。”
江毓秀心头一凛。
她们走不了了。
赵虎张诚从张二娘子食肆出来,左右一看,街面上竟无一个人影,都愣在原地。
“太子妃呢?”
“不知道啊,不是你看着的吗?”
赵虎一拍大腿,唉声叹气道:“糟了,太子妃要是出什么事,咱们回头可怎么交差啊?殿下可是嘱咐过,要咱们盯紧了太子妃。”
张诚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不妨事,我们太子妃身怀绝技,不是寻常女子,不会出什么意外的,说不定这会儿已经回宫了呢。”
“说的也是,那咱们沿原路返回。”
“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