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府衙的议事厅里,烛火摇曳。
萧云澜、陆青崖、阿史那云三人围着一张粗糙的木桌,桌上摊开一张北境舆图。地图边缘已经磨损,上面用炭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朔方、鹰嘴崖、葬龙谷,还有几条蜿蜒的河流与山脉走向。
厅内弥漫着血腥味、汗味和药草味。萧云澜左臂的箭伤已经重新包扎,白色绷带下渗着淡淡的血渍。陆青崖脸上有一道新添的擦伤,阿史那云的红衣袖口被刀锋划破,露出里面染血的里衣。
“鹰嘴崖……”陆青崖的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上那个位置,声音低沉,“两万边军,就这么没了。”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萧云澜没有说话。他盯着地图上鹰嘴崖与朔方之间的那片空白区域,脑海中飞速计算着距离、时间、兵力。前世记忆碎片与今世情报交织,逐渐拼凑出一个清晰的图景。
“狼廷大汗的目标,从来不是朔方。”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冷静,“也不是庞煊。”
阿史那云抬起头,眼神锐利:“那是什么?”
“葬龙谷。”
萧云澜的手指从鹰嘴崖向西移动,划过一道弧线,最终落在地图西北角那个用朱砂圈出的位置。那里标注着三个小字:葬龙谷。
陆青崖皱眉:“可他们明明在猛攻朔方——”
“佯攻。”萧云澜打断他,“三天猛攻,消耗我们,牵制庞煊。真正的杀招在鹰嘴崖。庞煊一败,北境边军主力尽丧,狼廷大汗再无后顾之忧。他可以分兵——一部分继续围困朔方,牵制我们;主力则直扑葬龙谷,与玄微子会合。”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阿史那云盯着地图,忽然道:“你是说,狼廷大汗和玄微子……联手了?”
“不是联手。”萧云澜摇头,“是交易,或者……各取所需。玄微子需要血祭完成他的‘合道’大计,狼廷大汗需要‘三才’之力,或者至少,需要玄微子承诺的某种力量——足以让他彻底征服大周的力量。”
厅内陷入沉默。
窗外传来伤兵的呻吟声,还有民夫搬运尸体的沉重脚步声。朔方城经过三日血战,城墙残破,守军伤亡过半,粮草箭矢所剩无几。而狼廷主力,最多三日就会兵临城下。
“我们守不住。”陆青崖说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萧云澜点头:“守不住。”
“那怎么办?”阿史那云看向他,“弃城?”
“弃城是死路。”萧云澜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狼廷骑兵速度极快,我们带着百姓和伤兵,走不出五十里就会被追上。到时候,就是一场屠杀。”
陆青崖深吸一口气:“所以?”
萧云澜抬起头,烛火映在他眼中,像两簇跳动的火焰。
“主动出击。”
“什么?”阿史那云一怔。
“狼廷大汗的目标是葬龙谷,玄微子的目标也是葬龙谷。”萧云澜的声音越来越快,像在说服自己,也像在说服他们,“那我们就去葬龙谷。在他们会合之前,在他们完成血祭之前,把那个鬼地方掀个底朝天。”
陆青崖瞳孔骤缩:“你是说……奔袭葬龙谷?”
“对。”
“可我们只有——”陆青崖环顾四周,仿佛在清点人数,“朔方守军残部一千五百,我的三百骑,阿史那首领的五百苍狼骑……加起来两千多人,还要留人守城、照顾百姓——”
“不守城。”萧云澜斩钉截铁,“朔方守不住,那就放弃。”
阿史那云倒吸一口凉气。
萧云澜继续道:“刘振带五百人留守,组织百姓向内地转移——能走多少走多少。我们带走所有精锐骑兵,轻装简从,只带三天干粮,直奔葬龙谷。”
“三天干粮?”陆青崖声音提高,“葬龙谷距离此地至少四百里,沿途全是狼廷控制区,我们怎么可能——”
“绕路。”萧云澜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曲折的线,“不走官道,不走河谷,走这里——黑风岭、断魂峡、鬼哭涧。这些地方地势险要,狼廷布防薄弱。阿史那首领熟悉草原地形,可以带路。”
阿史那云盯着那条路线,脸色凝重:“这些地方……确实可以避开狼廷主力。但路途艰险,有些地方马匹都过不去。而且,就算我们到了葬龙谷,面对的可能不止是玄微子,还有狼廷大汗的主力——”
“所以要在他们会合之前赶到。”萧云澜打断她,“鹰嘴崖到葬龙谷,狼廷大军带着辎重,至少需要五天。我们轻骑奔袭,三天可到。我们有两天的窗口期。”
“两天……”陆青崖喃喃道,“两天时间,要找到血祭大阵,要破坏它,还要在狼廷大军赶到前撤离……”
“不够。”阿史那云摇头,“太冒险了。这根本就是送死。”
萧云澜看着她,忽然问:“阿史那首领,你们草原上,狼群捕猎的时候,会选最肥的羊,还是最弱的羊?”
阿史那云皱眉:“最弱的。”
“为什么?”
“因为最弱的容易得手,不会让狼群受伤。”
“对。”萧云澜点头,“狼廷大汗也是这么想的。他以为朔方是弱羊,以为我们只会死守,以为我们不敢冒险。所以他把主力调去鹰嘴崖,所以他在朔方只留了偏师。他算准了一切——除了我们敢不敢。”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有时候,最冒险的路,反而是最安全的路。因为没人想到你会走。”
厅内再次安静。
烛火燃烧,蜡油滴落在桌面上,凝固成白色的泪痕。
许久,陆青崖缓缓吐出一口气:“我跟你去。”
阿史那云看着他,又看看萧云澜,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草原女子特有的野性:“好。既然要疯,那就疯到底。我们苍狼部,从来不怕冒险。”
“那就这么定了。”萧云澜站起身,“陆将军,你去整备骑兵,挑选最精锐的八百人——要马术最好,箭术最精,敢拼命的。阿史那首领,你负责规划路线,准备沿途的补给点和水源。我去安排朔方后事。”
三人分头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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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云澜走出议事厅时,天色已经微明。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但朔方城内依然笼罩在灰暗的晨雾中。街道上,民夫们正在清理昨日的战场,一具具尸体被抬上板车,覆盖上草席。血水在石板路的缝隙里凝固成暗红色的冰晶,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他走到城西的伤兵营。
营地里搭着几十顶简陋的帐篷,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草药味。伤兵们或躺或坐,有的在呻吟,有的在沉默,有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军医和民妇穿梭其间,换药、喂水、安抚。
刘振正在给一个断了腿的年轻士兵包扎。看到萧云澜,他连忙起身:“钦差大人。”
萧云澜摆摆手,示意他继续。他走到那个年轻士兵面前,蹲下身。士兵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但左腿从膝盖以下已经没了,用厚厚的绷带包裹着,渗出血迹。
“疼吗?”萧云澜问。
士兵咬着牙,摇摇头,但额头上全是冷汗。
萧云澜从怀里掏出一块肉干,递给他:“吃吧。”
士兵接过,愣愣地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萧云澜问。
“王……王小虎。”士兵声音微弱。
“好名字。”萧云澜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养伤。等伤好了,我请你喝酒。”
王小虎眼眶忽然红了,他低下头,用力咬了一口肉干,咀嚼着,眼泪却掉了下来。
萧云澜站起身,环顾四周。
伤兵营里,这样的年轻人还有很多。他们本该在田间劳作,在学堂读书,在父母膝下承欢。但现在,他们躺在这里,断手断脚,奄奄一息。
“刘振。”萧云澜开口。
“末将在。”
“我要带走所有精锐骑兵,奔袭葬龙谷。”萧云澜的声音很平静,“朔方……守不住了。”
刘振的手一颤,纱布掉在地上。
他缓缓直起身,看着萧云澜,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我给你留五百人。”萧云澜继续说,“你的任务,是组织百姓转移。能走多少走多少,向内地撤。狼廷大军三日内必到,你们必须在他们到达前,离开朔方至少五十里。”
刘振喉咙滚动:“那……那这些伤兵呢?”
萧云澜沉默片刻。
“能走的,带着走。走不了的……”他顿了顿,“留足粮食和药物,听天由命。”
刘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末将……遵命。”
“还有。”萧云澜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封信,你派人快马加鞭送到京城,交给我弟弟萧云澈。告诉他,北境局势,让他……早做准备。”
“是。”
萧云澜转身离开伤兵营。走出帐篷时,晨风吹过,带来远处炊烟的味道。那是民妇们在为守军准备早饭——也许是最后一顿安稳的早饭。
他走到城墙上。
城墙经过三日血战,多处破损。城垛被砸碎,箭楼烧毁,墙面上布满刀劈斧砍的痕迹和干涸的血迹。几个老兵正在修补一段坍塌的墙体,用泥土和碎石填充缺口,动作缓慢而沉重。
萧云澜扶着墙垛,望向北方。
那里,地平线尽头,尘烟已经消散。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战争的气息——焦土味、血腥味,还有死亡的味道。
他知道,狼廷大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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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集结,正在休整,正在准备下一轮进攻。
而他,要带着八百骑兵,深入敌后,去一个叫葬龙谷的地方,面对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和数万狼廷精锐。
这确实像阿史那云说的——送死。
但有些事,明知是死,也要去做。
因为不去,死的人会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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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骑兵集结完毕。
朔方城南门外,八百骑兵列队而立。陆青崖的三百骑在左,阿史那云的五百苍狼骑在右,马匹喘息着,喷出白色的雾气。士兵们盔甲整齐,刀弓在身,脸上带着决绝的神色。
萧云澜骑在一匹黑马上,身披轻甲,腰佩长剑。他身后,赵虎带着二十名亲兵,每个人都背着鼓鼓囊囊的行囊——里面除了干粮,还有萧云澈最新送达的一批特殊装备。
三天前,京城来的信使带来了一个木箱。箱子里装着十几件奇形怪状的金属装置,有的像罗盘,有的像铃铛,有的像缩小的风车。随箱的信中,萧云澈详细说明了这些装置的用途——有些可以干扰地脉波动,有些可以扰乱灵气流动,都是针对“三才”大阵的试验品。
“虽然还不完善,但应该能起到一些作用。”萧云澈在信中写道,“兄长万事小心。”
萧云澜抚摸着腰间的一个皮袋,里面装着其中一个装置——一个巴掌大小的铜盘,上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这是萧云澈特意标注的“核心试验品”,据说能在一定程度上抵消血祭大阵的共鸣效应。
“都准备好了吗?”萧云澜问。
陆青崖策马上前:“八百骑,每人三天的干粮,两壶箭,刀弓齐备。马匹已经喂饱饮足。”
阿史那云也上前:“路线已经规划好。我们走黑风岭北麓,那里有一条古道,虽然难走,但可以避开狼廷的巡逻队。沿途有三个水源点,我都派人提前探查过了。”
萧云澜点头,正要下令出发,忽然——
“钦差大人!钦差大人!”
一匹快马从城内狂奔而出,马上的信使高举着一封信,大声呼喊。
萧云澜心中一紧。
信使冲到近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信件:“京城急信!萧二公子亲笔!”
萧云澜接过信,拆开火漆。
信纸展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前面几段是关于莫怀山口供的确认——玄微子确实在葬龙谷布置了血祭大阵,阵眼需要至阴之日才能启动。还有“共鸣装置”的研制进展,萧云澈已经找到了强化干扰效果的方法。
但最后一段,让萧云澜的手猛地一颤。
“兄长,至阴之日,据推算在十一天后。装置核心部件已快完成,我将亲自护送前往北境与你汇合。等我。”
短短两行字,像重锤砸在胸口。
弟弟要亲自北上?
萧云澜攥紧信纸,指节发白。他几乎能想象出萧云澈写下这段话时的样子——一定是抿着嘴唇,眼神坚定,带着那种一旦决定就绝不回头的执拗。
这个傻弟弟。
北境现在是什么地方?狼廷大军压境,战火连天,到处都是危险。他一个文弱书生,带着珍贵的装置,要穿越千里敌境,来到这修罗场?
萧云澜立刻翻身下马,冲进城门旁的哨所,抓起纸笔,飞快地写回信:
“云澈,绝不可北上!北境局势危急,狼廷大军已至,沿途皆是险地。装置可托可靠之人送来,你务必留在京城,安全第一。兄一切安好,勿念。切记,不得冒险!”
他折好信,塞进信封,用火漆封好,冲出哨所,找到刚才的信使。
“这封信,立刻送回京城!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务必亲手交到我弟弟手中!”
“是!”信使接过信,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马蹄声渐远,消失在官道尽头。
萧云澜站在原地,望着信使消失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信使能赶上吗?弟弟会听吗?如果他不听,执意北上……
“大人?”赵虎小心翼翼地问。
萧云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纷乱。他转身,翻身上马,目光扫过八百骑兵。
“出发!”
命令下达,马蹄声起。
八百骑兵如离弦之箭,冲出朔方城南门,向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尘土飞扬,蹄声如雷,很快消失在丘陵之间。
城墙上,刘振望着远去的队伍,缓缓举起右手,行了一个军礼。
他身后,幸存的守军和百姓们默默站立,目送着那些奔赴绝地的身影。
晨光洒落,照亮了残破的城墙,照亮了血迹斑斑的土地,也照亮了远方那条蜿蜒的古道。
那条路,通往葬龙谷。
通往生死未知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