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午膳过后的光阴,旭日凌空,水面芙蕖开得饱满,花瓣雪白,尖尖微红,如着淡淡粉霞,光照之下,真是晶辉熠丽,层层叠叠的花蕊像是精工巧匠用金丝绞出来的一般。因这里荷花开得极好,此处水榭便又名芙蓉榭。
檐下一白衣秀丽少年凭栏而立,平静的目光映着满池风荷,柔风细细,一只苔绿的蜻蜓飞来,栖息在荷花上,水面荡出一圈涟漪,蜻蜓落入鱼腹。突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红尾水鸫疾掠而过,一口咬住猎物,扑棱着翅膀飞走。
他正看得入迷,猝然闻得靴子踩踏地板的声音。
有人来了。
有阴影的地方,落下了更深重的阴影。
“哼,等很久了么。”
那人冷哼一声,语气颇有些不耐烦,听声音他知道是二哥,李策缓缓转身,满面温和笑意,总带着些天真的残忍。
“二哥,你来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谁是螳螂谁是蝉,而谁又是黄雀呢?
真叫人难猜。
李旭狐疑地看向他,眸底浸着一层寒霜,“你说事关太子妃,约我前来相商,到底是什么事。你不来东宫,偏要在这里,又意欲何为?”
若不是为太子妃,太子心想,这辈子,他都不想和这个没良心的乌龟王八蛋见面,连嫂嫂都敢觊觎,何其不要脸。
他们之间的仇恨,正像藤蔓一样在整座王宫疯长、纠缠,权力、情爱,都成了他人祭奠之物,这些东西既拉扯着人去斗争,也叫人去送死。
“弟是怕兄长听见太子妃的秘密大动肝火,因此挑了这风荷映水的地方,若兄长生气,看到如斯美景,怕也不舍得动气吧。”
宁王仍旧凭栏而立,不靠着水,如何能叫鱼儿上钩呢?
“有屁快放。”
“兄长这般说,我倒真有些怕呢。不过,想来兄长畏惧爹爹和母亲,是不敢乱来的。那我就直说了。”
他倾身靠过来,压低声音道:“其实太子妃早就是我的人了,兄长迟迟不跟她圆房,是不是在担心这件事?现在,兄长大可以放心了。”
家丑不可外扬美,大概太子也不会把这桩丑闻宣扬出去,但定然会嫌弃太子妃并非完璧之身,从此不会与她同房。
试问男人怎么能忍受正妻不洁呢。
宁王的如意算盘打得很好。
可惜太子反应平平,只是淡淡“哦”了一声。
“对不住了兄长,我也不知她竟会成为太子妃,这真叫人意想不到。但事情已经发生,终究是策的过失,回头我再寻几个绝色的西域美人送给兄长,可好?”
“不好。”
李策一怔,“那二哥想要什么补偿?”
“你说完了么?”李旭冷眼睨着他,“真是个不自量力的蠢东西,别擅自揣测兄长的想法。你当真以为我会在乎贞洁这种无聊的东西?”
“我忘了,兄长一向忍辱负重,这点小事原来算不得什么,策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李策咬牙切齿,目中满含怨毒之意。
即便讥讽他戴绿帽子,李旭也不为所动。
“弟弟这般操心兄长房中之事,也实在令人感动。”
“……”
李旭见他无话可说,也懒得再搭理他,转身便走。
“若是我告诉爹爹呢?”
太子脚步一顿。
李策一字一句道:“你不在乎,可其他人就难说了。”
“你敢!”李旭冲上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要是敢胡言乱语,我拔了你的舌头!”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得不到的东西,我宁肯毁掉,也绝对不会白白让给别人。我说得出来,就绝对做得到。”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甩在李策脸上。
“你这贱人!”
“打得好啊二哥,打得真好。”李策哈哈大笑起来,随后便用手背蹭掉唇角鲜血,“不过,毁了她,我也不会独善其身,她若是死了,我会随她而去。兄长,你愿意为她死么?怕是不能吧,比起女人,在你心里,还是皇位更重要。”
太子大怒,提起拳头往他脸上砸来。
“你这自私自利的蠢货,胸无大志,一肚子算计,驴头猪脑黑心肝,只会拖女人下水,你可可知,你连给你嫂嫂提鞋都不配,还想为她殉情,你也配?我今天就打死你,免得你到处胡说八道!”
李策顾不上说话,慌忙用手背抵住鼻子里喷涌出来的鲜血,趁着兄长第二拳砸过来的时候,他正好身子一晃,仰头掉进荷花池里。
“殿下!”
平静无澜的水面瞬间被砸出丈许高的水花,湿透的衣衫越发沉重,拖着他不断往下坠落。
他忽然觉得就这样死在水里,也很好。
溺水而亡,是很干净的死法。
他还没有成婚,没有移情别恋,没有做出更坏的事情,他还算干净。
虽然方才说了那些蠢话,也不过是为了激怒太子,他没有做错什么,是江毓秀无情无义在先,他只不过不想叫她如意罢了。
也许,也有一点私心,他还是不肯放手。
水底的浮草招摇,色彩斑斓的鱼儿从他腋下欢快地穿过,就在他将要闭上眼睛,放起一切的时候,恍惚间似乎看到了传说中的鲛人。
有人一把抓住他的手,将他往水面带。
李策的沉寂的心又活了。
“姐姐。”
江毓秀把宁王拖上了岸。
只见怀中人紧闭双眸,脸色青白,嘴唇乌紫。
她用力拍打宁王后背,叫他吐出积水,这么拍打四五十遍,他才咳嗽着醒过来,看见是毓秀抱着自己,轻轻唤了一声姐姐,又晕了过去。
李旭气愤不已,走过来一把拽住太子妃的胳膊,“撒手。”
她扬起脖子,蹙眉瞪着他,“该撒手的是你。”
“……”
“你怎么能这样对他?宁王本来就受了伤,你是想要他的命么?”
李旭脸色阴沉,踹了李策一脚,“起来,别装了,我知道你醒着,不要脸的东西,就会装模作样。”
江毓秀实在看不过眼,用力推了太子一把,“够了,你太过分了!都是一家人,何必动手动脚,有话不能好好说吗。”
“你问他,你问问他,他都说了什么!”
“嫂嫂,你别怪兄长,他不是故意的,是我不小心。”
李策凤目微张,浑身打了个寒战,秀丽苍白的脸上挂满水珠,一如美人落泪,叫人可怜可疼。
江毓秀见他冻成那样,直接动手解开太子身上的外衣,把它披在李策身上。
“你别说了,我都看见了,要不是他打你,你怎么会掉进水里?他分明就是想要你的性命。”
“他活该,要不是他说你……”
李旭话还没说完,就被李策打断,“嫂嫂,莫要生兄长的气。”
“都是策出样莽撞,不该劝二哥尽快跟你圆房,我不想嫂嫂一直独守空房,成为满京城的笑话,这本就不该是策管的事。”
太子妃一怔,怒目看向李旭,“殿下,就为这点子小事,您竟要残害自己的手足么,您怎能如此阴险歹毒?”
“他胡说八道!他胡说八道啊!”李旭气得还要动手,江毓秀伸手猛地一推,将他推倒在地。
“够了,殿下,您再这样,妾身就只能去告诉父皇母后了,请您自重!”
他竟然为了别的男人推他,简直不敢相信。
“江毓秀,你好大的胆子,你简直放肆!你敢推本宫?”
“妾身纵然不是,也是殿下施暴在先,夫君不仁不义,为妻者亦应该加以劝谏。便是母后知道,她也不会责怪儿媳的。”
“呵呵,不仁不义。”李旭用力攥紧拳头,强压心头怒气,“说得好,说得很好,我滚,我滚行了吗?你满意了吧?”
“殿下!”江毓秀看着太子气冲冲走远,也忍不住皱眉叹气,“唉,我也没有叫您滚啊……”
唉,这人脾气怎么差成这样呢。
她实在是不明白。
他怎么就这么不讲道理呢。
“好凉啊,姐姐。”地上的少年张着无辜的眼睛,痴痴望着她。
她心一软,抽出掖在镯子底下的绢帕,想要给他擦一擦脸上的水,却在指尖将要触及那张脸时,猛然清醒过来。
不,她不可以这样。
江毓秀把绢帕丢给莲香,嗫嚅道:“你…你好好照顾宁王殿下。”
随即便撇下这里,急急忙忙去追太子,眼下,哄好那个人才是最要紧的。
才追出不远,谁想李旭突然从身后冒出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就走。
“殿下,您这是要做什么?”
“回东宫。”
李旭连拖带拽,仍嫌不够,一入东宫便将毓秀扛至肩头,直接来到太子妃卧房,将她扔在榻上。
青丝覆了她满脸,一缕缕滑落至胸前。
江毓秀怔怔望着他,“你…你要做什么?”
太子面色凝重,剑眉斜挑,浑身笼罩着一股阴郁之气。
在夫为妻纲的社会,丈夫动手处罚妻子不会太遭人非议,况且她方才着急救人,举止的确不妥,纵然说出去也是她逾矩在先。
太子如果想动手打她,她…她似乎也没有反击的道理。
江毓秀垂头丧气,郁闷不已。
可下一瞬,玉山倾倒,脱去上衣的李旭,将她按倒在床,手脚粗鲁地伸手解她衣裳。
挣扎间,只听猝然响起的裂帛之声。
“你疯了,这是白天!”
“四弟劝谏极是有理,本宫应该速速同太子妃圆房,完此大事。”
太子紧咬着后槽牙,眼底翻腾着怒意,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
屋外的江葱江翘听见里面争吵,都慌慌张张跑进来,最后又红着脸慌慌张张跑出去,把房门带上了。
(已按要求删除整改)
江毓秀气愤地哭起来,眼泪哗哗的,太子捧着她湿漉漉的脸,盛怒急转直下,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慌乱,他好像把事情搞砸了,她生气了。
“哭、哭什么……你不是要痛快吗?原来是个纸老虎。”
她嘴唇微微一动,欲言又止。
只是搂着他肩膀兀自颤抖,然后趁他不防备,一口咬住他肩头,口齿间瞬时溢出鲜血。
他吃痛哀嚎一声,把太子妃翻个边,从身后环抱住她的身体,痛骂:“你这个狠心的悍妇,怎么,想谋杀亲夫。”
江毓秀垂着头,蹙眉不语,乌发如云落在胸前,他撩起一绺头发衔在嘴边,嗤笑。
“你要是再乱来,我有的是法子治你。”
是么。
她冷笑不语,侧首,眼神斜睨,心里有了主意。
你有,我也有啊。
因此,一个时辰后,李旭匆忙下床,披衣而起,背脊之间,条条血痕从薄衫后渗出,看起来十分骇人。
“你这悍妇!”他怒目瞪着太子妃。
太子妃咬牙切齿道:“太子殿下,彼此彼此,承让承让。”
“你!泼辣凶悍,简直没有一点贤良淑德,大家闺秀的风范!”
指尖轻触胸前一片淤青,毓秀微微蹙眉,“殿下娶妻之前,不是就知道了吗?明知自讨苦吃,还要来招惹妾,这又怪得了谁呢。”
李旭眉心一跳,气得太阳穴直突突。
“是啊,本宫自找的,本宫现在就滚,你满意了?”
“嗯。”毓秀淡淡答一声,笑得狡黠明媚。
可恶!
这个妖精,偏生叫人爱也不是恨也不是。
太子惨败,悻悻拂袖,走前他狠狠诅咒发誓,再也不来这悍妇院里,要让她自生自灭。
太子妃感激不尽:“谢殿下隆恩。”
对于太子的盛怒,她并不放在心上,男人会疼人,和让人疼是两码事,因此,谁要是叫她不痛快,她也不会叫对方好过。
江毓秀浑身疲软,小心地将锦被拉过来遮住身体,一场翻云覆雨,她连起来穿衣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一直躺着,躺到黄昏时候,才懒懒起身,梳洗装扮,用晚膳。
按照他们约好的,他今晚应该过来,不过有了白天的事,他今晚必定不会再来,连叫人传话都懒得传,他是真的生气了吗?
不来才好呢,她才不想跟太子这样心机深沉,当面一套背面一套只知道欺负兄弟和妻子的人朝夕以对。
她平生最厌恶这种人。
方才和他同房,不过是为了叫他死心。
她自己也知道,这个理由太过牵强。
突然心中愤愤,抓起枕头砸了下去。
“我才不喜欢这种阴险歹毒的男人。”
重华殿,日影偏西,房门吱呀一响。
王怀恩出门来迎主子时,只见太子冷若冰霜,眼底浸着刺骨的寒意,及至进屋便屏退众人,只留下他一人在旁伺候。
这时,强壮镇定的李旭才嘶嘶抽息,哆哆嗦嗦脱去外衫、里衣,伤口的血迹干涸,黏着衣裳,很难撕扯下来,一拉就疼得他直皱眉。
好疼啊。
他真是委屈死了。
今儿个也真是晦气,怎么事事都不顺意,偏生这悍妇也不晓得体贴体贴本宫,还把人抓成这样。
她就没想过她动起手来真能要人命的吗?
她以为自己是什么娇滴滴的弱质女流吗?
她就是一个折磨人的妖精!
王怀恩看着太子背后道道伤痕,登时瞠目结舌,“殿、殿下,是谁胆子这么大,竟敢如此伤你?”
此等丢人之事,如何说得出口。
思忖再三,李旭方解释道:“今儿误入野林子,惹怒了一只猫精,本宫本想收拾那妖精,不想反倒被她收拾了,可恨,可恼!”
王怀恩杵在原地,脸上一副“这种鬼话你觉得我会信吗”的表情,似乎隐隐猜到什么,但俗话说得好,皮里阳秋,看破不说破,才是做人的妙处,他可不想下自家主子的面子。
“殿下未有准备,如何能制服猫妖,下次带上弓箭,以殿下的本领,定能将此妖降服。”
这话吹得太子些脸红,“行了,快去拿药来,本宫都要疼死了。”
江毓秀睡到酉时方醒,斜晖残照,漫天霞光,吹进屋来的风有一丝阴冷。
她揉揉眼睛起来,就见江翘江葱每个人拿着小杌子坐在床边,“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嬷嬷让我们来打听打听,先前是什么情况?”
江葱嘻嘻笑道:“是不是跟春意册子里面画的一样?”
江翘打了她一下,“快别胡说了,你可真不害臊。太子妃,你没伤着吧?”
江毓秀扶额不已,“行了,都别叽叽歪歪的,赶紧去准备香汤,我要沐浴。还有,咳咳……”
脸上忽地晕起绯红,“床褥卧单都拿出去洗了。”
“是。”
次日,便是朔望之礼,太子妃冠服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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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与其他内外命妇一同前往坤宁宫朝见皇后。
出来时,个个明装俨雅,满头珠翠,迤逦至宫道上,其盛况实在令人瞩目。
江毓秀没兴致在前面争奇斗艳,命妇中也并无相熟的,便改道绕路回东宫,不巧刚要走,有人叫住她。
“二嫂嫂。”
宫里相熟的,也就还在宫中,尚未出阁的六妹妹安宁公主,她是李贵妃的女儿,却不参与任何党争,不管是个皇后的孩子还是其他妃嫔的子女,她都很愿意亲近。
对此,李贵妃也从不干涉,尤其安宁喜欢缠着太子,李贵妃反倒很喜欢。
或许这也是李贵妃的策略之一吧。
“是你啊,安宁。”
安宁小跑过来,亲昵地拉着毓秀的手,“嫂嫂,我去你那儿坐坐,可欢迎我么?”
“当然了。”
江翘准备了吃食,酥酪糕饼,茶水鲜果,摆得满满一桌。
六公主爱吃东西,自是欢喜不尽。
她随手拿了一块荷花酥吃起来,边吃边道:“嫂嫂,我还是第一次来你这里呢,二哥不在吗?”
“他事情很多,不常在这里。”
江毓秀低着头绣帕子,昨天失了一条,怎么也该补上才好。她还是喜欢那个花样,自己绣的,不大好看,但特别。
绣的是龙,可太子非说是蚯蚓。
“哦。”安宁欲言又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二哥对你好吗?”
“很好啊。”
“真的?”
江毓秀抬头,略显吃惊,“难道你不希望他对我好吗?”
“当然不是,只是……”
安宁皱皱眉,鼓起勇气道:“有些事情,总觉得嫂嫂应该知道才好,不应该被蒙在鼓里。”
“嗯,你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安宁是怕说了,嫂嫂会伤心。”
“你倒勾起了我的好奇心,其实,我最不怕的就是伤心了。”
她还有什么心可伤的,自从爹爹背叛了母亲,自从她离家出走也没人想起过她,自从她被迫嫁入东宫,她觉得自己也没什么不可以失去,没什么可令她伤心的了。
反正这人世间,不过就这些乌七八糟的事。
“嫂嫂,其实二哥有一个心上人。”
江毓秀睁圆一双大眼睛,努力装出吃惊的样子,“哦,真的吗?”
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嫂嫂,你还受得住吗?”
她点点头,笑道:“他是太子,以后三宫六院,会有很多嫔妃,也很正常呀。”
“我就怕他老想着那一个,冷落了你。我听说,他每个月都要寄信去江南,还送了不少奇珍异宝给那位何姑娘,人家都说何姑娘是太子心口的朱砂痣,此生都放不下了。外面还说,二哥对嫂嫂你经常爱答不理的,我听了很担心,嫂嫂你会不会不开心呢。”
江毓秀听完,眉尖蹙起,她忍不住想,要是太子真对她爱答不理的,她反倒轻松。
可偏偏,他就喜欢招惹她,跟她过不去。
原来,这就是个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男人。
“嫂嫂,你……”安宁见她脸色很差,担心道:“你可别生气,哥哥他不值得你恼,他心里有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嗯。”
安宁看着毓秀脸色奇差,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一个好办法,“要不然,你就当他是一个聚宝盆,不要把他当丈夫。”
“聚宝盆?”
“对啊,你把他当聚宝盆,给他一点关心,他就给你金银珠宝,给你优渥的生活,这就够啦。”
江毓秀噗嗤一笑,“嗯,当他是聚宝盆。”
不过她并不想当他是聚宝盆,她根本就不想再看到这个男人,懒得强颜欢笑奉承讨好。
若是要叫他再也想不起自己,彻底心死冷落自己,如今只有一个法子:把太子的心上人何姑娘弄进宫里来。
她知道,在太子心里,她只不过是个替代品,若是有了他真正喜欢的,他也就全心全意扑在何姑娘身上了,即便偶尔想起自己,也怕是先想起她的不好,继而懒得浪费精力来讨好。
江毓秀打定主意,这次要做一回红娘,让两个有情人终成眷属。
兴许殿下高兴,就不会老发火了。
何姑娘会成为他最好的贤内助,她会像刀鞘,封住他的杀气。
如此一来,太子又何必再跟宁王斗得你死我活呢?
江南烟雨锁城,白墙黛瓦在被脉脉烟水晕开,白的成了镜中女子温婉的脸,黛色则是她满头乌云。
何月容是长洲的月亮,高悬天际,令人仰望。
多少人追慕她的才华和美貌,千金万金求娶,她不屑一顾;天潢贵胄予她尊崇身份,她也置若罔闻。
“佳人慕高义,求贤良独难。”
人人都觉得,何姑娘择夫的要求太高,怕是只能孤独终老了。
连捧着京中千里迢迢送来的珍宝的贴身丫鬟,也不由感慨,“小姐,殿下对您一片痴心,您怎么都不搭理他呢?”
知道何姑娘颇有才名,李旭特意挑选了一款水晶宫墨,此墨质地如玉,气息若兰,纹理如犀,长不盈尺,得此一梃好墨,不知要花费多少人力财力。
还有那把黄罗扇,也是宫廷贵胄和文人皆钟爱之物。
何月容欣然收下,却从不做任何表示。
她淡淡扫了一眼盘中物品,叫丫鬟文犀收好,然后拿银子赏了快马加鞭送到何府的脚夫。
“听说,东宫的太子妃都比不上您在太子心中的地位呢。”
何月容搁下描眉的黛笔,弯了弯唇,笑道:“是么?那他怎么不选我进宫?”
“那不是因为您不愿为妾么?”
“妾又如何,那是东宫,你道是寻常人家么,我父不过是个品秩不高的文官,还不是靠姨母关照着,他们倒巴不得我进宫给太子做侧妃呢。”
“那姑娘的意思呢,不是姑娘不愿意吗。”
何月容起身,走到窗边,拉下帘子,风挟着雨丝吹进来,她方有一点点清醒。
“不是我不愿意,是太子对我,根本没有那个心思。他呀,是在拿我做靶子呢,他跟姨母过不去,姨母越是想叫我做太子妃,他就越不叫姨母如意。”
“可是太子又何必常常来送东西,一有时间便来看望您呢。”
“那是在京里,自打回了江南,他可有来过?”
文犀道:“姑娘,奴婢倒不这么想,奴婢觉得太子只不过是不想被皇后娘娘掌控,他并不是不喜欢您。兴许等殿下登基之后,他就会接姑娘回宫的,肯定是要封您做贵妃什么的,只比如今的太子妃差一点。”
何月容看着文犀认真的脸,莞尔一笑,“真是那样就好了,文犀,你可真是会开导人。”
可惜,她至今不能嫁,并非是心中所系那人,而是作为一颗棋子,她并没有掌控自己人生命运的资格。
她这颗棋子,如今还被皇后牢牢捏在手里,只是没有下出来罢了。
“可惜呢。”
文犀不解,“可惜什么呢姑娘。”
“可惜那个人跟姨母斗,怕是会输得很惨。皇后娘娘她,可是从那个人出生起,就摆开了棋盘,前后左右都是她的棋子,围追堵截,招招致命,他要怎么赢呢。”
“他自以为身边可以信任之人,怕是在将来都会弃他于不顾呢。”
“就连太子妃,也迟早会抛弃他。”
“真是太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