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澜策马奔上南城墙马道时,第一缕阳光正好刺破云层,照在刚刚加固完成的墙垛上。新砌的砖石还泛着湿气,民夫们横七竖八躺在墙根下酣睡,鼾声与远处隐约传来的马蹄声交织。他勒马墙头,手搭凉棚向东望去——地平线上,一道黑色的细线正在缓缓蠕动,像一条苏醒的巨蟒。更近处,流民队伍如蝼蚁般蜿蜒向东南山道,陆青崖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亲卫递来单筒望远镜,铜管冰凉。萧云澜接过,举到眼前,镜头里,黑色细线化作了奔腾的马群,狼头旗帜在风中狂舞。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李茂才道:“敲钟,备战。”
“当——当——当——”
三声急促的钟响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墙根下酣睡的民夫们猛地惊醒,有人慌乱地抓起身边的铁锹,有人茫然四顾。李茂才带着几名衙役在墙头奔走呼喊:“上墙!都上墙!狼廷人来了!”
萧云澜翻身下马,快步走向城墙中央的指挥台。那里已经聚集了十几名民壮头目和黑石堡旧部的小队长。他扫视众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南面这段城墙,从现在起由我们负责防守。庞将军有令,主力需固守主城及周边营垒,此处交由我等。”
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
一个黑石堡旧部的小队长忍不住道:“大人,南墙这段……昨夜才勉强加固,墙基还有三处裂缝未补,这……”
“我知道。”萧云澜打断他,“所以我不打算让诸位硬抗。”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羊皮地图,在指挥台上铺开。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红色的叉代表壕沟,黑色的三角代表拒马,蓝色的圆圈是弩车位置,绿色的虚线是火油罐投掷范围。
“昨夜加固城墙时,我已命人在城外百步处挖了三道壕沟。”萧云澜的手指划过地图,“每道壕沟深六尺,宽八尺,沟底插有削尖的木桩。壕沟之间,布置了五十具拒马,每具拒马都用铁链相连,绊马索藏在草丛里。”
他抬头看向众人:“狼廷骑兵若想直接冲城,必须先过这三关。而我们的任务,是在他们过这三关时,尽可能消耗他们。”
“弩车!”萧云澜指向墙头两侧,“墨老工坊赶制的十二架简易弩车,昨夜已运抵。每架弩车配箭五十支,射程一百五十步。操作手何在?”
“在!”十二名精壮汉子应声出列。他们都是墨老亲自挑选的工匠,对弩机结构了如指掌。
“火油罐。”萧云澜又指向墙垛后堆放的一排陶罐,“每罐装火油三斤,罐口用浸油的麻布塞紧。投掷手需计算风向和距离,目标不是人,是马群。火油落地碎裂,火星一点,便是火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记住,我们不求全歼敌军,只求打疼他们,让他们知道这段城墙不好啃。狼廷前锋三千骑,只是试探。我们要让他们觉得,啃下这段城墙的代价,不值得。”
话音未落,东面传来低沉的号角声。
“呜——呜——”
苍凉,悠长,带着草原的野性。
萧云澜转身望去。望远镜里,黑色潮水已经涌到三里外。马匹的嘶鸣声隐约可闻,铁甲摩擦的哗啦声如潮水拍岸。最前方的骑兵已经展开队形,呈扇形向城墙压来。阳光照在他们的皮甲和弯刀上,反射出冰冷的寒光。
“上墙!”萧云澜厉喝。
民壮们抓起武器奔向各自的战位。有人紧张得手发抖,陶罐差点脱手;有人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骑兵,嘴唇发白。黑石堡旧部的老兵们则相对镇定,他们检查弓弦,清点箭矢,将火把插在墙垛缝隙里。
萧云澜登上指挥台最高处,单筒望远镜再次举起。
狼廷骑兵在距离城墙一里处停下。
最前方是一名披着狼皮大氅的将领,他举起弯刀,向前一挥。
“呜——”号角再响。
第一波骑兵动了。
约三百骑,呈散兵线向前冲锋。马蹄踏地,尘土飞扬,大地开始震颤。城墙上的民壮能清晰感觉到脚下的砖石在微微震动,有人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稳住!”萧云澜的声音从高处传来,“等他们进一百五十步!”
骑兵越来越近。
八百步,六百步,四百步……
萧云澜眯起眼睛,计算着距离。他能看清最前方骑兵狰狞的面孔,能看见他们手中弯刀反射的阳光,能听见他们用草原语发出的战吼。
“弩车准备——”
十二架弩车同时抬起,粗大的弩箭对准了冲锋的骑兵。
“放!”
“嘣!嘣!嘣!”
弓弦震响,十二支弩箭破空而出。箭杆粗如儿臂,箭镞是三棱破甲锥,在空中划出低沉的呼啸。
第一波骑兵冲在最前的十几骑应声倒地。弩箭穿透皮甲,贯穿马腹,人和马一起翻滚着栽进尘土里。后面的骑兵来不及躲避,被倒地的同伴绊倒,一时间人仰马翻。
但更多的骑兵冲过了弩箭的覆盖范围。
“第二波,放!”
又是十二支弩箭。
又有二十余骑倒下。
此时,最前方的骑兵已经冲到了壕沟前。他们看见了地上的三道深沟,试图勒马转向,但后面的骑兵还在前冲,队形瞬间混乱。几十骑收势不及,连人带马栽进壕沟,惨叫声和骨骼碎裂声从沟底传来。
“拒马!”萧云澜喝道。
藏在草丛里的绊马索被拉紧,五十具拒马突然从地面弹起,铁链相连,形成一道临时屏障。冲过壕沟的骑兵撞上拒马,马匹嘶鸣着人立而起,骑手被甩飞出去。
“弓箭手!”
墙头,三百名弓箭手同时拉弓。箭雨倾泻而下,虽然准头参差不齐,但密集的箭矢还是给混乱中的骑兵造成了伤亡。十几名骑兵中箭落马,剩下的慌忙后撤。
第一波试探性进攻,就这样被挡了回去。
城墙上的民壮们爆发出欢呼。
“我们打退了他们!”
“狼廷人不过如此!”
萧云澜脸上却没有笑容。他举起望远镜,看向狼廷本阵。那名狼皮大氅的将领正冷冷地望着城墙,似乎对第一波的损失毫不在意。他再次举起弯刀,这次,指向的是城墙两侧。
“他们要绕击。”萧云澜低声道。
果然,狼廷本阵中分出两队骑兵,每队约五百骑,分别向城墙左右两侧迂回。显然,他们发现正面强攻代价太大,打算寻找城墙的薄弱点。
“大人,怎么办?”李茂才急道,“两侧城墙更矮,守军更少……”
“按原计划。”萧云澜放下望远镜,“陆将军该动了。”
他转身对身边的传令兵道:“发信号。”
传令兵举起一面红色令旗,在墙头挥舞三圈。
几乎同时,朔方城南侧门悄然打开。
陆青崖一马当先,身后跟着五十名精锐骑兵。这些骑兵都是他从北境边军中挑选的老兵,人人披甲,马匹健壮。他们没有举旗,没有呐喊,像一群沉默的幽灵,从侧门鱼贯而出,贴着城墙根向东疾驰。
城墙上的狼廷骑兵注意到了这支小队,分出一队约百骑前来拦截。
陆青崖不避不让,反而加速前冲。在距离拦截骑兵还有五十步时,他突然勒马转向,冲进了城墙外的一片乱石滩。那里地形复杂,大块岩石林立,马匹难以展开冲锋。
狼廷骑兵追了进去。
然后,惨叫声响起。
陆青崖的五十骑消失在乱石滩中,片刻后,又出现在另一侧。而追进去的百名狼廷骑兵,只有不到一半狼狈地逃了出来,剩下的都留在了乱石滩里——那里早已布满了陷马坑和铁蒺藜。
“漂亮!”墙头有民壮喝彩。
陆青崖没有停留,他带着骑兵继续向东,绕了一个大圈,竟然出现在了狼廷本阵的后方。
那里,是狼廷前锋的辎重队。
几十辆大车停在原地,车上堆满了粮草、箭矢和帐篷。看守的士兵只有百余人,他们正仰头看着前方的战事,完全没料到会有一支骑兵从背后杀来。
“杀!”陆青崖长刀出鞘。
五十骑如利刃切入黄油,瞬间冲散了辎重队的守卫。骑兵们将火把扔上粮车,将油罐砸向箭垛。火焰腾空而起,黑烟滚滚,粮草燃烧的焦糊味随风飘散。
狼廷本阵终于骚动了。
狼皮大氅的将领猛地回头,看见后方升起的浓烟,脸色骤变。他怒吼一声,弯刀指向陆青崖的方向,本阵中立刻分出一千骑,掉头回援。
但陆青崖已经得手。
他毫不恋战,带着骑兵调转马头,冲进了另一片乱石滩。等狼廷援军赶到时,只看见燃烧的辎重车和满地狼藉,那支偷袭的骑兵早已消失不见。
城墙下,正在迂回进攻的两队狼廷骑兵也接到了撤退的命令。他们不甘地勒住马,朝城墙上射了一轮箭雨,然后缓缓后撤。
箭矢钉在墙垛上,发出“夺夺”的闷响。
萧云澜站在墙头,看着狼廷骑兵如潮水般退去,在城外三里处重新集结。他们退而不乱,队形整齐,显然训练有素。
初战告捷。
城墙上的民壮们爆发出更大的欢呼。有人扔掉了手中的武器,拥抱身边的同伴;有人跪在地上,感谢老天保佑;有人看着城外狼廷人的尸体,放声大笑。
李茂才擦着额头的汗,走到萧云澜身边:“大人,我们赢了!打退了三千狼廷骑兵!”
萧云澜没有回应。
他依旧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狼廷本阵。那名狼皮大氅的将领正在和几名副将说着什么,不时指向城墙。然后,狼廷军队开始后撤,但不是溃退,而是有序地向北移动了五里,在一处高地上扎营。
“他们在等什么?”萧云澜喃喃自语。
“大人?”李茂才不解。
“三千前锋,试探性进攻,损失不过百余骑,就后撤扎营。”萧云澜放下望远镜,眉头紧锁,“这不像是狼廷人的作风。他们向来悍勇,第一波试探后,通常会发动更猛烈的进攻,直到摸清守军的虚实。”
他转身看向北方:“除非……他们接到的命令,不是攻下朔方,而是牵制。”
“牵制?”
“牵制朔方守军,让主力无法动弹。”萧云澜的声音越来越冷,“然后,狼廷主力会从别处突破。或者……”
他忽然想到什么,猛地转头看向朔方主城方向。
那里,庞煊的帅旗依旧在城楼上飘扬。但城墙上的守军似乎比清晨时少了一些。萧云澜举起望远镜仔细看去——主城城墙上的士兵密度确实稀疏了,而且,原本应该摆在城头的重型守城器械,有几架不见了。
“李茂才。”萧云澜的声音有些发紧,“你立刻派人去主城打探,庞将军的主力现在何处。”
“是!”
李茂才刚转身要走,城墙马道上突然冲上来一个人。
那是一名黑石堡旧部的小兵,浑身是血,左臂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他踉跄着冲到指挥台下,嘶声道:“大人!庞将军……庞将军他……”
“慢慢说。”萧云澜快步走下指挥台。
小兵喘着粗气,从怀中掏出一块染血的布条:“这是庞将军中军帐发出的密令……我……我偷出来的……庞将军已下令,今夜子时,主力秘密移营,向东南方向撤退……只留戊字营和己字营,共八百人,以及……以及我们这些‘协助防守’的部队,留守朔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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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云澜接过布条。
布条上是用朱砂写的军令,字迹潦草但清晰:“各营整装,今夜子时移营,不得喧哗,违令者斩。留守戊、己二营及民壮部,固守待援。”
固守待援。
萧云澜捏着布条的手指关节发白。
哪来的援?庞煊带着主力跑了,留下八百正规军和几千民壮,面对的可能不是三千前锋,而是狼廷数万主力。这根本不是固守待援,这是留他们当弃子,吸引狼廷主力的注意力,为主力撤退争取时间。
“金蝉脱壳……”萧云澜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他抬起头,看向北方高地上狼廷的营寨。现在他明白了,为什么狼廷前锋只是试探性进攻就后撤扎营——他们在等,等朔方城内的“变故”,等守军自己乱起来。
而庞煊,正在帮他们完成这个“变故”。
“大人,我们怎么办?”李茂才的声音在发抖。
城墙上的欢呼声渐渐平息。民壮们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纷纷围拢过来。他们看着萧云澜铁青的脸色,看着那名浑身是血的小兵,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萧云澜将布条缓缓折好,塞进怀中。
他转身,面向围拢过来的民壮和黑石堡旧部,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那些脸上有初战胜利的兴奋,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对未知的恐惧。
“诸位。”萧云澜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初战告捷,打退了狼廷前锋,这是诸位的功劳。”
人群中响起零星的应和。
“但是。”萧云澜话锋一转,“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他指向北方高地:“狼廷人退而不乱,他们在等。等什么?等我们内乱,等我们自相残杀,等我们弃城而逃。”
他又指向朔方主城方向:“而我们的‘友军’,庞将军的主力,已经决定今夜子时秘密移营,向东南撤退。留下我们,和八百正规军,守这座城。”
死一般的寂静。
有人张大了嘴,有人瞪大了眼,有人手中的武器“当啷”掉在地上。
“弃……弃城?”一个民壮头目颤声问。
“是。”萧云澜坦然承认,“庞将军要把我们留在这里,吸引狼廷主力,为他主力撤退争取时间。我们,是弃子。”
“王八蛋!”黑石堡旧部的一名小队长怒吼,“老子跟他们拼了!”
“拼?”萧云澜看向他,“怎么拼?我们现在杀向主城,和庞煊火并?然后狼廷人趁虚而入,把我们都杀光?”
小队长噎住了。
“或者,我们现在就逃?”萧云澜又问,“城外狼廷三千骑兵盯着,我们能逃出去几个?就算逃出去了,流民怎么办?山寨里的老弱妇孺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萧云澜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提高:“庞煊可以逃,但我们不能!不是因为忠诚,不是因为愚蠢,而是因为——我们无处可逃!”
他走到墙垛边,指着城外狼廷的营寨:“逃出去,是死。留在这里,也是死。但留在这里,我们至少还有城墙,还有壕沟,还有弩车,还有火油罐!我们至少还能拉几个狼廷人垫背!”
“可是大人……”李茂才低声道,“八百正规军加我们这些民壮,怎么守得住……”
“谁说要守?”萧云澜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庞煊想让我们当弃子,吸引狼廷主力。好,我们就当这个‘弃子’——但不是等死的弃子,而是会咬人的弃子。”
他走回指挥台,再次铺开地图。
“狼廷前锋三千骑,今日试探后便后撤扎营,说明他们接到的命令是牵制,不是强攻。他们在等朔方内乱,等庞煊主力撤离。那么,我们就给他们一个‘内乱’。”
萧云澜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今夜子时,庞煊主力移营。我们就在同一时间,制造一场‘哗变’——打开城门,假装内讧,引狼廷前锋进城。”
“引狼入室?!”李茂才惊呼。
“不是真引。”萧云澜的手指停在城门内侧,“城门内,我已命人挖了陷坑,埋了火药。狼廷骑兵若敢冲进来……”他做了个爆炸的手势,“让他们有来无回。”
“然后呢?”黑石堡的小队长问,“炸了城门,我们也出不去啊。”
“谁说要出去?”萧云澜笑了,那笑容冰冷而危险,“炸了城门,狼廷前锋必然大乱。届时,陆将军的骑兵从侧翼杀出,我们里应外合,吃掉这三千前锋。”
他看向众人:“三千狼廷骑兵的人头,足够我们向朝廷请功了。到时候,弃城而逃的是庞煊,歼敌立功的是我们。谁才是弃子,还不一定。”
寂静。
然后,人群中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民壮们的眼睛亮了,黑石堡旧部的老兵们握紧了武器。绝境之中,萧云澜给了他们一条生路——不,不止生路,是一条反败为胜、反客为主的险路!
“干他娘的!”有人吼道。
“让狼廷人尝尝厉害!”
萧云澜抬手压下喧哗:“但此事凶险,稍有差池,便是全军覆没。所以,我需要诸位绝对服从命令,令行禁止。能做到吗?”
“能!”数百人齐声应和。
“好。”萧云澜点头,“现在,各回各位,加固城防,清点武器,准备夜战。记住,在子时之前,一切如常,绝不能让庞煊的人看出端倪。”
人群散去。
萧云澜独自站在指挥台上,望着北方高地上的狼廷营寨。夕阳西下,将草原染成一片血红。狼廷营寨中升起炊烟,隐约能听见马匹的嘶鸣。
他摸了摸怀中的那块布条。
庞煊……你既然不仁,就别怪我不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