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南城的时候，天色已经傍晚。
苏禾跟在姜晨曦身后推开门，闻到一股饭菜的香气。
沈珂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几个打包盒，盖子已经掀开了，菜还冒着热气。她难得没有坐在工作台前，而是安安静静地等着她们回来。
“买了饭。”沈珂看到她们进门，只说了一句，然后拿起筷子，“吃吧。”
苏禾洗了手，在桌边坐下。
姜晨曦也坐下来，从包里抽出那叠报告纸，没有立刻打开，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才把报告纸放在桌上，用手指推到了桌子中央。
“十岁。”姜晨曦说，“精神力F级。”
闻言，沈珂放下筷子，伸手拿过报告纸，目光快速地扫过上面的数据。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又看了一遍，像是要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看完之后，她没有说话，把报告纸放回桌上，抬眼看了姜晨曦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然后同时移开，表情竟然变得都有些沉重。
苏禾被她们这表情整的心里有些发毛。
因为她一直很忐忑，从检测中心出来的时候，姜晨曦一路没怎么说话，表情也看不透，她一度以为自己是不是查出了什么严重的问题。
毕竟原身是从圣安疗养院跑出来的，她害怕检测仪器会不会检测到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比如精神层面的异常记录，或者某种被标记过的脑部特征。
但此刻听到“十岁”和“F级”这两个结果，她反而暗暗松了一口气。
F级，听起来虽然不高，但至少证明她是一个正常的精神力觉醒者，不是什么异类。至于骨龄十岁，比她预想的要小一些，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可她俩为什么这个表情……
她“哦”了一声，然后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姜晨曦和沈珂，试探着问了一句：“有……有什么问题吗？”
姜晨曦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有问题吗？
当然有。
但问题不在于精神力F级。
F级虽然是最低的觉醒等级，但好歹是觉醒了，这意味着苏禾具备了操控机甲的基本门槛。很多人在这个年纪连门槛都摸不到，她能觉醒已经算是有天赋的了。
真正的问题在于——她只有十岁，并不是一开始以为的十六七岁。
之所以外表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老莫说，或许是因为这段时间在店里好吃好喝养着，营养跟上了，身体发育追上来了一些，再加上她本身就比同龄人显得沉稳懂事，所以谁都没有往更小的方向去想。
但现在结果摆在眼前：十岁。
这意味着，她们原本的打算让她留在店里学两年手艺，等成年了再独立谋生这条路暂时行不通了。十岁的孩子，在星球联邦法律上甚至没有独立民事行为能力，连一份正式的学徒合同都签不了。
如果她们真的在某天离开了锈蚀城，苏禾一个人留在这里，别说守住这家店，连最基本的生存保障都没有。
而张明远的收养提议，在这个时候就显得格外重要了。
当然，这段时间的调查来看，张明远这个人本身没有问题。
姜晨曦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直接回答苏禾的问题，而是换了一个话题，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的：“你真的想上学吗？”
苏禾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她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其实……也不是一定要去上学。”
姜晨曦抬起眼皮看着她。
“我这段时间一边看书一边动手实践，觉得这样学东西也挺快的。”苏禾说，“遇到不懂的问题，可以问你和珂姐，也可以在书上找答案。我感觉每天都在学到新东西，比坐在教室里听课可能更适合我。”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我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的。在这里帮忙做事，学东西，有地方住，有饭吃。不一定非要去学校，也不一定非要被人收养。”
她说得很真诚，因为她似乎知道这段时间姜晨曦和沈珂似乎是因为张明远的到来而产生了一些变化和犹豫。
但是她这段时间也想的很清楚，就这样也挺好的，没必要被人收养。
姜晨曦听完，没有立刻表态。她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饭，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个很淡的笑容。
“那你知道，”她说，“我们其实不会在这里待很久吗？”
苏禾的动作顿住了。
姜晨曦的语气依然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如果我们走了，你怎么办？”
苏禾怔了一秒，然后她很快调整好表情，装作不在意地笑了笑，接话道：“我可以继续在这里做帮工啊。这段时间我也学了挺多东西的，一般的维修活儿我都能上手了。巴顿师傅那边也认识我，实在不行我还可以去他那边——”
“你才十岁。”姜晨曦打断了她，语气依然是笑着的，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十岁，就算有了正规户籍和身份证，也是需要监护人的。没有监护人，你连一份合法的学徒合同都签不了。”
苏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姜晨曦没有给她机会。
“而且，就算你偷偷摸摸地干黑工，你也不能继续住在这里。”姜晨曦的声音平稳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我们俩在锈蚀城这几年，该得罪的人也得罪了不少。你别看现在风平浪静，那是因为我们还在。等我们走了，如果有人找上门来算旧账，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就是现成的靶子。”
苏禾怔住了。
姜晨曦看着她，停顿了几秒，然后语气放缓了一些，像是在哄一个不愿意接受现实的小孩：“所以，如果你想要在这个世界能有一个长期的住所，我们觉得，你真的可以认真考虑一下林梅那边。”
苏禾抬起头看着她。
“虽然名义上是张明远收养你，但你实际上可以住在林梅那里。”姜晨曦说，“她是个女人，照顾你更方便一些。而且你们也相处过，彼此都熟悉。”
她顿了顿，又说：“当然，不是让你现在就做决定。趁着我们还没走，你可以先去试住一段时间。如果觉得不合适，再回来也行。如果觉得没问题，后面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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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正式的收养手续。”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总之，我们会在这之前，帮你找一个安稳的去处。底细都会查清楚的，不会把你交给不靠谱的人。”
她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故作轻松的调侃：“也算是你在我们这儿住了这么久，缘分一场，送你的一个小礼物吧。”
苏禾怔怔地听完，沉默了。
行吧，好像她命中注定没办法拥有真正的家，以前那个世界也是，这里也是。
本来以为是可以稳定下来……
算了。
苏禾心里如是想，算了，在哪里都一样。
她低下头，轻轻点了点头。
沈珂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直到这时候才拿起筷子，在桌沿上磕了磕，淡淡说了一句：“吃吧。”
这个话题就这样结束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苏禾组装机甲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她不再像之前那样反复琢磨、反复试错，而是以一种近乎赶工的状态在工作台前埋头苦干。每天天亮就起来，天黑还在灯下忙碌，手上的动作又快又准，像是在追赶着什么。
只因为那天聊完那个事情的第二天，姜晨曦就带着她去给她去了一趟北城的图书馆。她让苏禾在楼下等着，自己上楼和林奶奶在房间里聊了很久。
苏禾坐在柜台后面的小板凳上，手里翻着一本书，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不知道她们在聊什么，只偶尔听到楼上传来几声模糊的笑声。
大约一个小时后，姜晨曦从楼上下来，表情是轻松的。她拍了拍苏禾的肩膀，说了一句：“行了，走吧。”
接着姜晨曦给她定了一个期限，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之内，把机甲组装完成。然后，搬家。
至于那天姜晨曦到底跟林奶奶聊了什么，姜晨曦也没有主动说。
于是，苏禾总觉得胸口憋着一股劲儿，她似乎赌气一般，加快了手里的动作，一个星期后，机甲完成了。
说是机甲，其实更像是一个用废弃零件拼凑出来的金属骨架。它的高度只有两米出头，比市面上最小的轻型机甲还要小一圈，外壳没有涂装，裸露着不同来源的金属板材原本的颜色，灰的、黑的、暗红的，像是一件打满了补丁的旧衣裳。关节部位的线路有一部分裸露在外，用束线带扎得整整齐齐，透着一股手工打造的粗糙感和认真劲儿。
但它能动。
能量回路通了电之后，它的关节发出了低沉而顺畅的运转声，没有卡顿，没有异响。各个关节的活动范围达到了设计图纸的标准，手指部分的抓取机构也能够正常开合。
姜晨曦绕着它走了一圈，伸手敲了敲胸甲的外壳，听了一下回音，然后点了点头：“还行。”
沈珂坐在轮椅上，远远地看着，没有走近。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带出去试试。”
苏禾愣了一下：“去哪儿？”
沈珂没有回答，而是转动轮椅，朝门口的方向去了。姜晨曦笑了一声，从墙上摘下车钥匙，朝苏禾扬了扬下巴：“走吧，带你感受一下你自己做的这新玩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