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和二十五年七月初一,皇甫怜期待已久的回京终于来了。
崔府里与她有仇的,或是与她亲近之人有仇的都被她打发去了辛苦的位置,下膳房的众人联合着给皇甫怜送了很多零嘴、小物件,防止她在路上无趣。
王德仁也十分有眼力,为她准备了许多干果糕点,还命人用软垫将出行的马车卧榻铺了一遍,人坐几个时辰都不会辛苦。
万事怡然,只除了……
皇甫怜将目光悄悄转到马车软坐上端着坐看书的崔令颐身上,崔令颐说回京路远,时间紧迫一切从简,所以他们就坐到了一辆马车上。
“家主,老爷夫人会不会不同意我们呢?”
皇甫怜觉得百无聊赖,不由得想到京城里那个崔府中的当家人,崔令颐的父母。倒也不是担心,她本也不打算在崔氏久留,只是她目前还需要用到崔氏。
“……”
“家主,老爷夫人会不会嫌隙妾身的出身?”
崔氏作为世家之首,哪怕是妾室,估计也会找那些家世显赫的庶女,虽说她贵为公主,但是如今还未恢复身份,若是崔家嫌隙,恐怕自己也难进崔府。
“……”
“家主,若是老爷夫人嫌隙妾身也无事,妾身不愿影响家主与老爷夫人的感情,家主若是为难,在京城寻个小院子将妾身安置在那就好,只要家主偶然来看看妾身,妾身就知足了。”
不能进崔府更好,更方便自己离开。皇甫怜想着,面上却一副隐忍委屈的模样。
唰——
她在那头演的自得,崔令颐这头将手上的书翻了一页,头也不抬:“若是无趣,案下匣子中有糕点,可取来尝尝。”
计划失败,皇甫怜干脆坐直了身子看他,目光炙热,直将看书人的耳廓烫得通红。
“……”
崔令颐知她是途中无趣故意闹的,本不欲理她,只是如今她目光太过赤裸,如此不端正若是不加以修正,回到京城只怕会因此被挑事。
“我记得,你识字。”崔令颐从书架上取出一本古朴的旧书放到案上。
“嗯……识得一些。”皇甫怜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只是警惕的看着他动作。
崔令颐将书打开,翻到‘德行’篇,又取出宣纸搌平仔细铺到案上,一套动作被他做的行云流水,儒雅俊逸。
“三遍,若是有不会的问我。”崔令颐站起身,将书案让给皇甫怜,示意她坐过去。
“啊?家主,这是什么?”皇甫怜闻言面色一苦,车马劳顿也就算了,不会还要自己抄书吧?
“崔氏族规,你若要做崔家妇,自要熟识我崔氏立族之本。”
“妾身,妾身会好好看的。”皇甫怜企图蒙混过关。
“抄。”崔令颐道:“他二人喜好知书达理之人。”
“……果真吗?”
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了,看着展在案上的书,上面的字密集得令人发指。皇甫怜前世虽然被皇后逼着也读了几年的书,却依旧不爱学习,抄书更是她痛恨的。
“自然。”
“……”
迟到了几日的家规终于还是安排上了,崔令颐坐在马车正中的软垫上,一手握着书,偏头看向侧边书案上门头苦抄的少女。
她低着头,眉目都皱在一处,写出的字迹却不差,隽秀端正,一看便是有工底的。
只看了两眼,确认她真的认真誊写,崔令颐便收回了视线。
他想:京城路远,幸而崔氏的底蕴也够厚,足以支撑整个行程。
————
前世皇甫怜甚少离宫,只偶然几次,一次是去国舅府林府,一次就是去奉国寺。
她少见过几次大户人家的庭院,但林府一门贵胄,祖父林均是当朝太师,祖母是高门显贵之女,更遑论出了皇后这位一国之母。所以林府奢美,想来在京城是可以排上名次的。
而面前这座府邸,比之林府也丝毫不逊色。
府宽上百米,朱红高门屹立,两扇偏门做的同隔壁府邸一般高,汉白玉石狮蹲踞在府门前,鬃毛雕刻细密,模样威严不可冒犯。石狮下,大理石阶梯层层落地。台阶下,两列穿着同款青衫制式的仆人侯在门前,左男右女,分裂整齐。
两名女子站在最前头,她同崔令颐方一下马车,便迎了上来。打头的美妇人一身天蓝色缠枝花纹绫罗,头戴珠白发冠,环佩玉器,面容看起来不过三十,端庄秀丽。
皇甫怜认得她,恭郡夫人——李琴勤,崔令颐之母,陇西李氏嫡女。乾和二十五年十二月,外祖母陈国夫人寿宴时,她也在场。
此时的她与皇甫怜记忆中的模样无甚差别,年轻也只年轻了半点,可见贵族妇人保养之得宜。
“令颐。”她声音也与皇甫怜印象中的一般清亮。
“母亲。”
崔令颐缓步迎了上去,冲她行了个晚辈礼:“孩儿回迟,劳母亲挂念。”
“好孩子,回来就好。潍城那边可还顺利?”李琴勤目光爱怜的在崔令颐身上巡视了一番,眼中目露水光。
“一切如常。”崔令颐颔首,温和的对李琴勤道。
“如常就好,辛苦了,都瘦了,母亲给你炖了汤,快进家吧。”
崔令颐是李琴勤独子,崔允亦不曾纳过妾,崔令颐作为崔李两家的承嗣,自小便教养在祖父崔家伊院中,与她聚少离多。
自崔家伊逝世后才接到身边,李琴勤满腔慈母心肠才有了着落,一直到崔令颐成人都不曾减淡。每逢崔令颐出府,她便忧心的食不下咽。
“……”
皇甫怜站在原地,看着被李琴勤嘘寒问暖的崔令颐,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原来冷情冷心的崔令颐与母亲是这样相处的,褪去了冷漠,整个人显得乖觉儒雅。
“母亲。”崔令颐转头看向立在原地的皇甫怜:“这是我在潍城纳的妾室。”
“……”
李琴勤闻言一顿,面上温婉笑容稍敛。她这才抬眼看皇甫怜第一眼,哪怕她是同崔令颐一起下的马车。
“夫人。”被点到的皇甫怜端端正正的冲她行了个礼。
她的礼仪无可挑剔,行止大方、得宜,动作间钗环丝毫未动。李琴勤左侧的中年妇人闻此,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李琴勤。
公子家书上只写了想纳妾,至于纳的谁家女儿并未说明,端看此女行止,像是哪家闺秀……
若是皇甫怜能听到这位妇人的心声,只怕会得意。这可是前世她苦心学了大半年的,由宫中最年长的嬷嬷细致教导的成果,远不是普通闺秀可比的。
“母亲知道。”李琴勤按捺下心中的不悦,淡声道:“可你父亲还未回府,有什么,等你父亲回来再说好吗?”
“罗嬷嬷。”
李琴勤说完,像是生怕崔令颐干涉,立刻招来身侧的妇人。
“奴婢在。”
罗青风一福身,应在。她是李琴勤的亲信,是这府上的一等嬷嬷。她办事,李琴勤一向放心。
李琴勤:“将客人安排好。”
罗青风:“是。”
“……”
端看母亲行止,崔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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颐便知道,她定然是不喜柳月的。若是自己执意让柳月与自己一起入府,只怕会惹来母亲更大意见。不若就先让她回房休息,其他事情延后再议也不迟。
崔令颐垂眸看了眼皇甫怜,她神色自然,没有不适应的模样。
“你跟着罗嬷嬷回房休整,到时我再去寻你。”崔令颐道。
“莫慌。”他像是怕皇甫怜初来驾到,心有惶恐。温声说:“若是有事,可去观澜院寻我。”
“……”
看着素日严肃肖祖父的儿子,如今温声和气,好言好语的哄着那女子,还要为了她违背崔氏家规,李琴勤暗道不好:
本以为只是令颐一时兴起,如今看来却是不像。
“好了,快进府。”李琴勤打断了崔令颐的话。
“汤要凉了。”
……
崔令颐走了,连带着其他仆人。徒留下皇甫怜和一众从潍城崔府带来的随从还在府门前与罗青风大眼瞪小眼。
“柳小姐,走吧,行囊一会儿自有下人收拾。”罗青风道。
“是啊小姐,舟车劳顿,您先进府。我与李管家还要随车马去后院安排装卸,到时您的行囊再给您一并送到房中。”
王德仁站了出来,谄媚的对着罗青风一笑:“罗嬷嬷,我是潍城崔府上的王管家。这次随着公子一起来京了。”
“嗯。”罗青风只是淡淡的点点头,目光看着皇甫怜。
“好。”
崔令颐走了也好。皇甫怜温婉笑笑,心中窃喜。省的自己还要装一副痴心于他的模样,她早看崔令颐不顺眼许久了,若不是为了报复他,自己何苦忍一路。这一路上皇甫怜整整抄了六遍家规,如今崔氏的‘不可不可’还在她脑子里打转。
“柳小姐。”
皇甫怜刚要走向正门,一旁的罗青风却突然出声。
“您要走偏门,正门是正室走的。”
罗青风神色严肃,与方才李琴勤和崔令颐在时的模样宛若两人。
她的声音不小,在场的都听了个全。皇甫怜只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纠结在了自己身上,像是要将自己烫出一个洞来。
“……”
我忍。
皇甫怜心中咬碎了一口银牙,面上却温婉的点点头,柔声道了句“是。”
她跟着罗青风的步子从偏门跨进了京城崔府,高门在她进来那一刻便‘砰’的一声,牢牢关死。
“崔氏是氏族之首,累世的显贵,府上规矩森严,望小姐能恪守。”
罗青风走在前面,偏门的路与正门明显隔开,二人七拐八弯的在偌大府邸中绕着。高门大院下人走的路与主子走的是分开的,这一点皇甫怜略有耳闻。所以,在高门大院中,妾与下人无异……
她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虽然自己不是真妾室,却也有片刻的恍惚,屈辱感油然而生。
罗青风带着她越走越偏僻,也佐证了这崔府大的离奇。待我恢复身份,第一个就是要找人封了你的老巢,治你一个逾矩违建之罪。皇甫怜在心中念叨道。
如今终于回到了京城,皇宫近在迟尺,待她休息好后,便可谋划下一步……
“柳小姐,到了。”
罗青风伸手推开房门,一个比皇甫怜在潍城时住的地方稍大一些的屋子便露了出来,里头布置典雅,一应物事俱全。
“这是秋枫居,离公子的观澜苑远了些,崔府地大,柳小姐还是不要自己去找公子的好,以免冲撞到了崔府上其他主子。若是有需要,公子自会来见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