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养的日子极其无趣。
皇甫怜整日只能在院中闷着,一日三餐都要喝苦药,就连饭食都清汤寡水没有半点肉腥。虽然补品流水似的送进她的偏房里,人却消瘦了一圈。
距离她落水已经过去了七日,风寒早就痊愈了,崔令颐回京的打算却依旧没有提上日程的意思,皇甫怜闷在房里,急在心里。
“翠翠。”
皇甫怜喊来崔令颐安排来伺候她起居的婢女。
“柳小姐,怎么了?”
“家主今日可在府上?”
“在的,家主今日并未外出。”
“你能不能去帮我将家主请来?”
终于赶上他在府,皇甫怜喜不自胜,握住了翠翠的手:“好翠翠,你就去帮我请一下吧。”
“这……”
崔府人口简单,主人常年不在府上,翠翠没见过这种争宠的手段,不由得面露难色。
“我是真的有事要寻家主。”
“何事?”
翠翠这头还没点头,崔令颐那清冷淡漠的声音便从门口传了进来。
“家主。”终于见到人,皇甫怜凑了上去。
“家主,我风寒已大好了。”她睁着美目,露出一个极谄媚的笑:“我们何时上京城呢?”
“小姐今日可用药了?”
崔令颐没理会她,转头看向一旁战战兢兢的翠翠。
“今……”
“用了。”皇甫怜面色一苦,小小声为自己辩解:“这次真的没倒。”
自从前两日倒药被崔令颐发现之后,每次崔令颐来都会问这一句。偶尔心血来潮还会留下来,什么也不做,就在一旁看书,直到药被煮好了呈上来,看她喝完了才离开。
崔令颐不信她,只是将目光转向翠翠。
“今日午膳是最后一副药,上午陆大夫来复诊的时候说小姐已经大好,不需再开药了。”翠翠一福身,恭恭敬敬的回道。
“嗯。”听了想听的话,崔令颐才微微颔首。
“家主。”
被崔令颐无视了个彻底,皇甫怜险些破了温柔小意的伪装,她咬了咬牙,面上又提起温婉的笑容:“上次是手滑,非是我故意要倒药的。”
崔令颐不出声,垂眸看了眼自己被扯住的袖子,这是她争宠惯爱用的动作,下一句定然有求于他。
“若是回京之事家主自有安排,那妾身便不再多问了。只是如今妾身的病也好了,老是待在房里憋闷的很,能不能出去走走透透气呢?”
果然。崔令颐坐了下来,微微抬首看她:“大好了?”
“是呀。”
“不会再晕厥了?”
这是上次皇甫怜觉得火烧的还不够旺,怕自己修养期间被崔令颐忘了,半夜闹的一场乌龙。
惊的她房里伺候的翠翠和轻霜半夜跑去敲崔令颐的房门,动静闹得太大,府上还以为进贼了,所有人都出动了,天将亮才安生下来。
皇甫怜老脸一红:“不会了。”
“亦不会再心悸了?”
这是崔令颐公务繁忙,连着两日没来她屋里用膳了,她怕崔令颐移情别恋,中午闹的一场乌龙。
最后是以陆椿沐给她扎了两天的针灸收场的,想起那两日被针支配的恐惧,皇甫怜赶紧摇头:“陆大夫妙手回春,心悸决计不会再犯了。”
“嗯,那便出去走走吧。”
少女皱着眉头,一副绞尽脑汁的推脱的模样取悦了崔令颐。这个不安分的,他在心中暗笑,将自己袖子从她爪子上扯了回来。
冷声叮嘱道:“只在府中走动,不可出府。”
“……”皇甫怜闻言,脸色顿时垮了下去。
“可有异议?”
“万万没有。”
看着面前放大的俊逸面庞,皇甫怜心中气的要将其撕碎了,面上却还维系着一派温婉,十分端庄的摇了摇头。
……
皇甫怜自由了,只是自由的范围有限,只在崔府上自由。
崔府上明面的主子目前只有崔令颐和崔学荐两个,她如今算半个主子。虽然没有明确的妾室身份,但崔令颐认可了她,放了话说回京之后就会补上纳妾之礼,所以她的话在崔府也是很受用的。
“柳小姐。”
做奴婢和做主子见到的风景是不同的,权势之美就是如此。皇甫怜路过正堂,看着当初对自己出言不逊的两个婢女战战兢兢的冲自己行礼,心中不由爽叹。
“……”
皇甫怜不出声,只静静的看着二人,直将她二人看的汗颜,面上露出惊慌,再也坚持不住。
“柳小姐恕罪,当初是我们错了,是我们乱嚼舌根,求您大人有大量不要与我们这等小人计较。”
二人齐刷刷的跪了下来,眼眶都红了。
当初拉住另一个婢女的那位更是夸张,当即在地上磕起了头。二人似乎都笃定了她如今飞上了枝头,定会拿她们开涮。
“我何时说要罚你们了。”皇甫怜狡黠一笑,她弯身凑近二人,明媚的笑容在日头底下越发绚烂夺目。
“只是正院的活计太辛苦了,两位姐姐与我也算有旧,我实在不忍心让你们在这辛劳。”
“……”
二人闻此言一顿,互相看了一眼,有些捉摸不透她的意思,一时间谁都不敢回话。
“这样,我听说秦郑如今在浣衣房那,你二人也去那陪她如何?也算全了你们的姐妹之情呢。”
秦郑不喜欢她,当初嚼她舌根带着婢女冷落自己的八成就是她,那个黄梨梨只是她的障眼法罢了。皇甫怜自认自己是一个有仇必报之人,如今她是这府里的半个主子,此时不报更待何时呢?
“!”
婢女二人闻言,面如死灰般一齐瘫软了下去。
浣衣房潮湿逼仄,一整日都不得空闲,是府上最辛苦的伙计,比之倒夜壶的还不如。二人如今被调去那,此生算是交代在那了。
看着瘫软在地的二人,皇甫怜轻轻哼笑,莫欺少年穷啊,她想着,带着翠翠轻霜便走了。
她闷了几天不曾出房,好不容易解释了,打算去下膳房那逛逛。
下膳房依旧是很热闹的,如今已经过了午膳,里头应该在准备今晚的晚饭,人聚的很齐,还未进房就能听到里头穿出来木大姐爽朗的笑声。
“说什么热闹呢?也给我说说。”
皇甫怜让翠翠轻霜留在门口,自己踏了进去,自顾自的寻了个空位子坐了下来。
“柳小姐。”
看到是她来,原本坐在油桌上摘菜聊天的几人赶紧站起身,冲皇甫怜行礼。
“你们这是做什么?这又没外人,不必这样拘束。我是柳月,不是什么柳小姐,大家快坐下。”皇甫怜看着几人动作不由好笑。
“这不是……身份不同了吗?”还是木大姐先出声,她平日大咧,此刻却拘谨的很。
“有什么不同。小蝶,你怎么也这样。”皇甫怜拉着小蝶坐到她身边,没好气的打了她肩膀一下。
“柳姐姐,我这,我这不是紧张吗?”见她待大家与之前无异,小蝶终于放心。
“有什么好紧张的。梁姨、肖大姐,你们也坐。”
梁英芳:“柳月,你身子好了吗?”
肖妇:“是啊,听说你落水还昏迷了,现在怎么样?可还有什么不适吗?”
“没什么,陆大夫医术高明,第二日便醒了。只是不能见风,就一直闷在房里。这不,今日才被放出来,我就来找你们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木大姐叠声道,她满目愧色的看着皇甫怜:“若是你出了事,我这辈子都难安生。”
“没事,这是我选的,木大姐不必愧疚。”
皇甫怜知道她说的是什么,这事本来也不算是她挑拨,最多算是给她指了条明路。不然,她如今可能还在忧愁该如何全须全尾的回到京城呢。如今这样就很好,将高岭之花拉下了神坛,自己回京的目的也达到了。
“家主对你可好?”梁英芳拍拍木大姐做安慰,转头担忧的问皇甫怜。
“应该……还算可以吧。”皇甫怜自己也不太确定。
“还算可以?那是相当好了。”
肖妇接过她的话:“你们是不知道,其实本来家主是打算几日前就回京城的,是因为柳月大病初愈不方便舟车劳顿,才耽搁下来的。”
“什么,还有这事?怎么从未听你说过?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事丈夫在李有福身边跟着的梁英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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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也没听到过,闻言不由得看向她。
“我前日听家主身边的小厮说的。”肖妇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柳月不在,我哪敢乱传啊。”
……
这事皇甫怜本人都不知道,她受着众人的瞩目,心下有些虚,不自然的撇开眼睛。
“柳月真是个有福气的。”
她撇开眼睛的动作落到众人眼里便是坐实了,崔令颐是因为她才将回京日期往后推移的,不由得羡艳的一叹。
“是啊,柳月,脱离了奴籍,日后也算是光明的了。”
木大姐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有些落寞,肖妇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木大姐,我听梁姨说,你家里小儿读书十分厉害,年纪轻轻便有神童之称。”
“唉。”木大姐叹了口气:“什么神童不神童,托生在我这样一个母亲身上,是我耽误了他。”奴籍不能科举,这是大乾的律法,无法更改。木大姐已经认命了,要怪只怪自己的儿命不好。
“出身无罪,是世事将人分做三六九等罢了。小儿有木大姐这样一个热心的母亲,定然也正直聪慧。”皇甫怜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给了木大姐。
“木大姐,我能帮你的不多,只有这一点,你收下吧。望你儿日后科举顺遂,能顺利从底下上去,民知民生之苦难,定能造福一方百姓。”
皇甫怜这话不是劝慰,她找王德仁要木大姐奴契的时候问过王德仁,木大姐的小儿子确实十分聪慧灵性,若不是出身奴籍,假以时日,未必不能科举上位。这木大姐也是一个可怜人,丈夫亡故,自己一人拉扯着几个孩子,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才自卖入府的。
“这……”
木大姐看着面前的纸张,上面的字她看不懂,上面的画押她却是此生难忘。她只觉得如做梦一般,一时愣住,不敢伸手去接。
“愣什么,还不快谢谢柳月。”梁英芳推了她一把。
“谢谢,谢谢你柳月!”木大姐赶紧接过,摸着上面的画押,摸着摸着,突然就放声哭了出来。
“我的儿啊,为娘终于对得起你了。”
她不是哭自己,她是哭她对不起的孩子,哭自己孩子终于脱离了奴籍,日后天庭广阔,再也不用受人白眼任人欺辱。她哭的悲呛,似乎要将这些年受的苦楚都要宣泄出来,在坐的几人无不红了眼眶。
她何时对不起她的儿呢?寡妇一人养大他们,还送自己的儿子上了私塾,下膳房的月银才六十文,读书一年就要三四两。她这一副慈母之心,不由让皇甫怜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那位,也是这样爱护着自己,宁愿自己吃糠咽菜,也让她吃饱穿暖。只是如今她身陷冷井,自己却还不能为她申冤。
“不用谢,我在下膳房这些日子,多亏了诸位的帮助。”
皇甫怜不动声色的抹了抹眼角溢出来的泪水,又从袖子里抹了几次将其他人的身契都摸了出来,一一给了她们。
“诸位都有,日后就是自由人。若是还想留在崔府工作也可,出府也可,来去自由。”
“天啊,柳姐姐!”
小蝶跳了起来,欢天喜地的接过自己的身契,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要为奴为婢了,没想到居然还有自由的这一天。
梁英芳:“柳月,谢谢你。”
肖妇:“柳月,我该如何报答你啊。”
梁英芳同肖妇都流下了热泪,她们平时只是见她年纪尚小便卖身为奴了,有些怜惜她,略微帮了她几次,不想这样的好心迎来了这样的好报。
“何须谢我呢?明明是诸位的好心好报。”
皇甫怜哈哈一笑,看着解脱的众人,自重生回来后,第一次畅快的笑了出来。
————
(崔府,书房)
“……”
崔令颐听着跟在皇甫怜身边的暗卫的汇报,将手上的信放了下去。
“她如此着急出门,便是为了做这些事吗?”
“是,柳小姐出门后只去了正堂和下膳房,之后便回房了。”
“……下去吧。”
崔令颐颔首,暗卫瞬息便隐去了身形。
柳月……
崔令颐看向案前摊开的信件,明亮烛火下,‘林巧’二字清晰呈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