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的是她依旧很难记起陈家祯的具体面容。
若说她对陈宛钰是一见倾心刻骨铭心，陈家祯则始终浮云一般掠过心头难以停留，屡次想要铭记五官名字屡次挫败，凡人缘分上天注定她不多求便作罢了。
岛内隐居山上的大师讲坛宣言人从初生缘分已定，姻缘线脉早在哇哇啼哭落地那刻悄然牵绊，注定萍水相逢便是无缘无分。
她对陈家祯并无多余情感，知道对方曾生好感于她，想到这点骤听康丽蓉提起了他微微尴尬，恰似曾经短暂停留檐头的鸟回返掉头，她招手致意却又唯恐自己多想。
抚平千丝万缕意念回顾现实，掌心润泽珍珠刺透夜色的苍茫大放光彩，庄栩鹊喜不胜收尽量忍耐爱渴，吃完晚饭康丽蓉带她去逛商场宣称买几件体面衣裳。
康丽蓉两手拨着衣架子上五花八门的漂亮衣裙，眉头微紧，“小小年纪给自己穿的老气横秋那怎么能行？从前没钱，那也算了，如今手头丰裕绝不可委屈自己。”
庄栩鹊幽幽叹息，话语涌冒到了嘴边强自吞咽，一声不吭随着康丽蓉左挑右捡。
她细瘦白皙皮肤清亮细腻，身段窈窕脸面素净，衣装点缀恰如夜华天水光芒四射，身上柔软面料的缎子恰到好处勾勒掐出一抹细腰，耳坠珍珠富贵清丽。
耳边传来声声赞不绝口的欣赏恭维，心知购货员为了提成效益尽力鼓吹马屁，心旌依旧陶然在这赞美。提着大袋小袋心情愉美回到住处，仰头使劲望着高可洞穿云层的富丽住宅大厦。
人望天空心生渺小如蚁的念头，城市寸土寸金美丽堂皇，徐徐展开华丽帷幕欢迎一切野心勃勃的年轻人，而另一边则散尽冷眼视穷命草芥如同渣滓。
她们微寒出身拼尽气力争得头破血流，终于靠着学业这条路厮杀出逆天改命的康庄大道，平日忙着飞来飞去处理繁忙学位和工作的平衡，唯其夜深人静高楼仰止方才生出几分迷惘。
努力是为了入住豪华大楼，每日大楼承包的钟点工应时清扫收拾妥帖，不必高贵的各层住户还需费点心神在打扫上。是为长大能够体面出入高级写字楼不必担心食不饱腹，也不必为工作资薪的丢失切断而担心惶惶。
砥砺同行那么多年，暌违已久的欣喜激动却还没今天逛商场买几件衣服来的强烈。
她用手摸了摸耳上迫不及待挂上的珍珠耳坠，脚步也更轻快几分。
买的衣裳就连康丽蓉也眼前一亮，直夸她像电影明星貌若天仙，使劲撺掇着她去片场一瞧。庄栩鹊对于电影并未兴致浓厚，转念，试穿每一条花纹色泽互相彰显的裙子，看着镜子里如同刮垢磨光般的焕然一新的自己，情不自禁幻想陈宛钰看见后的模样。
这个时间点陈宛钰已经回到家，庄栩鹊一边按着银光闪闪的电梯楼层键，一边摆弄刚刚试穿就剪了吊牌穿戴上身的裙摆。
无袖设计露出惹人遐想的光洁肩头，裙身长度不短不长适中，连衣裙面料舒适透气贴服肌肤，宛若量身打造般的贴身合肤极具夺人眼球的美丽。
电梯内的巨大落地镜照着她亭亭玉立的身姿，这条裙子并不如何端庄却尽妩媚，色泽火红如焰，恰如女人唇上那抹暗示意味十足的烈焰红唇。
或许这条裙子颜色换成白色或更素雅端丽。
红色映着电梯内的耀目金光，像与这座浓浓夜色霓虹光亮的城市融为一体。
庄栩鹊不觉仰起头来，指尖掐紧了手掌心，陶陶生出一股真正成为了城市主人而非匍匐城市的念想。
康丽蓉说的对，她如此青春年华年轻靓丽，合该穿些耀眼夺目的衣裳妆点自己。
心底有什么本能的东西挣破十来年寒窗苦读的压抑，把她前几年压抑想法颠覆。这念头一经涌冒她自己也吓了一跳，自然而然地像鱼回到大海鸟飞回天空，仿佛她与生俱来就有着仰慕金光璀璨生活的愿望与能力。
进入合租的屋子之前率眼瞧见鞋柜子上的男鞋，庄栩鹊脸上嫣红加深，再三郑重梳理头发缓缓推门而入，百般想象陈宛钰被她迷倒的样子。
思及于此她恨不得甩下矜持，马上化身插着翅膀的女孩飞奔客厅。
她今晚的快乐四溢扑出了水面，涌涌不断汩汩冒着泡泡淹没周身，快乐还没到顶戛然就被兜头熄灭。
正在桌上敲打笔记本键盘的陈宛钰猛地瞧了一眼，语气冰冷疏离：“我当是哪个女明星回来了。”
庄栩鹊明知他在讽刺却轻巧承接话头，自顾自地强撑开心雀跃：“我今天还买了别的裙子，每一条都很漂亮。把薪水花去了大半心里却很满足。”
陈宛钰低着头：“不适合你，看着像只羽翼未丰的花蝴蝶。”顿了顿他似乎不想再说得更为伤人，就将后半句话掩去，“花蝴蝶难道好吗。”
庄栩鹊本来开开心心想要承续商场内的喜悦，接受男朋友的赞美捧场。他这席话毫不中听倒像反过来指责她太浮华招摇，她收敛平日和气，小猫露出爪子般的委屈巴巴地恶意辩驳：“你真讨厌，我花自己的钱穿衣裳也不行了，我又没向你要钱买。”
说罢她一扭头理也不想理睬径直入室，走了一半背后如愿以偿响起挽留她的声音。
她多么想要陈宛钰能稍稍带来些许轻松愉快的氛围，至少别在她希求赞赏之时大倒冷水。紧张期待的气氛有所打破，陈宛钰的声音似乎近在咫尺，随着气息的飘动越来越近：“这串耳环呢？”
耳垂被逼近的脚步和侵近的手指隔空拨了拨，庄栩鹊捺着得意，缓缓道：“这是正宗上好的正品珍珠，我姨姨送我的，多么美丽呀。”
陈宛钰收回手叉在胸前，居高临下近距离俯视：“我早跟你说过少跟你姨妈来往，她势利虚荣贪得无厌十足拜金，你跟她来往一定也会带坏的。”
庄栩鹊一分也听不了他对康丽蓉的指责，怒目直视：“那你不如说我骨子里也流着那种血液呢，何必嫁祸于人，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我自己还不能决定吗？和别人有何干系。”
陈宛钰楞怔一下，双手抚着她的肩头，“别开玩笑。”
他的眉眼像条深邃而不见底的缓缓流水，水下掩映不可直视的巨浪波涛，人的目光一被捕捉吞噬就再难看见生天，害怕被吸入这样蛊惑性的漩涡，庄栩鹊轻轻挪开视线。
她的满腔伶牙俐齿有口难泄，辩论场上的机言巧辩化作灰烬，整个人颓唐气丧灰懒意消，明明想和陈宛钰作对偏生要穿得花枝招展出门，手上动作却已不受心绪指引慢慢迎合他的想法。
栩鹊就像被命运桎梏着换下了那条红裙，摘下那两串宝环，兴致恹恹却又拖着步子出门翻了翻冰柜。
刹那回头她瞧见陈宛钰专注敲字写辩题的模样，慢慢挪到他的桌边，一股真情油然而生。带着即便被冰硌伤也要奋不顾前的勇气，栩鹊轻垂着头，唉声叹气晃了晃脑袋，拿手轻摇他正在打字的那只手：“你就当我今天没穿过那条裙子，没说过那番话，好不好？”
陈宛钰瞥她一眼，习惯了在争吵后做被安抚的那方，一如既往一声不吭保持冷淡。
庄栩鹊也习惯了他漠然的回应，至多自己调理下闷闷怏怏不得疏解的心绪，埋着脑袋在一旁处理了些师傅和客人发来的邮件，手机叮咚响了一声。
她滑开信息，对面是条房东发来的账单明细，仔细阅览说是房租减免可享前几个月的大促价保，落款来自一个既显遥远又分明今日刚刚谈起过的名字。
陈家祯。
实现望着房东和陈家祯合并的字眼，庄栩鹊的内心依旧不起波澜，毫无漪澜乃至对方邮件末款请她面谈康丽蓉前几个月的房租事宜，她也欣然同意。
如见一个客户伙伴般的只身赴会。场所定在一家环境清幽的街口转角咖啡厅，刚擦肩转过玻璃窗进入里面，一个身后声音带着无奈声息叫住了她：“庄小姐我在这里，看来你又把我忘了。”
声音低沉醇厚宛如钢琴振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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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隙的响声，优雅得体不紧不缓，十足像位刚从表演台上徐缓下台的演奏家，定睛聚精会神瞧着却觉陈家祯周体透出一股意气风发的成功人士的风度。
他高大俊拔身姿从座位起身，风度翩翩拉开椅座邀她入座。
庄栩鹊猝然被胸口一股桎脱的气流冲破，咳嗽两声不好意思地歉疚垂目，“抱歉刚刚没看到啊。”
陈家祯开朗而微然地牵动唇角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从我收购那座房产开始就想再次见到庄小姐何种情景，想破脑袋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依照你的性子大概是把我给忘得一干二净。”
庄栩鹊握紧端上来的咖啡杯盏，望着咖啡黑液表面精致拉花，竭力不叫自己露怯。
她掩唇遮盖窘迫情绪，灵巧反问：“陈先生怎么成为房东啦，我记得先前那位老先生手握房产已经数十年了，你从他手下买来投资吗。”
陈家祯行为举止不疏不离也不过分亲热，恰到好处高贵悠容，周身气质引发咖啡厅内多位女宾频频侧目，连带着那些焦热视线停留栩鹊脸上世间也多几分。
面对这样一个云泥之差上的云巅人物，庄栩鹊需要不断告诫自己现在也是一名准成功人士，不必觉得对方降尊纡贵而把自己想得低卑。一面她懊恼着今天穿得毫无气势，既无职场女性的凌厉又无有钱女人打扮上的尊贵，活脱脱像刚从学校拉出来的普通学生。
她忸忸怩怩尽量堆砌专业术语掩藏骨子里的仰望之感。
厅内清扬音乐如同清脆的珠子落入玉盘，陈家祯显然极为熟悉此等场所悠然自得，面对试探的提问也颇从容自信：“我是为了你购置那套房产的，除此之外，我大概只能找点案子什么才能委托到你取得一次私人见面。毕竟校友会什么，你可从来不参加，我实在没有其他的法子了。”
说着他佯作玩笑苦恼侧了侧脑袋，双眸视线平静之中另蕴一股暗流涌动，既怕骚扰到她使她心生不适，又没掩饰他与生俱来骨头里渗透的高傲。
庄栩鹊轻笑出声啼笑皆非，“陈先生，你很会开玩笑。”
陈家祯不置可否，一侧眉毛不知不觉悄然一动：“你看我现在至少成功了，还有这纷减免的账单一并是我的投名状。”
庄栩鹊笑笑，随意扫了一眼搁在桌边，胳膊微微撑着托腮说：“这玩笑不好笑，我也不觉得是我的荣幸。”
暧昧气氛顿时戛止，犹如一片刚刚凝结的湖面冰层被一颗石子刻意坠破，裂痕四面八方辐射破裂，冰底深黑水面扑涌弥漫。
习惯掌握全局大势的男人收敛微笑，蹙眉安静瞧着完全不接招的女人。
庄栩鹊蓦地想起当时她乘着汽车上山上别墅的场景，陈家祯似乎总很顾忌受她反感而处处内敛屏行，就像现在他那完美无缺的笑容短暂受到打击凝固一样。
视线牢牢锁着面前的男人，直至看见他那胜利必望的容颜退却，化作一股无可奈何的退让，陈家祯的语气依然那么克制礼貌，接茬：“那我换个话题，不知道能不能让你笑出来呢。”
庄栩鹊莞尔，嘴角弧度像是精准计算：“好。”
陈家祯想了想，“你还记得我伯伯家吃过的南瓜饼吗。”
那南瓜饼十分酥脆焦香，提到这饼经年不散的香味勾着她的涎水从心底升腾，她不假思索回道：“没忘呢。”
陈家祯啜了一口咖啡，不疾不徐笑了一声：“我想我也并非路人长相，自负地说也是一表人才，怎么在你的心里还不如一只南瓜饼记忆深刻？”
庄栩鹊捂住嘴，起初想收收从胸口涌上来的笑意，后来回味过来他话底自嘲意味，觉得像当面看见一个娇生惯养了的少爷吃瘪般的，忍不住就笑得前仰后合。
待她笑够了，陈家祯的目光已经凝视许久，话音轻然：“你瞧这算不算一个让你能笑出来的话题。”
庄栩鹊低头去看桌上账单，忍俊不禁：“还是这些减免账单让我更为乐不拢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