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麻雀喜鹊啁啾的声音愈发多了,猜想得到天气转暖因而早晨也多鸟雀叽喳。屏风后已许久不见生人面貌,日日和陈宛钰待在一处快要逼疯栩鹊。
又一次听见鸟叫啼鸣,她真想化成插着翅膀的鸟儿,飞出这座樊笼。
每次听见楼梯上来的脚步她就忍不住缩起双肩,直到她想出了一个逃避被日夜折磨的绝佳妙计。
佯作不适叫陈宛钰叫来大夫,隔着乳白色的蝉薄软帘向大夫描述种种病症,在大夫想要透过帘子把脉之际装模作样轻咳一声:“我大致有了个猜想,所以大夫你原谅我现在有着男女之防不愿让你进来。”
帘外的大夫进屋瞧见这满室旖旎暗沉本就心如擂鼓,听了这话更不敢轻举妄动,陪笑:“是的是的,此言有理。您说您近来嗜睡昏沉常有干呕呕吐之状,我斗胆再问您一句上一次葵水是何时来呢。”
庄栩鹊将手掩盖着鼻息生怕撒谎时声音大了,或者带着颤动让人听出端倪,“大约是两个月前来的了。”
大夫的影子恭恭敬敬垂首拱在帘后,不知是门缝外的哪里吹进的风晃着帘上倒映出的丝丝缕缕影子。
“这是有喜了的症状。”
庄栩鹊微微咳嗽一声继续欲遮欲掩道:“那烦请先生出去知会一声,近期房事什么也不大方便吧?”
大夫怔了怔连忙先退出去,留下一句:“好的。”
做完这一切就仿佛丧尽了此生的力气倒回床头,忐忑不安等着得到消息的陈宛钰的匆匆上楼。想想这段被强迫的日子她真欲哭无泪无话可说了,要是治安还在她随时可以把陈宛钰告□□罪进去,但在这个礼崩乐坏的时代她无能为力,只能想尽办法让自己免遭进一步的身心创害。
她想破脑袋最后也只能委屈自己的名声,得来暂且的权宜之计。
名声本就是一张任人揉来躏去的废纸,谁想在上面踩一脚都那么容易。
床边的风信子近日开得极为艳丽繁茂,紫罗兰穿插其间散发浓郁馥芳的花香。
庄栩鹊没事干就以印染花色为乐趣在纸上贴贴染染。趁掉落的花瓣在未枯萎之前将花色印上纸面,完全枯干了的瓣叶也可充当鲜花标本垂挂墙面。
在彻底清闲幽静的日子里庄栩鹊就搬把凳子,坐在窗帘后的小阳台口望,着满室芬芳绽放。
微风夹杂铃兰花香扑面而来,近日紫色桔梗也愈发浓艳茂密。她听见大夫远去的脚步声后接连夹杂着一个熟悉到极致的声音。整洁光亮的楼梯地板被踩踏而发出细微摩擦,把风声和花的翕动都掩盖了。
暗自揣测陈宛钰得知这个谎话的表情,他那清秀瘦削面孔或因惊讶承载着空洞麻木神色,因怀疑憎恶携着愤怒也不无可能。
猜测他那风韵不变的脸上得知新生命的诞生也是种乐趣。
自己和自己玩积木那般暗自窃喜了一阵,听闻后面的脚步稳稳停下,隔着不远不近距离便有他发自喉咙的声音响起:“大夫说你有身孕了?”
庄栩鹊死死掐着虎口努力不表现异样,轻咳了两声避开风口,低头嗯了一声,抑制住演技的破绽尽力弥合裂缝,柔弱而无助地低着头道:“他,他说怀孕之后十个月都不能同房不然对宝宝不好。”
陈宛钰却像没认真听她说了什么似的,幽然向一缕白色的灵魂飘立门口,不言不语。
揣摩不定之下庄栩鹊试探着说:“今天晚上我们还是分房睡吧。”
死寂的沉默鞭挞着庄栩鹊的周身,她真怕自己表现的太过明显一眼就让陈宛钰洞穿,惴惴不安着频频拿眼眸暗扫门口那个迟未进门的人。
陈宛钰的言语超乎她所有的想象,说了句:“你想留下这孩子吗?”
这话的言外之意并非真的问她,而是借她的口拷问他自己的内心。庄栩鹊的脑壳又剧烈痛了起来,对于肚腹中的这个假孩子她才没真的投入感情,拼命调动全身情绪促使这场假戏变成真戏,“我听你的就好,如果不留下,也怕是至少三个月内不能同房?”她瞎诌一个数字,反正能拖就拖。
但是三个月之后她又拿什么借口推脱呢。
权衡思量之下,庄栩鹊不由站了起来努力挤出一个泪眼朦胧的红红眼眶。
发丝凌乱却贴服地披散肩头胸前,脖子上的肌肤因情绪的激动慷慨而发红,横竖交错着道道淡红印迹。裙子的褶皱下隐约可见她身材的曼妙多姿,又长又直的双腿微微合拢不知所措地踮在地上。
像株脱离水源便东倒西歪不知何去何从的百合,洁白的水缎裙子像会呼吸一般在她的胴体微微摇晃。
她吸了一口气遮掩着自己的平坦小腹:“怎么说也是一个小生命呀。”
陈宛钰低头顺着视线望向那处柔软和温暖的腹部,残酷而欣然微笑了笑:“是啊,真是一个鲜活的小生命。”看庄栩鹊又要说话之际抬手打断了她,“去医院打掉它吧?”
那只宽大而清瘦的手在自己的脸上摩挲了两下。庄栩鹊的满心怜爱之情无处释放被半途夭断,计谋未见得逞悻悻然噎了一口,“行吧。”
陈宛钰收紧唇线不再说话,甚至连看都不想再看一般掉头绝情就走。庄栩鹊不由咋舌,幸好一切都是假的,不然她看到孩子的亲生父亲这样残忍扼杀掉一个鲜活小生命还真会难受得无以复加。
晚上,陈宛钰当真没来她的床上。
庄栩鹊安心了。
紧锣密鼓筹划去医院的计划,庄栩鹊顺便还从中抽取了二十分钟时间打算拐到典当铺去拿珠宝卖点现钱。一切正在计划之中平稳推进。
紧闭的门多日来第一次没紧紧闭合,反而透了缝隙半虚半掩。从楼道吹进的晚风稀释屋内久绕不散的迷迭熏香,直到次日,亦能从房门口的亮光窥探到外边是个艳阳大晴天。
明媚刺目的太阳从七点伊始便高悬于空。庄栩鹊久未出门活动一迈出门口的地毯,整个人似被照妖镜灼照的西游记妖精似的眩晕欲倒。
陈宛钰陪坐身侧一路沉默不言,庄栩鹊也找不到话适宜开口干脆不语。车驶过几程晒得发热的焦土,远远瞧见恢宏建筑掩映丛树花卉。
陈宛钰的脸色从刚才出门开始便青白难看,像有谁跟他较劲似的他独自在那垂眸静坐。
怕触他霉头庄栩鹊干脆也不多话,和陈宛钰共同来到中心医院的停车场。
正当此时,安静了一路的陈宛钰蓦然开了口:“我不进去了。”
听出他话里的异常栩鹊这才回眸瞧了他一眼,一瞧便大惊失色,“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陈宛钰蹙着眉头冷汗直冒,握着左车框扶手,摆了摆手道:“没事。”
一面脸色惨白一面还说没事,分明是有事。
庄栩鹊一边下了车一边暗自嘀咕,按照流程先跑到中心医院后面的典当铺兑换了点现金,存好回到就诊室,把钱交付医生。
刚做完这阵流程大约过去不过二十分钟左右,门后挟着护士的尖利阻止与众多保安的大呼小叫。
脆弱的门不堪一撞折了半扇,歪歪曲曲卡在半空,承受着旁边医患的咒骂和愤怒的陈宛钰气喘吁吁跑了进来。
庄栩鹊刚从床上坐起来,扣好衣扣,望着门外像沸腾的粥般挤挤攘攘乱七八糟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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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如死灰的陈宛钰霎时间平静了下来,不复先前的激动和失控,问道:“结束了?”
庄栩鹊站起来,点了点头:“刚结束。”
陈宛钰缄默几分钟,整整三分钟他一言不发,最后才一点头:“好。”
买通医生并不算难,在金钱利诱之上增添一点可怜身世的渲染,善良慈悲的医生当即愿意成为她的共同盟友,而不选择拆穿她的谎言,携手打造了一个天衣无缝的流程为今日完美的行动画上句点。
生怕陈宛钰要揪着细节不放,庄栩鹊率先先发制人:“你现在开心点了吗,没有负担和拖累了。”
陈宛钰将烟放到嘴边点燃起烟雾,呼出的气流不似寻常那般平稳,声音克制而疏离:“是啊。”
“哎,你去找一个配得上你的又温柔贤淑又美丽大方的女人,就能和你一起诞生下一个可爱又善良的你心目中的完美小宝宝啦。”庄栩鹊暗戳戳地提醒他别总揪着自己不放了,各自安好互不打扰吧,晚上也别来折腾了,真是不嫌累得慌。
现在一扯两平,没谁欠谁的了。
陈宛钰意识恍惚注意不到指尖的烟快燃及皮肤,微微侧头,说:“好啊。”
庄栩鹊乘胜追击,表现出哀弱不受打击的模样,“晚上让我一个人静静地睡几晚好吗,我现在感觉心里肚里空空的,不知道怎么形容。”
他当然会再找女人,找到合适的女人才能生下他喜欢的孩子。
他当然不会想要一个孩子妈妈是那样狡猾贪慕虚荣的轻浮女人。
他当然不会……
雾气吹散了他的面部表情,把陈宛钰轻颤的声音搅得模模糊糊:“好啊。”
高高房檐上跳动的阳光将整座城市的光影拉长,越至黄昏阴影越显瘦长,夜晚时分阳光被云彩吞没得无影无踪,只剩月光在花树扶疏之间飘浮沉影。
接连轮转过了几日才真正迎来万里无云的晴朗好日。
大地被照得不见丝毫影子,惟剩胡同弄堂和后街小巷这类隐蔽之地才有歇凉。卖骨灰盒子的店铺坐落人来人往川流不息的狭窄小巷。
庄栩鹊买了一只上好的木盒前往公墓给涂救买下一处墓位,放上菊花点香洒酒,骨灰盒内静静躺着一张她凑合完整的信纸。上面的笔迹一痕一划皆是涂救的亲笔绝迹。
庄栩鹊双手合十默祷吊唁,想起涂救波澜壮阔的一生不禁又是一阵悲伤难过。细想过去,她总是浑浑噩噩活在一个与世隔绝的生活里。
在那里她一门心思为了踏足上流社会的富足生活而争强斗勇。庇护她的家族倾塌成空化为烟烬之际,是与涂救的相遇拉着她强有力地与这真实可怕的灾难世界接轨。
回望这浩浩荡荡的青冥大地,狼烟四起烽烟不断无时无刻踏碎着人们的安定,他在世时常挂在嘴边的即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难道不正是这样吗?她亲眼目睹一条脆弱的生命会在刺刀马蹄下死去,人们会流难饱受阿鼻地狱般的烈火灼烤,死于非难饿于贫穷的人更不在少数。
人间,正值火海。涂救心中存着信念并为此死去了,他是英勇而无畏的。
若非涂救,她这一辈子恐怕也在如茧包裹的透明黏液丝网中无法意识到,没有信念的人这一生都如行尸走肉。
信念是什么呢?庄栩鹊想到涂救信中那铿锵有力的字字句句,抓紧了双手,点燃三支青烟对着他的墓碑刻字拜上三拜,轻声道:“假若有天再无祸火,你能否安息。愿这天早日到来,你九泉之下能够宽慰。我也会,以我普通人的力量尽我绵薄之力,为之奋斗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