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寺清幽,禅房里花影满地,夕阳把薄薄的绿纱窗染成绚丽的橘黄,暮鼓声中,鹊鸟纷纷归巢。
静夜将至,房间正中摆着一只大浴桶,热汤随着入池的胴体漫上来,春山玉骨,墨发如云,水珠从那年轻俊美的男子发梢啪嗒啪嗒滴落,热气氤氲着他紧皱的眉,深邃的眼。
太子不惯舟车劳顿,连日来晓行夜宿,回京到如今,身体已是疲惫不堪。
他将背脊往后靠着,紧闭双眸,热气冲上脸来,不由长舒口气,才泡了一会儿,便觉得身子松散不少。
终于到了京郊的昭化寺,明日一早便可回宫。
山里头静,夜,更深了一重。
微弱的蛩鸣都听得极清楚,月亮,倏然就升了上来,把窗纱照得幽幽发绿。
屏风后,王怀恩用火绒点亮了矮几上的油灯,小沙弥端着斋菜从门外进来,一一摆在桌上。
“殿下,斋菜已经送来了。”
回答他的只有哗啦啦的水声,一只手抓起屏风上搭着的衣袍,松松裹着,发上细密的水珠恣意流淌,后背很快洇出一片湿痕,那人摆摆手,“下去吧。”
王怀恩躬身,缓缓退出禅房。
李旭坐在桌前,握着筷子半天没动,桌上的饭菜都是山肴野蔌,偶尔吃便罢了,只是这些日子,为了作表率与民同甘共苦,一路只吃些素斋,真的有点腻了。
大抵是近乡情更怯,到了京郊,离京中越近,离东宫越近,他就忍不住会想到毓秀。
比离开她的时候还要想。
想着她,在宫中一切可好?是胖了或是瘦了?
给她带了一些外头的小玩意儿,不知道她可喜欢?
都是京中从没见过的,像是翻猴、竹节龙,还有一对彩塑鸭子熏炉,这东西便宜得很,一吊钱能买一大车,他随便拣了几样。
不知不觉夜色愈浓,外头吹起风,地上的影子摇摇曳曳,如水中荇菜,抬头,眼前窗外,是明月,是伊人的影子。
正在这时,禅房外,陡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猫鸣。
“什么声音?”
守门的侍卫听见动静,回答道:“外面有野猫在打架。”
“把它们轰走。”
“是。”
野猫吵得人心烦,李旭坐到墙边一张罗汉床上,揉揉眉心,脸上有几分烦躁。
过了片刻,猫叫声没了,他便躺下来,打算好生睡上一觉。
等明儿一早,便能见到太子妃了。
还不知她见到自己,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是不是还在为先前的那事生气?不过,反正都无所谓,好也罢,歹也罢,总要过一辈子后悔也来不及了。
希望她还是高兴点吧。
须臾阖眼,人影掠过,窗纱被人戳了个小眼,一根竹管钻进来,房间里顿时升起青白色的烟雾。
李旭再醒来,就发现在一间柴房里,身边有两个身穿布衣的年轻后生,脸上抹的黑糊糊的,睁着四只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自己。
“你醒了?”
太子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的麻绳,登时大怒:“你们是谁?好大的胆子,竟敢绑架我,知不知道我是何许人也?”
江毓秀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心想:我还不知道你是谁么,可我俩手都被绑着,还能怎么绑架你,也不用脑子想想。
方才怕认出来,她俩还不得不在柴草堆里滚了滚,把自己弄成这个黑眉乌嘴的邋遢样子,真是丢死人了,不过谢天谢地,太子殿下真没认不出她们来。
江葱扭了扭身子,“你这人好生不讲理,没看见我们身上的绳子吗?”
指头粗的绳子,勒得她身子极难受。
绑她的人也是粗心,竟敢没发现她是女儿身。
李旭一时语塞,默不作声拉长了脸。
可江毓秀心里十分得意。
不想如今太子落难,这可是千载难逢捉弄他的好机会呀。
“咳咳,”江毓秀清清嗓子,粗着声音道:“哎呀,这位公子,你可不知道,你可有福气了,你生得唇红齿白,风流俊雅,一定是要被卖到鹤苑去的,像你这样的皮相,说不定能当头牌呢。我们就不一样了,生得皮肤黝黑,个子又不高,肯定是要卖去当苦力的。”
说完,还用色眯眯的眼神打量着太子,故意舔了舔舌头,恶心他。
李旭厌恶地瞪着她,“你找死!”
“哎呀,我好害怕,你现在可是被绑着……啊!”
“你干什么啊?”
李旭猛地用头撞上来,将她撞翻在地,一屁股坐在毓秀肚子上,“呵,就你这个小身板,还想调戏本公子。”
“哎呀,你干什么,快从我身上下来,你个流氓!”
江葱见状,冲上来把太子一把撞飞出去。
江毓秀像个毛毛虫一样扭着身子勉强爬起来,恨恨地朝着李旭脚边吐口水,“被绑了都不老实,你果然是个不要脸的臭男人!”
“这么激动干什么,跟个娘们似的。”他不屑地冷哼一声。
“你!”毓秀欲言又止,气得捏紧了拳头。
这个混蛋,都这样了还是这么横!
“不过…”李旭忽仰起头,轻声笑道:“你身上的香味和我夫人的很像,莫非……”
“莫非什么?”江毓秀杏眼一睁,寻思:难道被他认出来了?
“莫非你是女的?”
“我……”
“但是你的胸又那么小……”
“你!”
“你果然是个娘娘腔。”
“……”
“你…你才是娘娘腔,老子…老子要弄死你丫的!”
“来啊,夫人,不对,娘娘腔小子,有种你就过来,你敢过来,我让你骑身上也无妨。”
“什么?”她一愣,嘴角抽搐,“你…你是变态吗?”
“不是,只是……”他眯起眼睛,认真看着太子妃气鼓鼓的脸,意味不明一笑。
只是夫妻情趣罢了。
那一点迷药迷了他一个时辰,根本没睡够,索性便靠着柴堆躺下,闭目养神,既然有夫人陪着,那也没什么可怕的,倒不如美美睡上一觉。
不过可惜,柴堆太硬了,硌得他睡不着,太子的便极不要脸地挪到毓秀身边,来枕她的肩膀。
“登徒子,别碰我身子!”
“怎么,方才不是挺嚣张么,我还以为你那般说,是想与我做点什么呢。”
若不是手脚不便,她定要抽上他一百个耳光。
“唉,可惜,若是真做了鹤苑的男伎,以后便不能和我的夫人肌肤相亲,鱼水之欢了。”
江毓秀脸色涨得通红,“你这腌臜泼才,还不闭嘴。”
“我在说我和夫人相亲相爱之事,与你何干,你又不是我夫人。”
江毓秀忍不住辩驳道:“你夫人瞎了眼睛,看上你这种登徒浪子。”
“谁说我是浪子,我只和夫人亲近的,别的,无论男女,我看都不想多看一眼,这叫忠贞不二才是。”
“呸!不要脸!”
她张开嘴想咬死他,又被他一句“怎么,你想亲我啊,我可是只跟夫人那样的”给生生噎了回去。
“怎么会有你这般无耻之人!”
“不无耻,怎么能把夫人搞到手呢。我便当你是在夸我吧。”他勾唇一笑,眼睛里藏了很多东西,总之,不怀好意,毓秀看见这张脸,就恨得不行。
这二人小孩拌嘴似的,眼看动不了手,就要动脚互踹,在旁边观战的江葱已是忍无可忍。
真是老话说得好,不是冤家不聚头,这两人一碰头就闹个没完。
但是,都什么时候了,他们还有心情吵架!
眉一蹙,语气里有了嗔怨:“公子,你别跟他只是歪缠,还是想想怎么出去要紧。”
江毓秀瞬间冷静下来。
“对,回家要紧。”
她横了李旭一眼,也将身子靠在柴堆上,把脚往前伸出,鞋尖弹出半截匕首。
把旁边没见过世面的太子殿下看呆了,“这…还能这样。”
“葱、葱姜蒜你过来。”
江葱愣住,怎的突然给她改了名字了。
是了,太子妃叫出葱儿的名字,怕是要叫太子知道了,宫内女眷私自出宫,是会受到重罚的。
“快呀愣着做什么?”
李旭看着她这般欲盖弥彰,只是淡淡一笑。
可爱。
江葱背对着她,等绑着手的绳子割断,便解了脚上的,两人绳索都解开之后,起身假装要走,立马被身后男人叫住。
“葱姜蒜、小辣椒,你们不会想丢下我在这里吧。”
毓秀回身,目瞪口呆地盯住他的脸,“你管我叫什么?小辣椒?”
他唇边扯出一抹笑,仰头答道:“对啊,她叫葱姜蒜,你自然就叫小辣椒,我猜得没错吧。”
“……”
属实是挖坑给自己了,不过她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到自己该叫什么,毕竟同伴都叫葱姜蒜了,她还能叫什么呢。
气呼呼一跺脚,“你,还想走,等着被卖到鹤苑当男宠吧!”
“行啊,我走不掉,你们也休想走。来人啊……”
毓秀立马捂住他的嘴,“再叫,我立刻就弄死你。”
她其实很也并不是真的不打算救人,只是想捉弄捉弄他而已,要是太子真被卖到鹤苑流落风尘,传出去那也很丢她的脸啊。
她叫过葱儿,两人计议已定,重新把绳子捆在身上,江葱便朝外面大叫:“不好了,犯人癫痫发作啦!”
“好你个葱姜蒜。”
被逼无奈的李旭,只得配合着二人在地上抽搐。
果然,房门应声而开,两个守卫走了进来,只顾着看倒地不起的李旭,没留神另外两个,电光火石间拔地而起,迅速一棍子下去,把人拍晕。
“好了,快去给那混蛋解绳子。”
江毓秀说着,脚下踩着个东西,弯腰捡起来一看,是块黄铜制成的四方小牌,浮雕刻绘,正面写着月牙形状的奇怪文字,反面画着一个人首蛇身的长发女子。
“这是何物?”
李旭伸手拿过来,放在手上仔细辨认,“这是文字吗?”
“我也不认得。”
江葱蓦地瞥见那块铜牌的文字,微微一怔。
怎么会?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问问他们。”
江毓秀正要去拿守卫嘴里的布条,江葱忽然拦住她,“我好像听到有人来了,我们还是快点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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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旭微微颔首,“这位葱姜蒜姑娘说得很对,小辣椒,快走吧。”
江毓秀圆睁着杏眼,踹了他一脚,“你再叫一句小辣椒试试。”
“哦,你这么喜欢我叫你小辣椒么。”他笑笑,将铜牌收进袖内,“待离开此地,你要听上几百遍都成。”
“……”
三人从柴房出来,眼前是个大院落,庭中种着两株桂树,桂树中间是一口井,井边晾衣绳上挂着几件女衣。
这可真奇怪,绑架他们到这地方的明明是一群大男人。
柴房对面相连的几间房都点着灯,窗纸上并没有人影,里面也没动静,不知道是不是也关着和他们一样的人。
江毓秀好奇地在窗户纸上戳开一个小洞,往里瞧去,不禁低呼一声。
“啊,这么多…都是……”她压低了声音。
“怎么了?”
“嘘,小声点,里面有人。”
李旭凑上前来,登时瞳孔一震。
房间里竟然全是武器,刀枪剑戟挂了满屋子,中间还垒着一些黑色匣子,想来怕是火药。
在左边墙壁的武器架旁,有个须鬓皆白的老头正提着一盏琉璃灯,拿账本核对清点。
“私藏军火,可是大罪。”
他震惊不已,这些人到底想做什么,难道他们要造反?
粗略数了数,像这样的房间有十来间,那这批军火数量可不少啊……
就在这时,院门外的大甬路上,陆陆续续进来一群手执火把的男人,江毓秀忙将李旭拽到墙角的花丛底下。
“贵人来的真快,我们得手才不过一个时辰而已。”
“女君大人神机妙算,果然不错,这事你们办得极好,回头重重有赏。”廊檐下,答话的是一个白衣女子,只是她蒙着面纱,看不分明面目。
和她说话的,就是毓秀先时在张二娘子店里见到的那个长须男子。
“那批货也在这里。”
“好,先去看货。”
李旭思忖片刻,莫非这些人是想谋逆造反,抓自己拿来要挟皇帝,可惜,他们与其抓自己,还不如抓宁王更有大用。
三年前,皇帝本来是想改立宁王做太子的,若不是迫于群臣压力,再加上他在父慈子孝、兄友弟恭这方面的表演炉火纯青,想来他能否活到今日也是一个未知数。
他轻叹一声,只见武器库里面的老头提着灯出来,为首的几个跟着他走进房间。
“小辣椒,现在怎么办?”
江毓秀白了他一眼,说道:“我不知道,等着被抓吧。”
江葱心生一计,提议道:“不如,让我去引开他们。”
“那怎么行呢,葱姜蒜,咱们自家兄弟,没有让你去冒险的道理。”
“好了,”江葱握住她的手,“现在可不是任性的时候,听我的。”
江毓秀没有别的办法,太子的安危关系着国本,她不能不当一回事,何况葱儿的武艺超群,远胜于她,江葱负责引开敌人是更妥当的。
于是,江葱调虎离山,终于给他们挣得了一丝脱险的机会。
江毓秀跳上外墙,眺望着远处漆黑的山林,东方渐白,一抹曙色隐隐浮现。
“小辣椒,还看什么,拉我一把。”
江毓秀把路上找到的绳子放下来,拉着李旭上来,两人刚跳下墙,院子里便有人大声嚷嚷起来:“有个人影跳下去了!”
她只得拉着太子的手,拨开身前的长草,没命往前跑。
身后的火把越逼越近,箭雨如蝗朝他们射过来,还好天色昏昧,隔得也远,那箭也连连失了准头。
约摸跑了二三百步,眼前忽然裂开一道深深的口子,吓得江毓秀一把拽住李旭,“停,前面是悬崖!”
原来方才看到的那片树林在对面山崖上。
两人都惊出一身冷汗。
这道山壑相隔约有一二丈远,如果是她自己的话,勉强能跳过去,但带着一个人的话……
想到这里,不由犯起难。
前有追兵,后有悬崖,然而,她不能丢下太子一个人逃生,她绝对不能做那等不忠不义之人。
李旭笑道:“小辣椒,这么远的距离,你可能过去吗?”
小辣椒拍拍胸脯,“这还用说,我的轻功,那可不是吹的。”
“很好,那你赶紧逃吧。”
小辣椒眉一皱,撇了撇嘴,“你别胡说,我再想想法子。”
火光骤然亮起,江毓秀眉心一跳,“要不我们先束手就擒……”
李旭面色一沉,声音冷硬:“本宫是绝对不会束手就擒的。”
他隐约能猜到,那个白衣女是来确定他身份的,落在她手里,必死无疑。
与其如此,倒不如……
“哈哈,前面已经没路了,你们还是快束手就擒吧。”
“喂,混蛋,别做傻事!”
毫无征兆的,身边人忽然纵身一跃,从崖边跳了下去,她急忙伸手去拉,只听得猝然裂帛之声,手里只抓到一片破碎的衣角。
她捏着手里的碎布,浑身血液凉透。
脑袋嗡嗡乱响。
“本宫是绝对不会束手就擒的。”
完了,她把国本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