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躺在宿舍床上她仍心神飘荡恍惚,无法置信稀里糊涂就成为了陈宛钰的女友。同一时间心底压抑不住的雀跃飓风骤袭,恨不得能下地连跑三圈按捺兴奋。
随即现实因素如浪头铺天盖地掀来,喜悦还没过半沮丧蔓延四肢,她垂着单只胳膊把脸压上,怏怏怯怯地害怕康丽蓉知晓大发雷霆。
不断加油打气告知自己,她都完全成年不受姨姨的监护看管,心仪对象应有自个全权择选,一想到姨姨那双失望的眼穿透时空阻隔直抵内心,说不清道不明的闷郁填塞胸口。
一觉迷迷糊糊睡到次日十点,慌慌张张瞧了瞧空空如也的周六排课表,庄栩鹊大松口气沾着枕头却难入寐。
神识清醒过来一个劲儿回旋昨夜的突破性进展,求爱成功的巨大喜悦经历一整夜的发酵,似乎酵母发酵后的面包膨胀松软,舌尖回味点滴甜蜜蜜的欢喜就如吃了棉花糖般丝丝甜滋。
手机嗡的响动,拉回她那无线扩散的放射性情思。
她伸长手臂努力攀缘着拿起手机,手指触摸屏幕的来电显示,所碰之处顿如春风吹助燎原之火,火势烧得心里满满温暖明亮。
栩鹊轻咳一声接起电话,轻柔试探:“喂?”
透过电话两端的无限空寂,陈宛钰的声音宛如跨越星际之远弥漫而来,清冷低沉嗓线压抑:“你别告诉我你才醒来。”
庄栩鹊受这兜头的指责,立时从晕头转向里抽身,握紧手机下缘不知所措嗯了一声。
那头立时便不说话了。如此安静很难让人不去胡想对方态度,捉摸不定他的心思,庄栩鹊盲人摸象似的一边揣测一边打破尴尬,笑道:“怎么了,今天没课呀我当然要多睡一会了,平日当然八点前就起的。”
陈宛钰言词简短:“我在图书馆自习室,发你定位了,你可以过来和我一起写题。”
庄栩鹊毫不犹豫一口答应,从小教科书上学的矜持内敛通通抛却脑后。陈宛钰显然也未料到她的反应如此迅速热烈,毫无被捧场的得意,顿了一顿,语气却比刚刚一个电话来的兴师问罪低柔稍许:“你选修什么专业。”
庄栩鹊抓挠两把乱糟糟的肩头发丝,答了专业话题,话题的天平不知不觉从二人清晨的私语滑向学习社课。栩鹊一本正经聊了几句挂断电话,心仍旧跳得又快又痛,迅速清洗头发做好发型,抓起一摞课本飞往自习室。
早晨近午光线和暖明亮,转过窗明几净的廊道一眼抓捕靠窗端坐的陈宛钰。就像庄栩鹊头一次见他时的那样清雅干净,身着白得几乎褪色的简单衬衫,全身上下毫无名牌却蓦然叫她怦然心动。
庄栩鹊不自觉抓紧衣角,她身上的衣服一样朴素无华,身边经过芳香四溢包包名贵的富家千金,不禁油然升起自怜自卑脸上一红,忙从角落跑进教室。
心里下定决心下一次约会,一定要攒足学校比赛获得的奖学金买件漂亮衣裳,穿上重视约会象征的高跟鞋。
她要有头有脸地完美呈现在心爱男孩面前。
还未入座,心跳声和喘息声出卖她的到场,原本低头奋笔疾书的陈宛钰抬头。
昨夜便利店内刹那四目交汇的景象重现,世间仿佛静止,风中打转的灰尘纤粒停止裹挟转动停在了视线深处的明亮瞳光。
陈宛钰探究她的衣裙,视线并未另有深意已叫庄栩鹊面红耳赤。她身上这条裙子已是翻箱倒柜中超过五百元的唯一一件,被他目光打量望得内心发毛,一声尖叫快要冲破头颅。
她嘴唇颤动,使劲吞咽下解释这条裙子价位的言语,假作镇定:“一起学习吗。”
陈宛钰目光低回桌面,“请坐。”
凭心而论栩鹊并不钟爱约会场景是共同习题的自习室,她的学习观点四要么专注学到天昏地暗,要么找个浪漫场所譬如影院餐厅一类专心约会,两者合二为一极易一心二用。导致她常走神,笔尖沙沙写字,心思天马行空肆意奔驰想着身边陈宛钰的洗衣粉香味,悄悄观察他的握笔姿势。
一连几天苦行僧似的同行课堂与宿舍,庄栩鹊都快受不了这原始至极的约会时,陈宛钰坐在公园长凳上眺望湖边飞旋的洁白白鸽,发出震人心神的提问。
“庄同学,我很想问你一个问题很久了。”
庄栩鹊眨巴眼睛顿时直直望着陈宛钰,发觉他的脸色映入苍茫暝昏,就像一缕透明拉长的泡泡。她的目光默默游离在他削薄唇瓣,挪开了点眼神低垂视线,“你说。”
陈宛钰像个考官,等待考生给出完美答卷才露笑颜般的,面无表情说:“你觉得一段关系是需要两个人互相深爱维系,还是只需其中一人深爱。”
庄栩鹊如被老师抽检交答案般,顿时应激反应停止腰板,讷讷道:“爱是只需一个人便能完成的伟大动作。维系关系,不需要爱也能持续。”
陈宛钰不置可否,甚至并未回应她期待下的答复。
庄栩鹊不解他为何忽然抛出严肃话题,多年习作完形填空与阅读理解的直觉告知他一定是在考究二人当下关系,以此做出是否进一步的回馈。
陈宛钰接着道:“你觉得一段关系,是基于爱情还是基于物质关系。”
庄栩鹊本能想说两者都很关联,鬼使神差,她沉默了须臾,却在面前危险的注视下做出权衡利弊的巧妙太极:“我不知道你所谓的关系是什么,我只知道爱情是什么。”
一向胜券在握冷静自持的陈宛钰,这个家境清贫因此从小就知要靠自己独立闯出天地的男人,破天荒的失去主导权,猛然一怔。
庄栩鹊笑了笑:“爱情是不追溯前因的本能,不计较后果的冲动。”
陈宛钰抿紧了唇:“何为冲动呢。”
庄栩鹊漫长地思索追寻答案,朦胧中觉察有个方向指引着她用尽全身气力说出那几个字,摸石过河般的断断续续回答:“是……我明知这样超出我的掌控,我依然去做。”
陈宛钰盯紧着她,“你是在描述你自己?”
栩鹊摇了摇头,侧过头掐着自己的修得尖圆的指尖甲床:“我在描述我想象中的你。”
空间一下收缩到极致狭仄,远远近近大小人声就如繁杂雨声融入镜面,风声呼啸吞没周遭一切声响,平滑的镜子犹如红楼梦中那面铜镜,正面美人反面白骨森森照出顿失颜色的天地风景。
残存的半轮日影血红如同荼靡开到颓败,庄栩鹊的瞳仁清晰映出越靠越近的那张脸面。属于陈宛钰的衣料清香越逼越近,近到她不自觉就闭上了眼。
微抬起的下巴被一根手指轻点了点,陈宛钰的气息扑打在她鼻尖:“我不喜欢主动的女人,那让我觉得目的性过分之强。”
庄栩鹊紧闭着双眼,她根本不敢睁开眼让酸涩的泪液渗出眼角。无力而迷惘地想,这就是丘比特漫漫苦寻在千万人群中给她找出的佳遇良缘吗,真是叫人心如刀割心酸不已。
哎......
风声之中有个声音像道利刃,扎破那层由初恋的伤心苦闷凝结而成的薄膜,直抵耳蜗:“我觉得你不是那种女人。”
庄栩鹊睫毛又抖了两下,嘴唇传来温热的碰触,像是蜻蜓点水转瞬即逝。
她急忙睁眼,落下一吻后的男孩早已侧转红红脖颈,只留一条坚毅侧脸的线条。
庄栩鹊不敢过分欣悦,同时亦不敢出声打破这分摇摇欲坠的安宁。
她迷茫的心想,什么叫做过分目的性强,什么又叫做“他觉得她不是。”
无数问号和迷惑组成的青涩恋情把这份纠结疑惑,吹成一只皮薄得一触即破的硕大气球,她不敢深想,唯恐触及深层内因这份得之不易的美好即刻消散。
确定关系,情感稳定,学业顺利就绪,二人垄断校内所有奖学金也成为一大佳话。
生活看似有条不紊龙头直进。
那天,庄栩鹊结束一堂极其重要的考试正准备补觉,连日未能好好睡觉应付考试导致的疲倦织成一张密密罗网,她像落入蛛网的小虫即刻沉入昏睡。
刺耳的铃声把她从这段并不长久的短眠扯醒,迷迷糊糊刚喂了一声,对面大呼小叫霎时将她的神魂拉回现实,浑身像从冷水里刚解脱浸泡打了个深深寒颤。
康丽蓉的声音由远及近从深夜蔓延:“小鹊,你睡了没有,小鹊?”
庄栩鹊无奈又好笑,掐了掐眉心,嗓音嘶哑:“姨姨,我现在就是睡了也被你吵醒了。”
康丽蓉照例扯开笑容寒暄:“你最近那个考试考出没有啊,考出了是不是就拿到证了可以成为正式的大律师呀。宛钰现在是在你身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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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刺中庄栩鹊孤独的内心,她撅了噘嘴,不自觉对着无数次争吵却又无数次和好的康丽蓉撒娇:“没呢。”
康丽蓉大发雷霆,气得在那蹦脚:“这么重要的日子他都不陪在你身边?”
庄栩鹊眼眸微微一挑闭上眼,“他飞去国外参加一场殿堂级的学术交流会了呀。他们实验室课题组就拿这次当终极目标,顺利成为第一名可以拿到丰厚奖金呢。”
康丽蓉气哼哼说:“奖金在丰厚以后也比不过我们宝贝栩鹊,你可是全岛最有前途最能赚钱的准大律师,哦不已经是了。”
庄栩鹊忙谦虚笑笑:“不是不是,才刚刚迈出第一步呢。”
康丽蓉心疼的不行:“小鹊儿,你啊就是跟陈宛钰那臭小子待久了才事事都下意识低眉顺眼,你的本性可不该是这样的。我还记得你特别小的时候那副神龙活虎的样子,天大地大谁都不怕的样子呢,现在怎么回事呀。”
庄栩鹊适时打断,“姨姨你有什么正事吗。”
康丽蓉露出一丝神神秘秘的笑容:“你姨姨我走大运了,可以一下子把前两个月欠你的房租费一起还你咯。”
庄栩鹊原本心情就很寂寞,在这静得发慌的夜里就更孤孤单单,一听康丽蓉邀请她出门小聚立刻就拎包出门。穿梭过夜晚海风飘拂的海边大道,便在二楼临海餐厅瞧见等候不多时的康丽蓉。
康丽蓉新近赚了不少报酬整个人便焕然一新,身上穿着钻光闪闪的水缎袍子,柔滑面料就似上世纪最顶好的裁缝量体裁衣那般合身,玲珑曲线凹凸有致美丽动人,丝毫叫人瞧不出她曾在栩鹊幼年远走他乡落魄潦倒的痕迹。
海风漾漾浮动康丽蓉的曲卷波浪复古发尾,她的桌前遍布珍馐佳肴满汉全席,银光闪闪的刀叉银具深深折射璀璨光亮,将她描摹如同画里仙子。
庄栩鹊眼前被这一亮,不觉顿住脚步心生欣羡。
低头瞧瞧自己身上这袭老旧衣衫,丑陋单薄毫无价值。
不仅她自个这么觉得,康丽蓉也毫不掩饰惋惜:“多么漂亮青春的年轻脸蛋和曼妙身段,天天裹在这么件旧料子里活像老式女子的裹小鞋呢。”
庄栩鹊勉力一笑,轻轻辩道:“我也买了几件啦,今天刚好没穿。”
康丽蓉捂住庄栩鹊的双眼,呵气如兰:“姨姨这几天又重新体验了一把大明星的滋味,送你一件礼物。”
四周美妙钢琴声音犹如天籁流淌,和着不远处海浪船板上小提琴手的悠扬乐声,舒缓动听引人入胜,栩鹊一颗沉寂太久的心思也随这阵乐声越发急促。
手心放着一串冰冰凉凉沉甸甸质感的珠子,滑而不腻触手丝滑。
“睁眼吧。”康丽蓉打开手,悄声道,“这串耳环和我耳朵上戴的可是姐妹款,咱俩戴着刚好合适,对不对?”
庄栩鹊扑哧一笑,害羞而感激地抱着康丽蓉,“这么大的礼,叫我怎么受着?”
康丽蓉一本正经地说:“你上大学这几年,我刚好身上一分不值,你搬进学校宿舍后省吃俭用下来的钱都给了我缴纳房租,我都惦在心里的。这阵子走运碰见一个识货的广告导演,说让我拍几段,能有丰厚报酬。说来也巧,我今天从片场拿了资薪回来的路上瞧见了谁?你的老同学,陈家祯!”
庄栩鹊正拿着那串珍珠耳环爱不释手,乍一听见好久不闻的名字,犹如望见日落时分的海滩褪去潮汐,经年往事岁月随着滩浪轻轻拍击记忆的彼岸。
她顿了顿,“哦,是他。”随即淡淡反驳,“也不是老同学,没一起上过课。”
康丽蓉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小榆木疙瘩,也罢也罢。”她拿出一张纸质账单放在桌上,往后一靠揉揉头发点了一根烟,“我们的房东都是他,听说他现在从金融专业毕了业就进入他家企业,在搞什么电影投资?我一想你正好年龄也合适,去参演电影也无妨,本来想留你的一张名片在片场,到底没敢先斩后奏,生怕你这高材生呀面子薄,不肯抛头露面呢。”
庄栩鹊没吭声,不知怎么听见陈家祯在搞电影投资,就想起他家书房木架子上夹杂在一堆金融报刊里的一本武侠书籍。
回忆如同那本泛黄了的纸页,忽然被风一吹飞扬到了空中,使人不得不重视这段几被遗忘的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