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鹊之形 > 50. 第50章 思念
    陈宛钰每天固定有几小时准允庄栩鹊独自出门晃悠散心,她便收起在屋子里的郁郁寡闷像只撒欢的小鸟,扑棱着翅膀就飞出去了。

    她拿偷藏的私房钱买置鬻粥棚等义善物件,看着孩子们捂着肚子在草草一摊的破烂席子上翻来滚去哀嚎痛哭,心也跟着像要揪起来般,想到她在北方小县城居住的那短短大半年的见闻变揪心。

    搭好粥棚分米粮的慈善框架,转头着手去请远近闻名的大夫义诊。

    这不是件容易的事,庄栩鹊花费好多天的时间才从中斡旋请到一位固定大夫,也多亏那大夫人美心善,愿意不辞辛苦和她一起做一番事业。

    这一带的孩子久而久之便愿意与她作伴,逢栩鹊来了便像小猫小狗似的黏了上来乱扑乱玩,多的是父母双亡或无家可归的脏兮兮的小孩,庄栩鹊拎着一大袋子刚买好的干净衣裳给她们穿。

    想到小时候她也是一样脸蛋蒙灰,满眼希望地看着有钱阿姨路过能给自己一点施舍,心里便浮起千丝万缕的旧日情愫。

    人群角落有位怯生生而不敢上前的胆怯小姑娘,才八九岁大便失去了父亲母亲一个人流落到此地。

    平日他们这群年龄相仿的孩子聚在一块嬉闹倒也罢了,如今同伴得了衣裳开心地一哄而散只剩她一人,她远远站在偏远的臭水沟旁就有要哭的冲动。

    原来粉雕玉琢的粉扑扑小脸蛋沾满粉尘泪痕,白白的痕迹东一道西一道划分小脸好几块区域。

    庄栩鹊走去蹲下摸了摸小女孩毛绒绒的脑袋,“怎么哭得这么伤心。这里有漂亮衣服穿,穿上我们就不哭了,好不好。”

    小姑娘泪眼汪汪抬着湿漉漉的浓黑眼睫毛,“刚才我看见告示栏上说我舅舅死了,我忍不住哭。”

    今天的告示栏都是播报剿敌有力但不幸就义的名单,庄栩鹊心里一跳,愈发柔声说道:“他不是死了,是化作一缕英魂去天上守护你了,以及许许多多像你这样可爱善良的小孩子们。”

    小姑娘的磕磕巴巴的抽噎丝毫没有减轻,听见这样温柔如同春风的绵语,抬手一下扑进了前面这只飘着淡淡芳香的怀抱,“我好想小舅舅,妈妈说他是天底下最大的英雄,虽然外祖母一直不同意他出去从征可他还是弃笔从戎了。他死了,妈妈爸爸也死了,大伯死了,外祖母也早死了,就剩我一个人,我该怎么办啊。”

    庄栩鹊弯腰蹲在地上将小姑娘一把紧紧抱了起来,边拿软帕子替她擦干净鼻涕边轻拍腰身,哄着似的宽慰了一番。

    好容易才制止住小姑娘的哭声,庄栩鹊牵着她的小手去喝粥。

    她那原本饱满的脸颊因多日未曾进米肉类,凹陷了下去,一闻到米香就双眼放亮,扒着碗拿勺子一勺一勺送进口里。

    吃饭时她衣领后面的一枚黄色护身符吊坠一摇一摇,庄栩鹊觉得眼熟,怔了怔,轻轻问道:“这枚护符我也见到过差不多的。”

    小姑娘捂着护身符一脸歉疚地说:“这个不能给你,其他的我身上的什么都能换给你。这是我妈妈的护身符,她病死前传给了我,说是外祖母替每个离家的孩子都绣了一模一样的护符,意寓祈福消灾。”

    庄栩鹊紧紧咬着嘴角,终究明知故问了一句:“你的小舅舅……是不是叫涂救。”

    小姑娘睁圆了眼睛问道:“姐姐你认识我小舅舅,你是他的同学吗?”

    说罢她自言自语抱着小脑袋痛苦地使劲摇晃,“不对不对,妈妈说小舅舅本来是考上了北城大学去读书的但没临时溜走了,瞒着所有人去从征的。所以姐姐你一定不是他的大学同学。中学同学?”她的脑壳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逻辑,“也不对,舅舅的中学同学应该才十五六岁吧!”

    庄栩鹊暗暗笑了笑没说话,再后来连苦笑也笑不出了,带着出身优渥但全家死透家道一小子中落了的小姑娘去换了新衣裳,坐上小轿车出去逛了一圈新街才回来。

    回到后街,又有几个小孩黏上来也想要她抱抱。

    庄栩鹊笑着一个一个举起来,几乎所有的小孩都瘦骨嶙峋面黄肌瘦,纵使她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也能轻而易举举过臂膀,逗她们开心。

    趴在她肩头握着她的脖子羞赧地吻了一吻的小姑娘,轻轻道:“我知道你不会是小舅舅的女朋友。”

    “……你连女朋友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啦。”

    小姑娘神采飞扬地点点头,旋即黯然垂眸,“我看见后面有个挺帅的男人正在等着你呢。”

    庄栩鹊依旧拿手抱着小姑娘的脑袋却不想回头。她不回头自然也知道,谁出现在这一带能不费吹灰夺取所有男女老幼的羡慕目光。

    可没人知道在好多年前,他们眼里气度不凡浑身气派的有钱男人也只是个杂货店打下手的穷小子。

    放下小孩子,庄栩鹊去粥棚前交代完事宜,回坐到了陈宛钰来接的车上。

    这车内承载了某段不堪回首的记忆,庄栩鹊每次坐上都觉得

    浑身不自在。硬着头皮无视那个司机隔着陈宛钰坐了,听见他酝酿了一阵言语道:“你和小孩倒是玩得很合得来。”

    庄栩鹊抻着脖子往外眺望每隔几十米就架起来的棚子,心满意足,回头语气也轻快了起来:“我和谁都很合得来。”

    不忘补充,“除了楚云霄。”还有你。

    陈宛钰听了她后面说的三个字,笑笑没说话。

    陈宛钰带她去看电影她一脸不感兴趣打了个哈欠,摇摇手就退避三舍觉得不如回屋算了,两个人待在密闭的空间怎么坐怎么别扭。长达两个小时的电影缠绵悱恻道尽委婉曲折,大屏幕的黑白冷光泠泠照射着席位上的一张一张年轻而又憧憬的脸孔。

    如果身边坐的是陈家祯,心境大概会大不同吧。

    家祯这个名字如神之笔冒出来的瞬间赶跑一切瞌睡,和家祯一块看电影时的桩桩浪漫事迹如走马观花,争先恐后挤进了庄栩鹊的脑子。

    陈家祯自幼的经历以及留洋的才情,致使他在电影艺术方面的高谈阔论总是侃侃而谈信手拈来。

    言词间当然时有不懂装懂强撑好汉,就跟他不爱看金融财报却总像模像样认真研读似的。最要命的是他懂太多如何讨女孩子欢喜的手段技巧,约会便只专注约会,何况花样还多。

    和庄栩鹊这般生性闲坐不住爱闹爱玩的女人一拍即合。

    暗得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影院,庄栩鹊任凭脑子里纵意横流的思念成疾。

    影院内的黑暗不似大马路上的月色之黑,那般柔情朦胧,也不似傍晚日暮时分的黄昏落日多情善感,它就只是黑。机械式的茫茫暗黑,隐匿着大庭广众和光天化日之下无法言喻的所思所想。

    而另一边的陈宛钰将手伸过来握着她的脖颈,轻声低语了一声:“庄栩鹊。”

    这样冷冰冰叫全名的只陈宛钰一人而已,庄栩鹊从无从发泄的郁闷之中回过神来,爱答不理地应了一声:“嗯?”

    “你今天和小孩子玩耍的样子实在很像一个美丽的妈妈。”他那在白天不想被人看见的欲望仿佛在这情侣聚集之地,才有了释放地辗转深入到她的脖颈,脸颊,追逐着下颌曲线滑触吮含到那柔软的唇瓣上。

    因为很美,站在那里不知不觉间就凝望了许久许久。久到陈宛钰忘却时间,看着她的后颈上雪白的肌肤就想到了夜晚月色的美。

    庄栩鹊发自内心自然而然地低语出声,毫无保留全无掩饰,完完全全出自脑里那个名字:“家祯。”

    电影屏幕上的情节来到夜黑风高的夜里打了个响雷,惊得影院内娇弱的女士们无不捂着耳朵吓了一跳。尖叫此起彼伏,掺着回过味来的深深喟叹。

    感到脖子上的那只手体温迅速降凉,庄栩鹊回头,看不清身边的陈宛钰的晦涩脸色。

    她被陈宛钰毫无动作的冷漠反应激励了般,随着四周响应的叹息一同深深叹了口气,毫无顾忌陈宛钰的想法,自顾自地说:“不知道为什么我总不想给他立碑,内心深处觉得他始终没死。不可能死了,第一次时他都活下来的。”

    陈宛钰冷冽笑了一下,带着不屑的嗤笑:“可他就是死了。”

    庄栩鹊见这一声呼唤成效很好,击退了陈宛钰不知哪里涌上的一股忽然想深吻她的冲动。

    她好好地松了口气,可思绪却随着叫出声的那声家祯灾拉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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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了,白日在茶餐厅吃的肠粉和蟹粉小笼都像消化不了化作硬硬的疙瘩,悬在体内不上不下成了块心头大石。

    出了影院她说她想去以前的家里看看,那处胡同早随着拆除变得不像样子,里面一家人户都未居住俨然是处青苔滑壁野蛮生长的废弃地。

    一个人进了那间只剩四方天井的大通铺,门口那盏欲坠不坠的小灯也早亮不起来,黑得一丝亮光都无的屋内晃动着一个除栩鹊之外的身影。

    一眨眼的功夫那人也瞧见了她,拢紧身上披巾转出屋外,“栩鹊。”

    庄争妍在如水夜色的晃动月影笼罩里走了出来,浑身上下穿得十分单薄,高跟鞋在地板砖上哒哒哒地走来走去发出鬼魅般的鞋音。

    姐姐似乎变成了一个截然相反的女人,她放弃曾经温润散落的顺直长发转而烫成及肩的卷曲乌黑波浪,红唇艳艳生光粉黛尽施于脸。

    庄栩鹊记忆中的庄争妍始终是坐在钢琴架边,不费力气就能惹得许多有钱有貌的男同学们跪倒在她裙裾边的温柔女人,上一次见她还是一名素净女人的打扮气质,这次倒像一位姨太太了。

    庄争妍笑着握住了庄栩鹊的双手,嘴唇在脸上划出了道刻意堆作的微笑:“许久不见了栩鹊,你怎么懒得一点儿粉都不搽了。我记得你不是最爱往脸上里三层外三层地堆吗?”

    庄栩鹊不敢说是陈宛钰根本不给她脂粉盒子打扮,专挑有利自己的答了,省得被庄争妍比下去:“最近发现皮肤素净的状态更美,就不涂啦。”

    庄争妍的笑果然哑了一下,“你在干嘛呢最近,我每天忙着应酬每天都要穿裙子穿高跟鞋,可累坏我了。”

    庄栩鹊还没忘记上次她俩姐妹闹得极不愉快的分手场景,疏懒回答,略略挑拣了部分说了,然后概括总结:“马马虎虎凑合过吧。妈妈的祭日快到了,你一起去吗?”

    争妍笑道:“去干嘛,看她在地下骂我给别人做小妾么。”

    庄栩鹊皱了皱眉没有多说。

    庄争妍一瞧见她的神色便极不满意,笑着逼近了说:“栩鹊你干嘛也用这样的表情看我,我想我和你是差不多处境吧,我跟的这个男人甚至比你的还有权势一些。你知道他听说我养父是谁有多激动吗,他最崇拜的就是我的养父了,一听说我的身份就抢着要我做他的夫人。你呢?你是不是委身在了陈宛钰那家伙身下了呀。”

    庄栩鹊哼了一声:“别太关心我了二姐。”

    庄争妍摸了摸栩鹊的脸,“瞧你的牙都咬到耳根了。栩鹊我诚心告诉你,我一开始是想把那个陈宛钰抢到我身边来的,谁让他总是把眼睛黏在你身上呢。可惜啊他实在是个木头,任我怎么暗示他都不为所动。倘若我还在他身边的话,也没有你现在的好日子过了。”

    庄栩鹊微微蹙眉瞧着庄争妍的妆容在眼前慢慢扭曲、变形。

    “那我谢谢你啊。”

    庄争妍抓着栩鹊的肩膀像要把嘴咬下她的耳朵那样,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你想要的,我就全都抢走。你拥有的,都是我不要的东西。”

    庄栩鹊扭头看着屋内人走茶凉的空寂,挑眉问道:“你过得这样快活,为什么还要和我一样落寞地走到这间小时候的屋子来呢。”

    庄争妍像被戳中心事立刻怨恨而悲愤地瞪了栩鹊一眼,气息不稳而十分急促:“我来看看你是不是无路可去到这里来忆往昔。”

    庄栩鹊只抚了抚庄争妍的发尾,“你不适合这种波浪头发,还是以前的好看。”

    庄争妍把眼睛愣愣瞅着栩鹊,“你不就是觉得我这样烫染,美丽更甚于你了,你故意这么说么。”

    庄栩鹊一口口水差点呛到嗓子眼里,知道多说无益,就省略了七七八八只说了小姨的事与她听,最后道:“小姨是个前车之鉴,我也是个殷鉴不远的例子。花无百日红,你好自为之吧。”

    换做几日前,甚至是昨日,她都能匀出少许精力和故意来挑事的庄争妍拌嘴斗法,今天她真懒得多说,从影院出来本就兴致落寞想来此处转悠转悠重拾旧日宁静。愿望落空之后她也没有继续喝西北风的意思,打消吹冷风的念头赶忙启程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