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王德仁那出来已是傍晚。因为又要换值,皇甫怜刚好偷个闲,搂着那件狐裘就回了房。
一夜好眠……
正堂在前院,上回皇甫怜被李嬷嬷抽去拖地的那个地方就是正堂。听李嬷嬷他们说,正堂是崔府上第三辛苦的活计,第一是清理夜壶的,第二是浣衣房,第三便是正堂。
皇甫怜不明白,为何正堂工作会排的上号,但是很快她就明白了。
“你就是柳月?”
正堂负责的是一个瘦高的扎着双丫髻的婢女,人都唤她一声‘秦姐’。
“是。”皇甫怜点点头。
“……”
秦郑上下打量了皇甫怜一眼:“那你以后就负责清洁正堂的地板吧。”
她眼睛一眯:“正堂是整个崔府的门头,最是要紧的。所以你每日寅时起便要过来,酉时末方可下值。第一遍要先用扫帚扫一遍灰尘,第二遍要用水布蹲身下去擦,第三遍再用绸布将地上的水痕全部擦干了,方是一回。为了防止灰尘沾脏,每隔一个时辰便要清理一次,如此反复。”
“……”
宫里的掖庭局也不过如此了,皇甫怜心中暗叹。
“都清楚了吗?”秦郑看了一眼明显走神的皇甫怜。
“清楚了。”皇甫怜应了一声。
“清楚了就开始吧,你今日已经来迟了少清理了一回,就罚你午饭时间将这一回补上吧。”
秦郑扫了她一眼,丢下这句便走了,独留下正堂里其他看热闹的婢女。
“……”
这是不许她去用午饭的意思,自己貌似与这位秦郑并无来往,是何时惹怒了她吗?缘何自己一来她便给自己下马威?皇甫怜只觉得莫名。
但是面上神色却不变,拿上了她给的工具便开始清理。
她算是理解了为什么这活能排上前三了。
皇甫怜扶了扶自己酸痛的腰,有些欲哭无泪。单单只做了一回,她就已经要累趴下了。
扫地还好,后头蹲下去一点一点的擦地才是最辛苦的,正堂是用来宴请宾客的地方,大的出奇,人蹲着单用一小块方布擦,一回就要半个时辰。
“哎呀,真不好意思柳月。”
好不容易赶在午饭收场时清理完,皇甫怜正准备跑去下膳房看看还有没有馒头之类的可以充充饥,干了一上午的活,若是真不吃午饭,人就要晕了。
可她人还没走,用了午饭回来的正堂里方才擦摆件的婢女就一脚踩脏了她刚擦好的地板。
黑色的鞋印一溜印在红木地板上,分外的明显。
“你茅房踩屎去了吗?”
这次,皇甫怜没在忍着,她本也不是受窝囊气的性子,只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曾想她们却不依不饶。
“你!”
那婢女似乎没想到她居然会说的如此粗鄙,伸手指着她,面色涨红。
“我什么我?难道不是吗?秦姐姐也说了,正堂是府上的门面,你上茅房也不知道看着点吗?踩了屎回来弄的这样脏,要是府上客人见到了,闻到了,岂不是失礼!?”
“我才没有踩屎,我这是不小心在下膳房踩到的草木灰。”
“哦,草木灰,打量我没在下膳房干过吗?下膳房的灶头每一顿饭后都有专人去清理草木灰的,你上哪里能沾这一鞋子来?”
“我……”
那婢女被她问的一时语塞,支支吾吾的说不出来。
“说不出了吧?”皇甫怜一摊手:“谁弄脏的谁自己弄干净,反正我方才已经打扫好了,我现在要去用午饭。你若是不弄,待客人见了,若是罚了我我也决计会将你供出来,让你和我一块受罚。”
“你你,你不许走!你给我回来!”
看她要走,那婢女自是不依,上前将皇甫怜扯住,不许她走。
“你放开!”
下膳房用餐时间只有半个时辰,用餐时间一过便不能再开餐,这是崔府的规矩,眼看着用餐时间就要过去下午就只能饿肚子,皇甫怜用手推开扯住她衣袖的婢女。
“不放!”
婢女铁了心要按下她,死死的捏住她的衣袖不让她离开。
“放开!”
“不放!”
“放开!”
“不!!”
撕——
拉扯间,一道衣物撕裂的声音响了起来。
……
正堂静了一瞬,棕色棉服被扯开,露出里头雪白的亵衣,幸好天气冷,里头还穿着一件,不然大庭广众之下被扯露了臂膀,皇甫怜的名节都会毁于一旦。
皇甫怜只有这一套棉服,还是进府后下雪崔府额外发的,如今一被她扯坏就没得穿了。
“你赔我衣服!”皇甫怜不走了,反手拉住那婢女。
“你放开,你自己扯坏的,管我什么事。”
这回轮到婢女要走了,伸手推搡着拉住自己的皇甫怜。
“嚷嚷什么?!”
秦郑终于回来,她看着在正堂门口拉拉扯扯不成体统的两人,上前一把将她们拽开。
“是柳月!”
婢女恶人先告状,手指着皇甫怜说:“她地板还未清理干净,就顾着去用餐不肯再清理!”
“我明明已经清理好了,是你……”
“柳月!”
秦郑没听她说完,就打断了她:“我不是说让你午饭时间留下来将上午迟到那一回补上吗?”
“秦姐姐,我已经补上了,是她穿着脏鞋又踩脏了地板的,你不信可以问问其他人。”
皇甫怜看向正堂用餐用的快,早就回来的那两个婢女:“姐姐们评评理,是不是她弄脏的?”
“……”
“……”
秦郑闻言看向皇甫怜指的那两名婢女,可那两人对视了一眼,却是谁也未发声。
皇甫怜:“你们怎么不说话?”
“我……”
“我们回的迟,没看见。”
其中一个蓝衣服的婢女拽住另一个的袖子,抢过她的话头回她。
“你莫要为这种人帮腔。”
她说着,将另一个婢女拉的更远:“她这种狐媚惑主的,小心引火上身了。”
“……”
那婢女声音不小,足够离她们更近的皇甫怜听见。她才到正堂,与谁都不相识,也从未与人有纠葛,想来定是有人背后嚼了她舌根了。
“好了。”秦郑再次不耐的打断:“柳月地板未擦干净,晚膳时间也留下来继续擦,今日晚膳没你的份。”
“凭什么?明明是她弄脏的。”皇甫怜不服。
“凭什么?就凭我是正堂的管事!”
秦郑大喝一声,目光凌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我不管你之前有什么打算,但是你来了正堂,就得给我老实本分的守我的规矩。若是不听,那以后都不用用餐了,崔家不养闲人。”
“你这是偏帮!”
见她是铁了心要维护那个婢女了,皇甫怜不由得恼怒。
“你要是要公正,你就去府衙那要去。”
秦郑见她说的好笑,嗤笑一声:“做不完不许下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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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人多势众,在争吵下去除了让她再找些错处罚自己之外,没别的好处。皇甫怜不再言语,瞪了一眼旁边狗仗人势的婢女便埋头清扫了起来。
“柳月,这回你可要擦仔细点了。”
暮色渐沉,正堂里其他人都走了,偏生白日污蔑她那个还在那挑衅。
“白日你仗着秦郑偏帮你污蔑我,如今四下无人,我打你两棍子你都有口难申!”皇甫怜说着,作势抬起扫帚要打她,吓得那婢女急忙躲闪。
“好好擦你的地吧!”她怒喝,强撑着丢下一句狠话便跑了,生怕皇甫怜真的用扫帚去敲她。
“哼,狗仗人势。”
皇甫怜看着她落跑的背影,冷哼一声。见左右无人,干脆将扫帚撇开,坐到了台阶上。
埋头苦干了一天直累得她浑身腰酸背痛,比自己在林村做农活还要苦不少,皇甫怜颇为怜惜的看着自己手上上午被撕开的棉服袖子。落雪初融正是严寒,唯一一件厚衣也被人扯坏了。
“也不知天色什么时候才能回暖。”
少女坐在台阶上,仰头看着天上四角的暮色,夕阳落在她身上,为她平常的棉服打上一层暖光。她神色隐在天光中看不分明,周身却围绕着一股沉寂,像一只落难的家雀。
“不是氏族之首吗?怎的还这样抠门。”
突然,那只家雀语出惊人。
“……”
“就该发两套轮着穿才是啊。”
皇甫怜压了压漏出来的棉絮,有些忧愁。
她进崔府也快半个月了,越呆越觉得崔府压抑,引诱崔令颐的法子也毫无进展,不禁有些后悔自己当初就不应该留下来。如今身上也没什么银钱了,若是出去,就算侥幸不被那伙人抓住,单凭着手上这几十文钱也去不到京城。
“哎。”
她低低的叹了一声,暮色时分正是倦鸟归巢之际,它们成群的掠过崔府的上空,消失在四角之外。而她这只倦鸟,如今却无枝可栖无巢可归。崔府不是她的家,她拼命想回的皇宫不是她的家,父母具去,她已无家可归。
晶莹泪珠从少女眼角滚落,她哭的动情,眼角都搓红了,直衬的她凤眼越发惑人。人的身体大抵是会影响一个人的心智,自从回到十六岁,她突觉自己敏感脆弱了许多,丧母未过百日,至今不能为母申冤,只能困在这四方的庭院中被人磋磨。为了隐瞒身份,自己甚至不能反击。
“娘。”
低低弱弱的一声呢喃碎在暮色中,少女双手抱肩蜷缩在阶梯上,越来越多的水珠跌破在地上,渐渐在地板上积成了一个小小的湖泊。
如今这样做真的是对的吗?她真的还要回去吗?是不是在外面会比在宫里要好呢?若是她放弃,安心回到林村……
不对。皇甫怜突然一顿,猛然发觉自己回不去了。林村有怡红院的人手,有不怀好心的大伯一家子,她若是回去,与自投罗网无异。
她只能往前,因为她没有退路了。如今已经比上一世好太多了,人要贵在知足。皇甫怜默默安慰自己,抬手将又克制不住滚落下来的泪珠抹去,湿了的睫羽尚闪着泪光,眼中却迸发出无限的坚毅。
上一世现在她还在怡红院里被鞭罚,被折辱,这好太多了。只是一些口头争锋,算不了什么,她要忍住。她还要为母申冤,还要风风光光的回去,将那些对不起她的、折辱过她的人狠狠的踩在脚下。
她要权势,要财帛,要这天下最大的自由与安宁。还要让那个号称世家之首的端庄贵子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让他也尝尝被天下人嗤笑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