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行重重高楼环拥着的十层平楼小区巷道，康丽蓉租处并非新科投资发展区，小路狭窄车辆横停交通不便，陈家祯花下大手笔置买这一带的老小区使人费解。
庄栩鹊边踱边寻思着他当属岛内才贵青年之首，看似绝非投资不值地皮，举目四望周边破败环境更加疑惑，暗自揣测是否地下藏着没人知道的石油。
庄栩鹊捂着嘴为天马行空的无稽之想逗笑，自然而然开了口玩笑：“我才劝过姨姨另寻租房，见你收购这地猜想一定有不为人知道的财富，干脆攒点钱我也来投资。”
陈家祯步履缓慢，刻意让着身边人的步伐一般并肩行走，闻言，牵了牵唇角笑意：“确实有宝贝在这我才买下。”
近处吵嚷喧闹的菜市场飘来熟食鲜香，阵阵腥臭海鲜不遑多让气味深浓。
庄栩鹊仍维持校友见面的礼貌拘谨，两眼放出明亮光线，好奇询问：“什么宝贝，让我也见见世面。”
陈家祯高大身形停住不动，宛如一棵高大挺拔的树木御风不动。
风沉载他的言语轻轻飘进耳朵，化身一只银钩轻拨耳内的绒毛。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栩鹊素来兰心蕙性，瞬间破解意喻，嘴角僵持的笑被风化般坚硬凝固，眉头忍不住就蹙了蹙以表惊讶：“你这话好高深，我不要猜了。”
“没有不可理解的。”陈家祯直直凝视的眼神毫不躲闪，凌若一把利剑刺穿肉做的心脏，“我是为了你埋下这片地的，你不要以为我在开玩笑，为了等待与你重新赴会的机会我已伺机太久。你拿了大律师证后，未来我们交集会有更多，只是当下我等不及了。”
庄栩鹊像是骇了一下心神剧晃，往后退了一步直直摇头，背脊高高挺直眼神镇若定海神针，“我有男朋友了，我不可能接受你的。”
陈家祯神情微凝，睫毛阴影随着眼神低移扫覆落在眼下皮肤：“我知道，我可以等。”
庄栩猛地摇头，这话颠覆她前二十多年的价值教育观念，霎时整颗心像晃出水的肩上竹篮摇摇晃晃不平不稳，喃喃道：“不行。”
陈家祯侧过头道：“你不必回答这么快，我过段日子会再向你表达这次的想法。”
庄栩鹊深深吸气：“到时候你也会一样失望，抱歉，感情的事是双方的事，恕我这次无论如何都拒绝你。”
陈家祯脸上的表情变化细微若比冰面融化波纹，裂缝涌着平日深埋于底的波动，就连摆平也尚来不及水就涌溢出来，“我知道你一定会这么回，这次我一定会先说出来让你知道。”
话音落地，庄栩鹊浑身笼上黏糊糊的滑皮般的黏腻不适。
往后退了一步仍嫌不够，拉开足足三人距离表明绝不被引诱的决心，闲扯借口甩掉了陈家祯快步回了住处。
脚步吉如繁雨越走越快，街上规律行人步声都被她的纷散步履搅乱，她像一条横冲直撞的白毛小狗飞快奔驰，激烈跳动的心脏时刻飞出喉咙。
一路惊慌失措唯恐陈家祯因她的拒绝恼羞成怒追上来，像是电影戏剧学惯了的恶霸世祖强抢民女，越跑听着哒哒不停作响的高跟鞋声，栩鹊脑袋里乱七八糟四处闻名的念头愈不成章法，像有无数蜜蜂绕来绕去到处采蜜。
庄栩鹊倒吸凉气一口气跑上了电梯，气息急喘仍想不透，陈家祯怎么喜欢上了自己？
她抬眼整理衣襟望着巨幅落地镜的反照身影，镜中自己皮肤雪白光滑，额头面珠沾着几粒阳光晒烤蒸出的汗而滑腻柔顺，面若朱红丹砂涂抹相得益彰，身形瘦削柔弱看着确能让男人生出几分保护欲。
可是，为什么是陈家祯。
像陈家祯此生见过的漂亮女人不计其数，纵使栩鹊自恃负有几分姿色，陈家祯难道还会没遇见过她这等姿容的女人，说他对自己一见钟情她也觉得过于自恋了。
调理情绪进屋想当没事人样，觉出屋内昏暗窗帘半掩半遮，沙发坐着一个熟悉至极的身影，沙发表面因他的姿势重量往内微微凹陷。
庄栩鹊打开小半片灯光蹑手蹑脚走近，宛钰的睡颜渐渐映在昏聩光影，揉不开的疲倦积聚高耸的眉间，久久凝视柔情涌上她作为女人的心头。
轻叨着又熬夜通宵改写材料，栩鹊不由自主伸手抚平攒聚眉心的峰纹，手刚伸出陈宛钰已翻了个身避了过去。
庄栩鹊手顿了顿，实在委屈可怜，干巴巴张着眼瞪视故意躲避的那张俊脸，生气之至原地跺了跺脚，一个大大的“忍”字悠悠浮云似的飘到头顶。
忍一时，忍一世。好像理智一直在叫她忍忍就过去，忍熬到两人顺利结婚进入终身大事正轨便能修得圆满。情感出发她真想把他摇醒，问问他到底怎么想的。
想到当面吵架颇伤感情，反正这么多年最后都以他的冷漠与回避不了了之。
庄栩鹊憋着不知何处诉苦的怨气，哀哀怨怨趿步飘去厨房煮吃的。
冰箱一打开便飘散凝结雾状的冷气，雪冷灯光照着上下两排填塞满满的食蔬，她每逛次超市就能买来不少吃的塞满冰箱肚腹，不想点外卖的日子随意煮点就能吃了。
下面焯水，于心不忍多煮了一包面条，热气腾腾的两碗面当即出锅端到餐桌上。
庄栩鹊回到浴室对着玻璃镜深呼吸两三口，再三告诫自己：千万千万别吵架了，这是我刚见第一面就认定的男孩，是伟大的丘比特爱情之箭，为她射出的史上最伟大的命定缘分。
庄栩鹊打开门看见陈宛钰仍窝在沙发上敲键盘，他的头发乱糟糟地顶着脑袋，平添几分凌乱随意，肤色因久熬夜发白，套在家居休闲体恤衫下的身体骨架高大瘦削颀长舒展。
庄栩鹊只消看一眼，气也就消了，开开心心投入自己的进食，“先吃面填填肚子，再继续写啦。”
陈宛钰提着笔记本坐到她对面，还没动筷。
庄栩鹊笑嘻嘻提起康丽蓉和她聊的一桩趣闻，说有个大师给她两根可以确认前世今生注定的缘分的红线，兴致勃勃拿出质地绵软上好如同流水深红棉线，照葫芦画瓢探出上身缠到双方手腕，如此这番缠绕一番再轻轻一拉绳索。
听见绳索啵的开结的声音，庄栩鹊紧张不安瞧着与陈宛钰手腕上的红线安然无恙连在一块，惊呼出声双手捂嘴：“你看，我俩真的是命中注定牵着姻缘红线。”
激动心情尚未完便被人像用剪刀中途剪成两截，刚还牵在一处的红绳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三两下解开，随风扬起轻轻尘落丢弃一旁。
庄栩鹊兴奋的心绪被一刀两断，硬生生从云巅坠到凡间摔得支离破碎。
陈宛钰皱着眉头脸色深寒：“跟你说了几遍不要跟你姨妈来往，人以类聚物以群分。”
他言辞犀利毫不掩饰话中赤裸鄙夷，暗藏几分借康丽蓉来敲打庄栩鹊的弦外之音，那话听在耳里分外不是滋味，仿佛在说栩鹊多与康丽蓉见了几面便似“堕落”，彻底沦为他最厌恶最不安分的那类女人。
碗中飘着热气的面烂成一坨，水分蒸干面条厚涩已无刚出锅的香气扑鼻。
随着面胀冷缩的还有栩鹊一点一滴冷却的心，灰心懒意，就连争辩也无几分气力，“你是因为我多买了几条裙子不开心了？还是我今天出门擦了浓浓香水觉得分外招蜂惹蝶？”
陈宛钰一顿，毫无退让之意，说道：“你直接承认你内心深处藏着深深的贪慕虚荣，不好吗？”
庄栩鹊浑身颤抖脸色猛地涨红，既有被迎头指责的愤怒，又有被他当面藐视蔑顾的愤慨，“不是又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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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是又怎样。”声音不自觉就加大，加满了油随时能将吵架气氛燃到极致。
陈宛钰直勾勾的视线犹如最冰冷的手术刀，每次目光剜视都是一层精密解剖，字字清晰一个一个蹦出齿关：“我陈宛钰上辈子，这辈子，下辈子，永远不会喜欢虚荣的女人。”
庄栩鹊压着牙齿恨不得在地上踩个大洞，脚底叽叽嘎嘎摩擦光滑大理石地面，“我哪里是了？”
陈宛钰态度旋即微敛，一听她的服软就如心愿达成如愿以偿，收敛故意加重的锋芒退避三舍，淡淡回词：“但愿你不要让我看走眼，凭你前半辈子学到的东西和社会的规训，也不该让你成为现在世面上最常见的那类庸脂俗粉。”
庄栩鹊把唇咬的死死几乎沁血，气息一起一伏难以抑平，刻意回转态度尖锐轻问：“陈大博士，你是被哪个女人伤过这样的有应激反应。你是心理学的资深学究，想必你一定把自己剖析得一清二白。”
陈宛钰扭过头，随手将面倒到垃圾桶里，“谁也没有，与生俱来恶心那种女人罢了。当初我是看在你追我追的很勤，性格看着又不错才答应你的。”
庄栩鹊冷笑一声，简直像戴了律师假帽站在法庭上和死敌针锋相对，绝非平日面对爱人温情绵绵的样子对待他道：“那我追你追得可真让你苦恼啊，反倒是我的错了？”
气氛冷得足以把人窒息，咽管喉道卡着不上不下足以扎死人的尖刺，又如吃骨头时细小难咳的骨刺藏匿舌苔深处，顿然腾起真心错付的崩溃与忿恨，愤愤不平使劲瞪着面前拿这桩事当成胜利把柄的人。
显然陈宛钰并不觉得自己有错，不肯低下他那胜券在握的冷眼，“我们写论文不就最讲究抛出论点列述论据，难道事实横亘在你我之间，你不敢直面，还不许我也说了么。”
庄栩鹊把手狠狠捏紧，嘴唇压得快要拧白，衣架子上挂的细饱水被绞干的衣裳衣角也未如此泛白。
努力把情感压到极致，才能抑制心头不断涌溢而出的切切酸涩。
她真想抓狂挠着头发仰天望着苍穹，大叫一声这就是你带给我的命运之箭？
倘若她多年前校园惊鸿一瞥之后，掌握未卜先知的能力预知今天那回旋箭会插进她毫无设防的胸口，她死也会压住那句表白的言语，不叫今日的陈宛钰有了凌驾上风的优越和随时叫唤她的底气。
四周静得好似被巨兽的深渊大口一口吞入的腹腔世界，面条坨烂散发异味阵阵。
诸如今日的吵架并不算少，每每陈宛钰都喜欢了栩鹊是低姿态的那人会先低头，他一如既往漠然扫过毫无动静的栩鹊扭头就走。
今日这像调了无数次上演许多遍的电影回放镜头被一颗石头打破，镜身表面玻璃碎成四分五裂，恰如庄栩鹊气怨眸光盛着的一汪莹莹眸水。情绪把她整张素白净俏小脸染得东一块红，西一块粉。
她把面条兜碗盖覆陈宛钰倒掉的那片残渣，率先起身，做离家出走的举动：“我走行了吧，反正你巴不得看我走，也不会挽留。”
陈宛钰被怔愣一下停在原地，所有举动像被无形巨洞吸走般的静静落下。
庄栩鹊摔门离开前，拿鼻子微微对向身后门边那抹影子的角度，“不是先告白的那个人就一定要卑微低下，就一定输。爱情没有输赢。”
说完仍旧心有不忍，呆站在原地僵立着听他的残言片语。
可她想错了，陈宛钰是最谙熟人性规律的学科精英，他如何不知栩鹊此刻心理却偏反其道而之，就像他读书时为了控分时常将分数浮动一个标准值上下。那样轻慢，那样自大。
一缕她听了为之心碎不已的话飘传过来，“是你单方面以为的爱情。”
庄栩鹊夺门而出，再无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