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秋鹤怎么也睡不着。
他的脑海里全是白日里殿下要他看的那幅画。
虽说那还是个半成品，但他觉得那样便最好。
不知殿下是不是看出了他的小心思，直接笑着将那画赏给他了。
今日他好像确定了殿下心底里确实有几分他的位置，但那位置是大还是小，实在没人得知。
不过，他还是要感谢太后娘娘，要不是她赐了几个面首给殿下，他恐怕要一直存在殿下只是因救命之恩才对他好的想法怪圈里了。
怎么办，还是好高兴，睡不着。
他实在忍不住了，翻了几次身后，彻底从床上爬起来了。
他原先只是随手拿了件披风披在身上，突然想起殿下总是嘱咐他别着凉了，要推开门的手缩了回来。
他借着屋里夜间不曾熄灭的烛火，将自己身上里里外外全都收拾好，最后才披上披风。
刚一推开门，耳房里歇息的内侍就听到了动静，赶忙裹紧棉袄跑了出来。
秋公子身披那件殿下赏下来的白狐裘，左手拿着一把淡粉的桃花伞站在廊中，右手伸出去接住飘下来的雪。
吓得他连滚带爬的过去。
“哎呦！秋公子您大晚上的在这玩雪，要是再着了风寒那还得了！”
秋鹤嘴角噙着笑，道：“我好欢喜，如今夜里睡不着，你不必出来陪我吹风，回去睡吧，等会儿我自会回屋去的。”
那内侍带着帽子，睡眼惺忪道：“秋公子，那奴才还是在这陪您玩会儿雪吧！”
秋鹤也不强求，左右他也只是想让自己的心静一静，不然今夜他恐怕真的会一夜无眠了。
宋意承倒是睡得挺早的，明日又要早起去上早朝了，实在不宜熬夜。
第二日一大早，朝会上。
宋意承面无表情的听着下面那些官员们商议着今年的会试。
心里一直有一个想法在告诉她，恢复女子科举的事情不是现在，要等她的人再多些，再去提出来。
毕竟女子科举至今已经废除了近四十年了，如今能让自家女儿读书的人家已经不多了。
官宦人家的女子，能被允许读的大多都是些关于诗词歌赋类的，只为今后夫妻间调情用，而不做未来成为国家栋梁的可能。
更别论寻常百姓人家，能够让自家姑娘平平安安长大已经是他们最大的善心，更别论去为她们的今后着想。
如此想罢，宋意承还是止住了心绪。
此事急不得，还需慢慢来。
就在这时，谈到了挑选主考官的事上。
门外候着的内侍着急忙慌的跑了进来。
“陛下！太子殿下千里传信！”
苏德全赶忙接过那信，跑到景帝身边，仔细拆开信封，眼睛不敢瞥见信纸上的墨迹。
景帝不怒自威，不过几息的功夫便将那信给看完了。
“好，太子此事办得不错，不日便会归京！”
景帝大悦，将纸置于面前的龙岸上。
端王皮笑肉不笑的，直接不说话了。
黎丞相向来以嫡出正统为傲，他是朝中的老古板，也是为数不多早早就公然站队太子的人。
他眼含笑意，出列：“陛下，太子殿下天资卓越，德才兼备，乃我定朝大幸啊！”
身后的朝臣无法，也只能跟着他低下头颅，道：“乃我定朝大幸！”
景帝似笑非笑道：“是啊，太子自小就聪慧过人，只不过途中怕是有些别有用心之人蛊惑了他，让他走了弯路，如今也算是办了件正经事！”
“对了，黎爱卿，你府上的小女儿是不是过几日便及笄了，朕听闻她爱慕太子已久，那便将她赐予太子当良媛吧！也好成了她的一片真情。”
黎丞相顿时犹如一盆冷水泼了下来，吓得他立马跪了下去：“陛下，小女只是听闻太子龙章凤姿，心绪仰慕之情，但绝非是男女之情啊！”
皇帝可不同意，“诶，黎爱卿此言诧异！皇后可是同朕说了，你那小女儿，当太子还在京城时，可没少提着糕点前去探望太子的。可去年太子一离京，你家姑娘怎就不曾再递帖子进宫了？”
黎丞相冷汗都冒了出来，陛下这是在对他不满。
他家还未及笄的姑娘，往常让她时不时找个名头进宫说是拜见太子妃之类的，实则则是为他传递信息。
这一切恐怕陛下都看在眼底。
可曾经陛下也就随着他们做了，如今要来算这笔账，这是为何？
黎丞相不敢细细去想，他可是将全部身家都压在了太子身上的人。
他只能抿了口气，重重磕头谢恩道：“微臣谢陛下隆恩！”
景帝眼里闪过一丝满意，“嗯，朕就说了，他们这是郎有情妾有意，朕不能做那种拆散旁人一段好姻缘的坏人。”
话头一转，接回刚刚的事，“对了，今年会试主考官就同上届一样，由礼部尚书刘泽主考，端王协助监察。”
景帝的一句话，为这件事拍案。
端王倒是惊奇，父皇这是突然又看重他了？！
虽说不知父皇心底怎么想的，但这毕竟是个好差事，先领旨谢恩再说。
而旁的人，看得清，明白这是将端王推出来承担太子的怒火来的。
不然怎么太子事情办得好，得了这么个可以说是折辱的赏赐，转头陛下就将监督科举如此大的差事交给端王了。
很难不让人怀疑是不是端王在陛下面前说了些什么。
下朝途中，宋意承又同苏太傅走在一起。
两人结伴同行，踩在宫中内侍们一大早扫出来可以落脚的宫道上。
“殿下今日在朝会上一言不发，可是有何心事？”
苏太傅摸了摸自己的长须，很是困惑自己这个学生今日怎如此安静。
一道冷风吹过，扬起宋意承的裙角。
她笑了笑，还很小孩子气的踢了下宫道上没扫干净的雪。
“老师，科举之事三年一届，父皇登基已经十多年了，这套规模很是成熟，何须学生去掺杂一脚。”
苏太傅不置可否，他压低声音，问道：“殿下当真没有其他想法？”
“老师希望学生有吗？”宋意承反问道。
苏太傅浅叹一口气，道：“老臣年事已高，这些事该由你们年轻人去想、去做。至于这事，殿下，承熙她的想法很多啊！”
这世间有抱负者何曾多，又岂只有世人常言的男子有，女子之间被淹没的可谓是数也数不尽。
哪怕是生在官宦人家，自小也被压抑着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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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些自己不愿接受的东西，不知有多少人因这积郁于心，早早亡去了。
宋意承脚步微顿，但也只是那一瞬间。
她再次开口，这回是一句确却的话：“老师，学生还年轻，会有机会的。”
早朝时还是朦胧小雪，可当马车早在回公主府的途中，雪越下越大，好似也在感叹世道的不公。
一行人，很是狼狈的回到公主府。
凝雪正在打着算盘，就看到殿下的披风上都是雪。
“这是怎么了，今早出门时我不是吩咐你多带两把伞吗？怎么让殿下淋了雪，翠羽，还不快去烧水准备给殿下沐浴！”
凝雪放下手里的账本，赶忙上前帮公主脱下有些湿意的披风，一边抱怨听雪没照顾好殿下，一边吩咐人下去烧水。
宋意承接过翠鸣递过来刚装好热水的汤婆子，道：“今日这事你还真怪不得听雪。是这雪突然变大了，本宫撑的那把伞应当是伞骨不太牢固，硬是让雪给压倒了！”
凝雪闻言，眉头紧蹙，道：“不应该啊，咱们公主府的伞，能拿到殿下面前的，定是些好伞，怎会被雪给压坏了！”
她继而问道：“听雪，你今早拿的是什么伞？”
听雪正穿着身旁翠鸢递过来的外衫，嘟嚷着嘴：“不就是殿下平日里最喜欢玩的那几把嘛！殿下觉得那几把伞好看，我就顺道带着它们出门了！”
凝雪只觉得一口气上不来。
这丫头脑子真的没问题？
殿下平日里最喜欢哪些好看的物件了，对于伞这种不常用的东西，殿下喜欢的哪能是些实用的玩意儿。
那都是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殿下不清楚这些伞也就算了，听雪她也不懂吗？！竟带着那些只能看着，只要风或雪稍大一点就损坏的玩意儿出门去了。
真是一会儿不看着就会闯祸。
宋意承此时也意识到了，她失笑道：“那这事还得怪我了。要不是我这些时日觉得这天也就下点小雪，让你们将那些漂亮的玩意儿拿出来，她也不会拿错了。”
凝雪不太赞同的看向宋意承，为其倒上滚烫的茶水，“殿下，您可不能一直如此娇纵听雪。”
宋意承只能打着马虎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就罚她今日在这雪天去李记买几只烧鸡回来，可好？”
的确不能太过娇纵听雪了，宋意承想出了这么个法子。
既然公主都发话了，凝雪也只好作罢。
听雪朝着翠鸾摆出一个憨笑。
好耶，又逃过一劫了！
翠鸢手里还拿着她换下来的外衣呢，无奈笑笑。
这种天气，淋了些雪，还是要泡个热水澡的。
宋意承从沁芳浴堂出来后，凝雪就站在她的身后，跪坐在更衣阁里那张单独摆着的软榻下方，为她绞干头发。
“殿下，方才门房来报，苏五小姐和刘赞议求见。”
宋意承懒洋洋的半躺着，接过翠羽递来的姜汤，浅浅地抿了一口，道：“外面雪这般大，可有先让她们进来了。”
凝雪的动作很是轻柔，“奴婢让门房将人迎了进来，如今二位正在清和轩取暖。”
“嗯，那就好。这姜汤太辣了，我要蜜饯。”宋意承眉头都皱了起来，“听雪可去买烧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