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方才沐浴时听雪就去了，她说定要让殿下用午膳的食桌上见到她亲手买的烧鸡。”凝雪用白玉篦从宋意承的发根梳到发尾，动作很轻，还带下些许水滴。
外面寒冷的天，真是让刚泡完热水澡的人不想动弹。
随着屋内的银丝碳的燃烧，不过一会儿时间，宋意承那一头及腰的乌顺长发就已经干了。
最擅梳头的翠鸾接替过凝雪的动作，知晓殿下每次洗完头后，都不喜那些繁杂的发饰。所以她只是为宋意承挽了个简单的发饰，最后只用一把白玉钗簪着。
“殿下，好了。”
看着铜镜内那张脸，没有上任何的妆彩，唇瓣红润，面容透露着淡淡的粉，眉毛不描而黑，实乃貌美。
宋意承像是第一次知道自己的长相，盯着铜镜里的自己，突然开口道：“你们说，这世间最为出色的女子是谁？”
翠鸾愣了一下，转而很是肯定的开口：“这世间容貌出色者，无人能与殿下匹敌！”
她一脸骄傲的小表情，仿佛这是世间最厉害的事。
凝雪正拿着一件天青色的流云锦披风，闻言只是笑了笑，她知道，殿下问的不是这个意思，要的答案也不是这个。
“殿下，如果要说才学，那这人选恐怕是刘赞议。如果是一门手艺的话，那奴婢则认为是宫中的杨司乐，奴婢还记得第一次听她的琵琶时，只觉得此曲只应天上有。可要论容貌，说句大不敬的，奴婢认为是五公主。”
宋意承笑了，这是从心底发出的笑。
她抚了抚随意梳在耳后的碎发，“那你说这综合最出色之人呢？”
凝雪将披风为宋意承系上，头也没抬道：“有慈悲心肠者、愿推举贤能者、会心怀天下者，都是殿下，所以奴婢认为殿下才是这世间最为出色的女子。”
宋意承摇了摇头，只一个字，“错。”
她没有错过凝雪那错愣的神情，接着说道，“本宫会是圣人，会培养出这世间最为出色的女子，而非是这个被人加以评判的女子。”
凝雪笑了，殿下的野心她看见了。
满殿之中都是自己人，所有人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况且来日殿下真成了圣人，那她们这群人的身份可都是变了。
以至于宋意承的话一出，她们眼底的野心也生了出来。
当然，更衣阁内发生的事沁和轩里的两人自是不知的。
“你们二人在聊些什么，本宫大老远就听到了你们的笑声？”
宋意承姗姗来迟，刚一进门，这二人立即停住了话头。
“殿下金安！”
二人相视一笑，先是齐齐站起来行礼。
宋意承由着凝雪为她解下披风，摆摆手，道：“不必多礼，坐吧。”
她坐于上首，有品阶的刘吟儿得以坐于榻上，翠羽眼疾手快的为苏承熙搬来一只黄梨木椅。
苏承熙笑眼盈盈的，将帕子放在嘴边，挡住自己的笑，道：“臣女方才在同刘赞议说着端王府的事呢！”
宋意承倒是惊奇，今早父皇才将监督科举如此重要的事情交予端王来办，这才过了不到半日的时间，他府上就惹出事来了。
刘吟儿只是眉眼间带着些怜悯的神色，伸出细长的手，递出一张信纸。
宋意承斜着眼看去，这上面的簪花小楷，是刘吟儿的字迹。
她接过那张纸，粗略的瞥了几眼，有些不解，刘吟儿这才一一道来。
端王妃自与端王成亲以后，便十分在意子嗣之事。
还记得他们的婚事是在太子之后的两月，刚成亲那段时日，太子妃忙着接过东宫事宜，而端王妃不知是不是家族给她的压力，听闻从第一夜起便开始喝着宫中给出的坐胎药。
可过了三个月，迟迟不见端王妃肚子有孕的消息，端王就往自己府邸里一个接着一个的抬妾室。
可是偏偏就是如此的巧，那之后的一个月，端王府里的一个通房丫鬟竟传来了有孕的消息，那肚子里的也就是如今陛下的第一个孙辈，宋章。
那孩子是记在端王妃的名下，也是端王府的嫡长子。
直到今日，太子妃都已经平安诞下宋轩、宋景两位皇孙了，端王妃却不曾有孕过。
整个皇宫乃至半个京城的人都知道，端王妃一心求子，端王府不知请了几座送子观音回去了，可那肚子就是不见动静。
直至今日，端王府乱作一团，这才明了其中的缘故。
当年那诞下宋章的女子，被破格提拔成了姨娘，也算是端王府的半个主子。她知道端王一心想在太子有皇嗣之前先生下一子，在诞下第一个皇孙之后，在端王府里哪怕是对上端王妃也是不太恭敬的。
为了保住自己亲生子嗣嫡子的地位，竟敢在外头偷偷买了绝嗣药下给端王妃，导致端王妃至今无所出。
还是端王妃因除夕夜着了风寒后一直病着，她的母亲宁远侯夫人带着从外地千金聘请来的游医去探望她，这才把出脉来。
说是那绝嗣药本就是虎狼药，且下药之人尤其狠心，生怕一包不成功，恐怕断断续续下了四五次药。如今那药已经深入骨髓，端王妃的寿命已经折损了不少，今后不能有孕是小，只怕可能一场要大些的病一来，整个人就保不住了。
宋意承是亲眼见过端王妃在观音面前求子的模样，也听母后说过，端王妃曾放血抄写过一卷佛经供在菩萨身前，只愿求得一子，无论男女。
现如今看见这纸上写的关于游医的诊断与刘吟儿的口述，她的情绪实在很是复杂。
苏承熙也放下了帕子，嘴抿得死死的，“那妾室当真是胆大至极，也是个心狠的。为了自己孩子的未来，竟然敢当戕害皇室宗妃！”
刘吟儿继而说道：“那女子的确是个心狠的。端王妃自那游医说完后人便晕了，如今人也不知醒没醒。宁远侯夫人可是气的不行，当场要将那女子活活打死，被端王府的人死死拦住了。宁远侯夫人一气之下将端王妃强行带离了端王府，如今端王妃人在黄阁老的府邸。”
宋意承摸着腰间的玉佩，问道：“宁远侯夫人没有进宫去闹？”
宋承熙急着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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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方才过来时听闻宁远侯夫人的马车已经到了宫门口了，就是不知道是去找皇后娘娘还是丽贵妃讨公道！”
“臣觉得是去找太后娘娘。”
刘吟儿却有不同的看法。
她为宋承熙所说的话加上了另一种可能，“黄阁老是明宗皇帝当时力排众议所立下，到当今陛下，已经经历了三朝皇帝了。宁远侯夫人乃是黄阁老的胞妹所生，自小养在她的膝下，与太后娘娘颇有情感，应当会先去找太后娘娘。”
宋意承道：“子敬说的有理，这是要找上皇祖母才有用。”
“不过你们方才因这事笑的如此欢乐？”
宋意承感到疑惑，她这两位伴读，不像是那种会汲取别人的痛苦而开心的魔鬼。
刘吟儿摇摇头，道：“自然不是。”
苏承熙垂下眼眸，道：“对于端王妃的遭遇，臣女与刘赞议自是感到同情与愤恨的，也为端王府的做法感到不满。只是如今这事已然发生，刘赞议方才在殿下还未来时，见我情致不高，便讲了个笑话斗我开心罢了。”
看吧，无论那人立场如何，但听闻其遭遇了此等不幸之事后，这些还未曾见识过世间真正险恶的人，总是能够对其抱有深切的同情。
苏承熙出自苏太傅府，苏太傅治家严明，其家规严谨，不曾有如此腤臜之事存在，也就养成了苏承熙这么一副心思单纯、不谙世事的品性。
哪怕有些在世人眼底胆大包天的想法，也敢同自己的祖父去说上一二，让他在天家公主面前为她的理想与抱负去小谈几句。
而年岁相仿的刘吟儿，出自古板的刘尚书府，虽同为官宦人家的女儿，但际遇却截然不同。
一个有着这世间极为开明的祖父，并不会因她的性别而看轻于她，且还会因这不公的律法使得她难以实现自己的抱负而更加偏爱于她。
对她予以一切，从学识到身外之物，不曾受限于她，还将自己的毕生所学全都教授于她，希冀于自己的孙女能够不浪费自己的天资，成为国家之栋梁。
而另一人，如果不是自小长着一副花容月貌，恐怕家中早就忘却了她的存在。如若不是为了她的将来可以攀上更好的家世，就断不可能将她送进宫中当公主伴读的。
她在家中读的每一本书，都是家里特意搜寻的，为的是她之后嫁人时能够与夫君琴瑟和鸣，成为家族的助力。
至于她所谓的理想与抱负，还是交给家中的男儿吧。哪怕他们的才情远远不及于她，但他们毕竟是个男子，今后是能光耀门楣的存在。而她，是会许配出去的，学得再多、再好也是没用的。
所以，刘吟儿自小就精通所谓的琴棋书画，而君子六艺，除却礼乐外，若不是进宫当了公主伴读，恐怕会是一窍不通。
就连她的名字，吟儿，只是想让她今后学如同她的名字一般，希望她说出的话能够向唱出来那般好听。
于是，她便给自己取了个字，子敬。
让今后所有人一听到自己的字，便知晓这人是个有才学的女子，能够尊崇她一二，那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