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太阳炙烤着草原,空气在蒸腾的热浪中扭曲变形。
萧云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唇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盐霜。他低头看了一眼水囊——只剩下最后一口了。他拧紧塞子,没有喝。陆青崖的伤势比他想象的更重,肋下的伤口在颠簸中持续渗血,脸色苍白得吓人,需要更多的水。
他们已经在这片草原上行进了整整两日。
从黑石堡突围算起,已经过去三天两夜。
三十四骑,如今只剩下三十二人。有两名骑兵在昨夜过沼泽地时,连人带马陷了进去,连呼救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泥浆吞噬。队伍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沉默,每个人都精疲力竭,但没有人抱怨。因为他们知道,停下就是死。
“停。”陆青崖突然抬手,声音嘶哑。
队伍立刻勒马。
萧云澜顺着陆青崖的目光看去——前方约一里处,有一片低矮的土坡,坡下隐约可见一片水光。
“有水。”陆青崖说,“人和马都需要补充。”
萧云澜点头,但心中警惕未减。在草原上,水源往往是危险聚集的地方。他眯起眼睛,仔细观察那片水洼周围——没有动物活动的痕迹,没有鸟群,只有几丛枯黄的芦苇在热风中摇晃。
“我去探路。”一名骑兵主动请缨。
“一起去。”萧云澜说,“小心些。”
六人小队策马缓缓靠近水洼。马蹄踩在干裂的土地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枯草的气味,混合着远处某种腐烂植物的酸臭。
水洼不大,约莫三丈见方,水色浑浊发黄,水面漂浮着几片枯叶和虫尸。但在这片干旱的草原上,这已经是难得的甘泉。
骑兵们下马,先让马匹饮水。马儿贪婪地低下头,舌头卷起浑浊的水,发出咕噜咕噜的吞咽声。萧云澜蹲在水边,用手掬起一捧水——水很凉,带着泥土的腥味。他凑近闻了闻,没有异味,应该可以饮用。
“可以喝。”他说。
骑兵们这才取出水囊,开始装水。
就在这时,陆青崖突然低喝:“有动静!”
所有人都抬起头。
远处,地平线上,扬起一片尘土。
尘土在热浪中翻滚,像一条黄色的巨龙,正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快速移动。
“上马!”萧云澜喝道。
六人迅速翻身上马,掉头往回跑。他们刚与主力会合,那片尘土已经逼近到能看清轮廓的距离——那是一队骑兵,约三十余人,马匹瘦小,衣甲不整,但速度极快。
“狼廷游骑。”陆青崖咬牙道。
话音未落,那队骑兵已经发现了他们。
尖锐的呼哨声响起,三十余骑立刻散开,呈半月形包抄过来。他们挥舞着弯刀,口中发出狼嚎般的呼喝声,马蹄踏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准备战斗!”陆青崖拔出腰刀,眼中闪过凶光。
他身后的骑兵们立刻列阵,刀出鞘,弓上弦。虽然疲惫,但每个人都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
“等等。”萧云澜突然按住陆青崖握刀的手。
陆青崖转头看他:“他们人比我们多,但马匹瘦弱,衣甲不全,不是精锐。冲过去,我们有胜算。”
“不。”萧云澜摇头,目光紧紧盯着那队狼骑,“你看他们的马——肋骨都凸出来了,跑起来脚步虚浮。再看他们的衣甲,皮甲破旧,有的连头盔都没有。这不是主力部队,甚至不是正规的巡逻队,更像是某个小部落出来觅食或者侦察的散兵游勇。”
陆青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
确实如萧云澜所说。
这些狼骑虽然气势汹汹,但装备极差。马匹瘦得能看见肋骨,奔跑时喘着粗气。骑手们身上的皮甲破破烂烂,有的甚至穿着羊皮袄,连最基本的防护都没有。他们的弯刀也锈迹斑斑,刀口卷刃。
“那又如何?”陆青崖问,“散兵游勇也是敌人。他们发现我们,绝不会放过。”
“未必。”萧云澜说,“让我试试。”
他策马上前几步,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
狼骑们已经包抄到五十步外,见萧云澜这个动作,都愣了一下,速度放缓。为首的狼骑头领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他勒住马,狐疑地打量着萧云澜。
萧云澜深吸一口气,用生硬的草原语喊道:“朋友!我们是苍狼部的朋友!”
这是他向阿史那云学的几句草原语之一,发音不准,但勉强能听懂。
狼骑头领皱起眉头,用草原语回了一句什么,语速很快,萧云澜没听清。但他能感觉到,对方的敌意似乎减弱了一些。
萧云澜继续用草原语说:“我们被周朝叛将追杀,要去苍狼部避难。”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小袋东西——那是他在黑石堡时,从厨房里顺手拿的一小袋盐巴。盐在草原是硬通货,比金银更珍贵。
他解开袋口,抓出一把雪白的盐,在阳光下展示。
然后,他将盐袋抛了过去。
盐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狼骑头领马前三步处。
头领盯着那袋盐,眼神闪烁。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下马,捡起盐袋。他打开袋口,用手指蘸了一点盐,放进嘴里尝了尝。
他的眼睛亮了。
是真的盐,而且是上好的细盐。
头领抬起头,重新打量萧云澜等人。他的目光在陆青崖身上停留了很久——陆青崖虽然重伤,但坐在马上的身姿依然挺拔,眼神锐利如刀,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悍将。再看萧云澜身后的骑兵,虽然疲惫,但队列整齐,刀弓在手,杀气隐现。
这不是一群可以轻易吃掉的肥羊。
头领掂了掂手里的盐袋,又看了看自己手下这群瘦马破甲的兄弟,心中盘算起来。
硬拼,就算能赢,自己这边也要死不少人。而且对方明显是去投奔苍狼部的,苍狼部是草原上数得着的大部落,得罪不起。
可就这么放他们走,又有些不甘心。
头领沉吟片刻,用草原语对萧云澜说了一串话。
萧云澜只听懂了几个词:“苍狼部……朋友……等……”
他转头看向陆青崖:“他说什么?”
陆青崖摇头:“我也听不懂。”
就在这时,狼骑头领做了个手势——他身后的三十余骑立刻散开,将萧云澜等人围在中间,但保持着二十步的距离,没有进一步逼近。
头领自己则带着三个人,调转马头,朝着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他们要去报信。”陆青崖低声说。
萧云澜点头:“看来是去请示了。我们只能等。”
“万一他们带来更多的人怎么办?”一名骑兵担忧地问。
“那就杀出去。”陆青崖冷冷道,“不过在那之前,先抓紧时间休息。所有人,下马,喝水,吃东西,检查装备。”
骑兵们依言下马,但没有人敢放松警惕。他们围成一个圆圈,马匹在内,人在外,刀弓不离手。有人去水洼边打水,有人从行囊里掏出最后一点干粮——硬得像石头的面饼,就着浑浊的水艰难吞咽。
萧云澜扶着陆青崖下马,让他靠在一块土坡上休息。
陆青崖的伤势很糟糕。肋下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颜色发黑。他的呼吸急促而浅,额头滚烫。
“你发烧了。”萧云澜说。
“死不了。”陆青崖闭着眼睛,“有水吗?”
萧云澜把最后一口水递给他。
陆青崖喝了一小口,剩下的又递回来:“你喝。”
萧云澜摇头:“你更需要。”
“别废话。”陆青崖睁开眼,眼神依然锐利,“你是主将,你不能倒下。”
萧云澜沉默片刻,接过水囊,将最后一口水喝掉。水很凉,但流过喉咙时,却像火一样烧灼。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太阳从头顶缓缓西斜,热浪稍减,但草原上依然闷热。远处传来几声狼嚎,悠长而凄厉。天空中有几只秃鹫在盘旋,它们闻到了血腥味,在等待盛宴。
骑兵们坐在地上,有的闭目养神,有的擦拭刀箭,有的警惕地盯着围在外围的狼骑。那些狼骑也下了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不时朝这边看几眼。他们的目光大多落在萧云澜等人的马匹和装备上——虽然经历了长途奔袭,但这些周朝骑兵的马依然比他们的瘦马强壮,铠甲虽然破损,但依然是精铁打造。
那是赤裸裸的贪婪。
萧云澜能感觉到那种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他握紧了腰刀。
如果对方真的动手,他会第一个冲出去。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太阳已经偏西,将草原染成一片金黄。风开始变凉,吹在身上带着寒意。
狼骑头领还没有回来。
围在外围的狼骑开始有些躁动,有人上马,有人来回踱步,有人对着萧云澜这边指指点点。气氛越来越紧张。
陆青崖突然睁开眼睛:“他们等不及了。”
萧云澜也感觉到了。
那些狼骑的眼神,已经从贪婪变成了凶光。他们似乎认为头领不会回来了,或者认为头领默许了他们动手。
“准备。”陆青崖低声说。
三十二名骑兵立刻起身,翻身上马。动作整齐划一,虽然疲惫,但训练有素。
狼骑们见状,也纷纷上马,弯刀出鞘。
双方对峙,距离二十步。
空气凝固了。
萧云澜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擂鼓一样。他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尘土味、汗臭味、马粪味,还有隐隐的血腥味。他能看到对面狼骑脸上狰狞的表情,看到他们手中锈迹斑斑的弯刀在夕阳下反射着暗红色的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远处传来马蹄声。
急促,密集,像暴雨敲打地面。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东北方向,扬起一片更大的尘土。尘土中,隐约可见数十骑正疾驰而来。马匹高大,骑手衣甲鲜明,速度极快。
狼骑们脸色一变,纷纷后退。
萧云澜心中一紧——是援兵?还是另一队狼骑?
尘土越来越近,终于能看清来人的装束——深褐色的皮甲,头盔上插着苍狼尾羽,马鞍上挂着狼头徽记。
是苍狼部的骑兵!
萧云澜心中狂喜。
为首的是一名百夫长,约莫三十岁年纪,面容粗犷,眼神锐利。他率队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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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近前,勒住马,目光扫过场中众人,最后落在萧云澜身上。
“你就是萧云澜?”他用生硬的周朝官话问。
萧云澜点头:“正是。”
百夫长又看向陆青崖:“陆将军?”
陆青崖勉强坐直身子:“是我。”
百夫长点头,然后转头看向那些狼骑,用草原语厉声说了几句什么。狼骑们纷纷低头,不敢对视。之前那个头领也在其中,他上前几步,对百夫长行礼,低声解释。
百夫长听完,冷哼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块骨牌,扔给头领。
头领接过骨牌,看了一眼,脸色大变,连忙躬身退下,带着手下狼骑匆匆离去,连头都不敢回。
百夫长这才转向萧云澜,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萧公子,陆将军,让你们受惊了。我是苍狼部百夫长巴图,奉阿史那云首领之命,前来接应你们。”
萧云澜长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这一放松,肩上的剧痛立刻如潮水般涌来,眼前一阵发黑,差点从马上栽下去。
巴图见状,立刻下马,扶住萧云澜:“你受伤了?”
“小伤。”萧云澜咬牙道,“陆将军伤得更重。”
巴图看了一眼陆青崖肋下浸血的绷带,眉头紧皱:“快,上马,跟我回部落。我们有巫医,能治伤。”
他挥手,两名苍狼部骑兵上前,一左一右扶住陆青崖。另一名骑兵则牵来一匹空马,让萧云澜换乘——他原来的马已经累得口吐白沫,站都站不稳了。
队伍重新出发。
这一次,有苍狼部骑兵护卫,速度更快,方向明确。
萧云澜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水洼,又看了看远去的狼骑背影,心中感慨万千。
如果不是那袋盐,如果不是他及时喊出“苍狼部的朋友”,如果不是阿史那云一直在留意边境动向……
任何一个环节出错,他们可能都已经死在这片草原上了。
“巴图百夫长,”萧云澜策马与巴图并行,“阿史那云首领怎么知道我们会来?又怎么知道我们遇险了?”
巴图笑道:“云娘一直在等你们。她说,萧公子一定会来草原,而且一定会遇到麻烦。所以她让我们在边境一带巡逻,留意任何周朝来的队伍。今天早上,那个小部落的人来报信,说遇到一队周朝骑兵,自称是苍狼部的朋友,还给了他们一袋盐。云娘一听,就知道是你们,立刻让我带人来接应。”
萧云澜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阿史那云……这个草原女子,竟然如此细心,如此仗义。
“云娘现在在部落里吗?”他问。
“在。”巴图点头,“不过她这两天很忙。草原上出了些怪事,她一直在调查。”
“怪事?”萧云澜心中一动。
巴图脸色凝重起来:“嗯。南边来了很多周朝流民,说是家乡遭了灾,活不下去,逃到草原上来。还有,天气也很怪——已经连续一个月没下雨了,草原上的河流水位在下降,有些小河已经干涸了。老人们都说,这是不祥之兆。”
萧云澜的心沉了下去。
北方大灾的征兆,已经开始显现了。
而玄微子选择在这个时候,在葬龙谷举行祭祀……
这绝不是巧合。
“还有,”巴图压低声音,“云娘让我告诉你,她已经查清楚了——国师玄微子确实在‘葬龙谷’驻扎了下来,驱赶了谷内原有的几个小部落,正在修建一个巨大的石台和许多古怪的石柱。庞煊的‘镇北营’主力正在向朔方城方向集结,但有小股精锐部队频繁向‘葬龙谷’方向运动,像是在运送物资。”
萧云澜握紧了缰绳。
果然。
玄微子的计划,已经进入实施阶段了。
“葬龙谷在哪里?”他问。
“往北再走一百二十里。”巴图说,“那是个禁忌之地,传说古代有巨龙陨落,怨气千年不散。平时没人敢靠近,连野兽都会绕道走。国师在那里搞鬼,绝无好事。”
萧云澜点头。
他转头看向陆青崖。
陆青崖也听到了这些话,他睁开眼睛,眼中闪过寒光。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必须尽快行动。
必须在玄微子完成祭祀之前,阻止他。
夕阳西下,草原被染成一片血红。
苍狼部的营地在望——那是一片连绵的帐篷,像白色的蘑菇散落在草原上。帐篷之间,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飘来烤肉的香味和奶酒的醇香。
营地里,有人影在走动,有孩子在奔跑,有狗在吠叫。
那是生活的气息。
是安全的气息。
萧云澜看着那片营地,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们终于抵达了苍狼部。
但前方的路,依然布满荆棘。
葬龙谷,玄微子,庞煊,还有即将到来的大灾……
这一切,都像一座座大山,压在他的肩上。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背。
无论如何,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死去的袍泽,为了还在等待的弟弟,为了这片土地上无数无辜的生灵。
他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