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秉槐那事一看就是被污蔑的,你看看,上天都看不过眼了,五月飞雪,惨啊。”
昨夜潍城突降大雪,鹅绒大雪直至今日中午才减小,整个崔府都覆进了银装中。崔学荐倚在亭柱边,伸手接住天上飘落的雪花。
“陛下已经裁断,通知崔氏族人,莫要与陛下忤议。”他身后,崔令颐持起茶壶为他倒了一杯热茶。
“哎,我只是可惜张秉槐人至中年,居然还要遭受一番流放之苦。”崔学荐是小辈,连坐回亭中,伸手在桌上扣了三扣才端起热茶。
崔令颐:“陛下未必会流放他。”
“小叔是说……”涉及朝中秘闻,崔学荐一脸忌讳如深。
“他们的手段算不上高明,陛下天听不至于就被他们蒙蔽。只是如今程氏那边闹的厉害,陛下只能先安抚他们。”崔令颐笑了笑,似乎被小辈忌讳如深的表情取悦了,到底是初涉朝堂。
崔学荐:“如此说来,此事对张秉槐来说,并非苦事了?”
“……”
崔令颐不语,他站起身,目光被不远处花园中立着的一小团雪人吸引。那似乎都不能称作‘雪人’,头大身子小,眼睛是两颗蔫了的小果子,身上凹凸不平,甚至还有一个巴掌印,丑的让人发笑。
“若是此事他做好了,不出三年,必定升迁。”
崔令颐清冷的声音在亭中响起,尽管不看好张秉怀,崔学荐却不疑有他。只因为面前站着的人是崔家老祖都夸耀过的翘楚,是未来崔李两家的宗主,他说是,那便肯定是。
“可他如今已官至……再升可就到顶了。如今御史台那边都是程氏的人,程氏定然不会放他上台。”
“这天下,说到底还是陛下的天下,行与不行,也都在陛下的一念之间。”
“小叔说的在理,好!那我这就去和门下族人说说,日后张秉槐若是有难,能帮则帮。”
崔学荐也是个聪明人,不然崔家不会放他到崔令颐身边跟着,崔令颐只是提点了几句,他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去吧。”崔令颐点点头。
崔学荐得到了崔令颐的首肯,顿觉浑身充满了力量。他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说干就干,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道一句“小叔,我下回再来找你喝茶。”便走了。
原地只剩下崔令颐,他端坐在亭中,专心的品起了茶。
崔令颐自小养在祖父崔家伊身边,不只是祖父的学识,连他的爱好也学了,公务烦顿之后最喜饮茶。他身上系着崔李两家的荣辱与责任,纵是疲倦也无人可诉,便只在品茶时留一丝透气的空间,喝完茶,他就又是那个光风霁月刀枪不入的崔氏贵子。
他慢悠悠的品完半壶茶,雪也还在下,天色尚早,但是书房里的公务不容再等。崔令颐正了正衣冠,迈步走向书房。
二人谈话的地方正在花园的百思亭,通向书房的小道只有一条,刚好对着那个雪人。
……
花园小径,皇甫怜正拿着扫帚一点一点的清理着地上的雪花。她上次去找王管家意外的没被骂,只是王管家说,家主虽然没有叫人抓走自己,但大抵是不太喜欢她,让所以这些日子她先别出现在家主面前惹家主不快了。一句话落,王管家就将皇甫怜安排到了花园里扫地。
这个活比之前两个都要辛苦许多,虽然也不需的早起,但是花园落叶繁多,刚扫完风一吹便又掉一地,周而复始。
幸而皇甫怜做皇甫怜之前,做习惯了林巧,农家贫苦为了谋生做的活计要更艰辛许多,所以她倒也还是能坚持。只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才扫了三天,她的手就长满了水泡。
皇甫怜扫了一会儿,终于将道上的落叶又清理干净。她将扫帚放到一边,复蹲在地上捏起了雪人。
花园少有人经过,这倒便宜了皇甫怜偷懒。她囫囵回到十六岁的身体,人好似也被身体滋养得年轻了几分,看到难得的雪花,顿时玩心大起。
雪花捏在手上,通红的手比冷的失去知觉倒也不痛了,她双手堆砌起一个雪人的身子,通红的手噼里啪啦的拍了一顿,然后又捧起一滩雪。
“沙沙”声出现的突兀,惊得皇甫怜堆雪人的手一顿,那声音听起来很像是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的。
有人过来了。
皇甫怜暗道糟糕,赶紧将丢在一旁的扫帚拿到手上,还未来得及站起身,就看到一双黑色的锦靴出现在眼前,再往上,是月白色的衣角。
这颜色,满府里只有崔令颐喜欢穿,皇甫怜心道,顿时计上心头。她擎着扫帚故作认真的扫着雪,将路面的雪花都扫到了那双黑色靴面上。
“哎呀!”
十分矫揉造作的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公子,对不起我……”
皇甫怜蹲在地上,在他低头时故意仰头露出自己被白雪衬托得越发娇艳的侧颜,湿漉漉的斜长凤眼在触碰到他冷漠的眼神时恰到好处的一愣:“家主?”
第二次。
崔令颐看着面前这张娇艳的脸,这样的戏码他见得太多了。
漫天白雪纷飞中,穿着褐色厚重棉服的少女蹲在地上,她扎着十分简洁的螺髻,簪黑色木簪,白嫩的脸上飘着两团红晕,像是上了一层胭脂。而男子长身玉立,眼神淡漠又清明,他薄唇轻启:
“福伯。”
?
皇甫怜闻言一僵:又来?
“老奴在。”
神出鬼没的李有福下一秒就出现在二人身前。
“换远些。”
李有福:“是。”
“……”
皇甫怜又被换走了,这次不用李有福指教。
“我会去找王管家说明的,福管家。”抢在李有福开口之前,皇甫怜十分有眼色的道。
“好,那就劳烦柳月姑娘了。”
李有福依旧笑眯眯的,和蔼的脸上让皇甫怜看出了点复杂情绪。
拿着扫帚走在路上的皇甫怜只觉得莫名,这一次真不是自己去招惹他的,是他自己送上门来的,怎么能怪罪自己呢?又换又换,上次王管家已经念叨了自己了。如今被换来花园也没三天,就又被换走了,估计这次王管家又得唠叨了。
皇甫怜心中烦闷,踢着路上的积雪往王德仁那边去。
路过百思亭时,却见路边那堆自己堆的雪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了一副面貌:头和身子的比例都对了,眼睛变成了两颗圆溜溜的黑棋子,身上也被抚得平整还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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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狐裘。
啪!
原地,可爱的雪人被扫帚压扁,身上的狐裘也被皇甫怜解了下来。
发泄了脾气的皇甫怜若无其事的搂着狐裘,往王德仁屋子走去。
“……”
看着第三次出现在自己房门口的皇甫怜,王德仁面色有些复杂。
“我的小姐,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王管家,我也不知啊。”
皇甫怜脸上一皱,泪花就淹了出来,她觉得自己挺无辜的,没成想崔令颐居然真是那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可有话带来?”
王德仁不好女色,一心向权,美人的眼泪对他来说毫无用处。他敞开了房门,放皇甫怜进去。
“有,让换远些。”
皇甫怜进去,熟练了自己摸了杯茶喝,方才扫半天的雪,好悬没将她渴死。
“哎。”
又失败,王德仁叹了口气,却并不气馁。
“你别看公子油盐不进。”王德仁说。
“可两次都未罚你,可见你还是很有机会的。”
他像是生怕皇甫怜会放弃,继续劝导:“公子自小就是我跟着的了,他这个性子,若是不喜,就会像上次那个一样。”
“田甜?”皇甫怜问他。
王德仁:“对,就是她。”
皇甫怜突然发现自己忽略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她似乎从未问过田甜是怎么惹怒了崔令颐的。
“王管家,田甜是怎么惹怒了家主的?”
王德仁:“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规避一下,日后行事有个章法,避免惹怒了家主。”我可不想还未帮娘亲昭雪,还未被认回宫就命丧潍城,皇甫怜心道。
“她将茶水泼到了家主身上,趁着家住换衣服之际……”王德仁一顿:“脱光了爬上了家主的床。”
“……”
这点倒是不用规避,她不可能爬上崔令颐的床,她只是想勾引他,借着他的车马回京城。虽然崔令颐这种风光霁月的,未行礼估计也不会对女子动手脚。皇甫怜自认为对崔令颐了解,毕竟前世皇后为了让她顺利和崔令颐勾搭上,搜罗了不少崔令颐的为人和喜好告诉她。
“换远点……”
王德仁喃喃,再远,可就出内院了啊……
“对!”他突然一拍大腿喊起来。
“这次,换你到正堂去伺候。”
“正堂?这是不是太远了些?”
正堂在前院,已经不在后院位置了,除了来客,一般崔令颐都是在后院活动的。皇甫怜有些犹疑。
“过几日府上会办宴席,就会忙起来了,到时家主也会去正堂待客,你多去家主面前刷几回脸,其他的什么也别做。”王德仁毕竟是个男子,他自认为对男子还算了解。
“你听我的,什么也别做,不然再被换走,我可真没地方放你这尊大佛了。”
“好,但是能不能换清闲一些的?我这两日扫地,手都扫破皮了。”
王德仁其实也不难相处,皇甫怜与他混上了一条绳,他对自己人还是很大方的。
“行了行了。”
王德仁不耐烦的摆手,将皇甫怜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