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崔公子,你前世不修 > 19. 第十九章:重来
    “巧姐,巧姐?怎么开着门?你家的鸡鸭都跑出来了。”

    林村村子末尾,半人高的栅栏圈出来的地界,一间破败的茅草房颤颤巍巍的屹立在那中心。农家家中都会饲养些鸡鸭,所以都会建这样一圈栅栏拦着鸡鸭限制它们活动,免得出去被别人抓了去。可如今这户人家的栅栏却大开,饲养的鸡鸭都跑到了外头去。

    妇人一手挎着小篮,一手挥着随手捡起来的树枝,将四散的鸡鸭都赶回了栅栏内特地为它们建的笼子里。

    “也不知道有没有跑出去的。”

    妇人念叨着,丢开树枝将笼子关上。这一通动静不小,可茅草屋内依旧静悄悄的。

    “家里没人吗?”

    妇人怪道,往茅草屋那走了两步,却不想一脚踢到了什么,被拌得一个趔趄。

    “哎哟,什么东西?”

    妇人循着脚下绊到自己的东西看去,只见草青色窄袖襦裙的少女半倚在茅草垛上。她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珠,两道柳眉痛苦的揪起,樱唇微张小声的呼着‘好痛,不要’,眼睛却紧闭着丝毫没有要睁开的迹象,像是被困在了梦魇中。

    此时烈日正当空,炽热的阳光直刺到少女苍白的面容上,将她面颊烘得通红。

    “巧姐?太阳这样大,你这孩子怎么在这睡着了?”

    妇人赶忙蹲下身凑过去,抬手附上少女的额头。

    “你瞧,这照的,一额头的汗。”

    ‘确实是一副好皮囊,正好割了给我做美人面。’

    让皇甫怜胆颤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向她,如潮水般将她覆在原地,面容扭曲的年轻男子拿着长剑一步一步凑近,巨手擎住皇甫怜的脸,任皇甫怜如何挣扎求饶,那人都置若罔闻。

    剑锋一寸一寸的朝她逼近,冰凉的铁面贴上了她的额头……

    “不要!”

    皇甫怜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紧闭的双目突然瞪开,圆溜溜的,像是诈尸一般。

    “什么?怎的了?”

    妇人被她的尖叫吓了一跳,赶忙往四周看。四周物件都放的好好的,没个翻动的痕迹,林巧身上的衣物也完好。确认无事,妇人才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只当她是梦魇了说梦话,哄道:“巧姐,你怎么一惊一乍的。要是困了就进房里休息去,在这睡什么?”

    “……张姨?”

    皇甫怜满目骇然的看向面前眼里满是关切的妇人,随即迷茫的四顾:这里是哪里,阎罗殿吗?

    只见身前是一座破败的看起来随时会倾塌的茅草屋,那草屋门是打开着的,里头小的一览无余。一张桌子,两张椅子,再内里是放着灰扑扑的补了又补的被子的两片木床,穷苦的贼人进来都要心酸的留下两片铜板。

    “是我,你怎么了巧姐?怎么睡在这里?”

    “……”

    睡?皇甫怜低头,她身上现在是一套洗的泛白的布裙,腰间还系着一条黑色的围布,这是以前在林村里她最长常做的打扮。不是那一身繁琐、环佩叮当的宫裙。

    “快起来,地上多凉啊。”

    张春霞将怔愣住的皇甫怜从地上拉起来,伸手替她打落衣服上沾上的草屑。

    皇甫怜被动着站起身,任由她施为,整个人如木偶一般。她似乎睡了很久,身上软绵无力,面颊像是要烧起来似的又热又辣。

    她怔愣的看着面前的破败草屋。

    这哪是什么阎罗殿,这分明是她回宫前的家。面前这个妇人,是自小看着她长大的张娘子,面前的一切都和四年前她离开家那天别无二致。可是,不应该,不应该如此。她明明记得,自己被那人一刀捅了个对穿,热血黏腻,慢慢浸湿胸膛的感觉她现在还记忆犹新。

    她明明已经死了,尸骨被人丢进了河里……

    “这孩子,发什么呆呢?”

    张春霞用手在皇甫怜面前晃了晃,见她还不回神,张春霞将手上的篮子一把放到林巧怀中:“别发呆了巧姐,给你。”

    “这是什么?”

    手上一重,篮子飘出一阵酥香,将皇甫怜的神思勾了回来。她肚子还非常应景的“咕噜”了几声。

    “面饼。”张春霞打开灰布盖着的篮子,露出了里头焦黄的面饼。

    “明天书院休沐,我家大郎就要回来了,我给他做了他爱吃的面饼,锅子大,多烙了几张,我就想着给你送来点。”

    “……谢谢张姨。”面饼看着焦黄酥脆,一看就是下了许多油才烙出来的。农家贫苦,面饼算是很拿得出手的食物。皇甫怜被动又机械的道了声谢。

    “好孩子,几张面饼有什么好谢的。”张春霞柔柔一笑,她常年寡居,与林巧的母亲很是处的来。

    “你娘亲呢?”

    “……去地里了。”

    皇甫怜低头,避开张春霞的眼睛。

    “哦,好吧。那我明日再来找她。”

    张春霞点点头:“那我就先回去了,明日再来。你下回不要再睡在外头了啊,你一个姑娘家,这样不安全。”

    “张姨。”皇甫怜有些犹疑的开口,眼前的一切让她的心生了新的期慕。这样离奇古怪之事,她曾在一本奇异志怪的画本上看到过。那画本上写张家娘子被人诬告身死,心怀怨恨,被仙人怜悯,恩许她重回前生拨乱反正。可那画本所述过于离奇,以至于当初她只是草草看了几眼就搁置了,现在自己遇到了这般神迹,却无从确认。

    自己是真的重回前生了,还是过去都只是农家女的大梦一场?

    “怎么了?”林春霞自是不知道她心里的千回百转,只是见她踌躇,有些疑惑。

    “沈哥哥……是不是准备参加科举了?”

    “还早着呢。”聊到自家大郎,张春霞的自豪溢于言表:“本来夫子都说,今年他可以下场试试了,但是他觉着自己的字不好,想说再推后一次,等下一次科举在上场。”

    “也是怪我。”张春霞说着,眼眶一红:“农家穷苦,大郎平时又要帮我做农活,又要去书肆抄书赚束脩。耽误了他学习,害得他还要延后三年。”

    三年……皇甫怜闻言身形不可抑制的一晃。

    “哎哟,巧姐,怎的了?是不是中暑了?”

    张春霞面露担忧,面前的少女身材不算矮小,却十分瘦弱,面色还有些不自然的潮红。

    那如今就是……乾和二十五年!皇甫怜心里排算着,心下一紧。

    “我没事。“皇甫怜摇摇头:”张姨不要多想,没准延后一年,沈哥哥能给张姨挣个状元郎回来呢。”

    “哈哈,就你会打趣我。若是真能得中状元自是好的,但是天下才子那么多,不强求,不强求。不管是状元还是秀才,都是我儿。我只愿老天爷能将他这些年的勤勉看进眼中,庇佑他顺遂,康健。”

    “一定会的。对了张姨,沈哥哥这次休沐能休几天?我想去找他帮我誊写些常用字,上次学的我已经会写了。”皇甫怜觑着林春霞的脸色,尽量装作自然。

    “能休几天?”张春霞瞅了皇甫怜一眼,嗔怪道。

    “大郎一个月也就一日休沐,上一月休的四月初一,这一月休的初七。”

    初七,五月初七。

    一切尘埃落定,‘翁’一声巨大轰鸣声炸响在皇甫怜耳中,那声音有余震般一波一波的敲打着她的脑子,她遮掩在袖子里的手陡然攥紧,指甲死死的陷进肉里,手上的疼痛很快就盖住了脑子里的晕鸣。

    “巧姐?”

    张春霞看着愣住的皇甫怜,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没事吧?”

    “我没事张姨。”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虚弱,颤抖着、透着股有气无力。“我只是有点累了。”她听到自己继续说。

    “好,那你先休息吧。我先走了,明日再……”

    “张姨。”皇甫怜打断她:“明日,我和娘亲要出一趟远门,若是有人来我家找我,张姨您就当没看见,也别和别人说见过我。”

    “啊?怎么突然要出远门?”

    张春霞一愣,有些奇怪,但是看皇甫怜面色严肃,不由得点点头:“好,你放心,谁来问张姨都不会说的。”

    ……

    皇甫怜几乎是强撑着将张春霞送出门口,只待她走后,屋门一关,霎时间便整个人瘫了下去。

    !!

    逼仄的小屋里,少女背倚着门,双手环抱住自己,身上的衣服都被她的汗水浸透。她溺毙般大张着口,一口一口的吞咽着周围的空气。

    她好像,真的回到了四年前

    这个想法普一出现,皇甫怜便整个人兴奋得震颤不已。四年前,五月初七,她被人抓紧妓院的前一天!

    皇甫怜激动地直想仰天长笑。天不负她,天不负她!从农女到妓子,从公主到河边无名女尸,她这一路的凄惨困苦,老天爷看到了!她又哭又笑,整个人陷入癫狂中。

    上一世,口口声声说要弥补她的母后拿她做桥梁营私,皇兄也因为她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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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的身份对她多有指责,崔令颐更是当众折辱她不堪为妻,让她被全京城耻笑。

    皇甫月害她,父皇要一卷白绫送她上黄泉,未婚夫婿更是将她面皮都刮了下来,陈尸淤河。所有人都践踏她,从来没有人在乎过她痛不痛,愿不愿意。若是有的选择,谁会希望做一个这样的女子呢?谁会愿意落入怡红院那样的腌臜地呢?

    可是她有的选择吗?她从来都没有得选,她只能在权利的漩涡中当一个被放弃的牺牲品!

    这一次呢?重来一次呢?

    皇甫怜还在发抖,但是她的心里却生出了妄念。如此诡异离奇之事,世上得遇之人少之又少。她作为这样稀罕的一个,何不疯狂一点呢?在惨,还能惨过上一世吗?

    公主的权势不足以保全自己,太子也受制于人,谁能自由安宁呢?是父皇啊,他一纸圣旨就能将母后禁足,一纸圣旨就能将皇兄划出京城的权力中心,一纸圣旨就能决定自己的生死。

    这世间只有处于那个权力的中心的父皇,才能真的自由安宁。只有站在至高处,才能真正的庇护自己。这世间所有人都是靠不住的,父母,至爱,亲朋,都没有自己本身可靠。

    皇甫怜想着,心里的妄念被自己无限放大。可是下一秒,她就萎靡了下去。

    可她是一个女子啊。

    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子别说接触权利了,碰触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假借父亲、相公之手。可是她真的不甘心,凭什么?没有人做过就是不能吗?

    皇甫怜不断的在心里反问自己,她是一个未受过传统礼教的女子,回宫之后,礼教向她倾轧,却未能将她规训。她依旧有自己谋逆的底色,就像当初林忆想将她卖入世家,为太子拉来崔氏助力一样,她宁愿假装落水毁去自己的名声,也不愿意受制当一个傀儡。

    怪只怪她太弱小了,只能用这样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策略去挣扎,后来被命运的漩涡席卷、蹂躏,以至于她再也无力挣扎,只能灰溜溜的接受命运对她的安排。

    为什么不呢?

    皇甫怜想了很久,她的手臂都被她自己抠烂了,她也未有知觉。只是不停的自言自语“为什么不呢?有何不可呢?还有什么能惨过前世的吗?”

    这些疯狂的想法狠狠的禁锢住了皇甫怜。

    今有上天怜悯,她重回到过去。她大可以避开怡红院,避开寿宴出丑,避开崔令颐,她大可以当一个风霜高洁的尊贵公主。可是日后呢?

    今日躲过去了,日后还会有重重困难。婚丧嫁娶、三从四德,哪一样都会压制住她,哪怕她贵为公主。如今有这样好的机会,让她回到前生,她知晓过去未来,能做的太多了,女子称帝又有何不可呢?

    皇甫怜踉跄的从地上爬起来。为帝者无非是民心、兵权与财政,这些都是可以慢慢谋划的。哪怕她身为女子之身,若是有朝一日她能同时拥有这三者……

    咕咕咕——

    外头一声鸡鸣突然打断了皇甫怜的思绪,她转头看向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夜幕。

    她怅然的想起来,明日,就是怡红院过来抓自己的日子了。不行,不能再呆在这里了,先离开在说。

    床板被皇甫怜用力掀翻,床上的被子都翻落在地,皇甫怜却没空理会。她走到床底下,将床底最里头放着的木盒子摸了出来。

    十二两三十一文。

    排算了两遍,皇甫怜看着被倒在地上的银两,这是她全部家当,少的可怜。京城路远,雇马车去京城少也需要十两,雇完马车还剩下二两三十一文,全部换成干粮,省着点嚼用,应该能够支撑她去到京城。至于其他,去到京城再从长计议。

    皇甫怜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身上生气满满,她打算连夜去沧浪县接上娘亲一起上京城。前世自己回宫后,前后派了几次人回家找娘亲都没找到,像是突然消失了,所以这一次她要带上娘亲一起走。

    说干就干,皇甫怜打开衣柜,随意捡了两身换洗的衣服,再将张春霞给她送的那些面饼也都用帕子包好,同衣物一起用方布包成了个包袱。将银钱小心的收到腰间的夹层中,拍了拍确认放稳了,确保万无一失后,她才悄悄打开门。

    农家人节俭,少用灯油,多数都是循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如今夜色沉如水,整个村子都陷入了一片浓稠的寂静中,周围只有鸟兽偶尔的呓语。

    默默的巡视了一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村子,皇甫怜轻轻将木门合上,背着包袱,消失在了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