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澜踩进一个泥坑,冰冷的泥水瞬间灌满靴子。他踉跄一步,苏勇及时扶住他。“小心,这一带可能有沼泽。”苏勇低声说。萧云澜点头,拔出陷在泥里的脚,靴子发出湿漉漉的声响。他抬头看天——北斗七星在头顶闪烁,指向北方。但星光下,草原的地形变得模糊不清,远处有狼嚎声传来,悠长而凄厉。队伍中有人低声咒骂,有人紧张地握紧刀柄。萧云澜深吸一口气,草原夜晚的空气冰冷刺鼻,带着泥土和腐草的气味。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黑石堡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只有一片深沉的黑暗。而前方,黑暗同样无边无际。
他们已经离开黑石堡约莫十里。
三十一人,三十一匹马,在黑暗中像一群沉默的幽灵。
队伍最前方是两名经验最丰富的老兵,他们曾在北境服役多年,熟悉草原地形。此刻,他们正借着微弱的星光,辨认着地上的草色和坡度,寻找最安全的路径。
“停。”萧云澜突然抬手。
队伍立刻停下,所有人都伏低身子,手按在刀柄上。
前方传来细微的声响——不是风声,不是草叶摩擦声,而是某种有节奏的、轻微的窸窣声。
萧云澜眯起眼睛,努力在黑暗中分辨。
片刻后,他看清了。
那是一小队骑兵,约莫五六人,正从东北方向缓缓而来。他们举着火把,火光在夜色中摇曳,照亮了他们身上的皮甲和弯刀——是死士的装束。
“哨探。”苏勇在萧云澜耳边低语,“他们发现我们了?”
“不像。”萧云澜摇头,“他们行进的方向不是冲着我们,而是沿着那条干涸的河床往西去。应该是例行巡逻。”
果然,那队骑兵在距离他们约百丈的地方转向,沿着河床向西,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萧云澜松了口气,但心却提得更高。
死士的哨探已经撒到这么远的地方了。
这说明,即使庞煊调走了一半兵力,剩下的死士依然保持着严密的警戒网。他们必须更加小心。
“继续走。”萧云澜低声下令,“避开河床,走高地。”
队伍重新动起来,马蹄踩在草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每个人都尽量压低身子,让马匹贴着地面行走,减少被发现的可能。
萧云澜的肩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伤口在骑马颠簸中裂开了,绷带下传来湿热的触感——应该是又渗血了。但他没有停下,只是咬紧牙关,用右手紧紧抓住缰绳。
时间一点点流逝。
星辰在头顶缓缓移动,北斗的斗柄从指向北方,渐渐转向东北。
他们已经走了近两个时辰。
按照这个速度,天亮前应该能走出三十里。三十里,足够暂时甩开追兵,但距离苍狼部还有至少一百五十里。而这一百五十里,将是真正的考验——狼廷游骑出没的区域,陌生的草原,以及随时可能出现的追兵。
“公子,”苏勇突然凑近,“你看那边。”
萧云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东南方向,黑石堡所在的位置,天空泛起一片暗红色的光。
不是火光,而是某种更暗、更沉的红,像是血浸透了夜幕。
“那是什么?”队伍中有人低声问。
萧云澜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陆青崖点燃的火头——黑石堡军械库里的火油、粮草、以及所有能燃烧的东西,都被点燃了。火光透过浓烟,映红了天空。陆青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们:佯攻开始了,死士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了。
同时,也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死士:堡内还有人在抵抗,还在战斗。
这样,死士就不会立刻发现,北侧小门已经空了。
“陆将军……”苏勇的声音有些发颤。
萧云澜没有说话。
他只是紧紧盯着那片暗红色的天空,仿佛能透过三十里的黑暗,看到黑石堡的堡墙上,那个肋下带伤、却依然挺立的身影。
陆青崖在为他们争取时间。
用生命争取时间。
“加快速度。”萧云澜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天亮前,必须走出四十里。”
队伍再次加速。
马蹄声变得密集,但依然控制在最低限度。每个人都明白,现在每一刻,都是陆青崖用命换来的。
***
黑石堡,南门。
陆青崖站在堡墙上,看着下方如潮水般涌来的死士。
他身边只剩下十五名骑兵了。
另外五名,已经倒在堡墙下,尸体被死士的马蹄践踏,血肉模糊。
“将军,火油快用完了!”一名士兵喊道。
陆青崖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肋下,伤口已经彻底崩裂,鲜血浸透了绷带,顺着皮甲往下淌,滴在堡墙的石砖上。但他站得笔直,手中的长刀在火光下泛着寒光。
“弓箭手,放箭!”
一声令下,堡墙上仅存的十名弓箭手同时放箭。
箭矢如雨,射向冲在最前面的死士。
但死士太多了。
即使庞煊调走了一半兵力,剩下的依然有近百人。他们像疯了一样,不顾箭矢,不顾火油,不顾滚石,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南门。
因为他们接到了死命令:天亮前,必须攻下黑石堡。
这是庞煊在调走兵力前,给死士指挥官下的最后一道命令。
“将军,他们上来了!”又一名士兵喊道。
陆青崖低头看去,果然,几名死士已经攀上了云梯,眼看就要翻上堡墙。
他深吸一口气,提起长刀,大步走过去。
刀光闪过。
一名死士的头颅飞起,鲜血喷溅在堡墙上。
第二刀,第三刀。
陆青崖像一尊杀神,在堡墙上左冲右突,每一刀都带走一条生命。他的动作已经不如之前敏捷,肋下的剧痛让他每挥一刀都像在撕裂身体,但他没有停。
不能停。
萧云澜他们才走了不到两个时辰。
还不够远。
必须再拖一会儿,再拖一会儿……
“将军小心!”
一声惊呼传来。
陆青崖猛地回头,看到一支箭矢正朝他面门射来。
他侧身躲避,箭矢擦着他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血痕。但就在他侧身的瞬间,另一名死士从侧面扑了上来,手中的弯刀狠狠劈向他的肋下——
那是他伤口的位置。
陆青崖瞳孔收缩。
他来不及格挡,只能勉强扭身。
弯刀劈在了皮甲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皮甲被劈开一道口子,刀刃切入皮肉,鲜血瞬间涌出。
陆青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那名死士得势不饶人,再次扑上。
但就在这时,一支箭矢从侧面射来,精准地贯穿了死士的咽喉。
死士的动作戛然而止,瞪大眼睛,缓缓倒下。
陆青崖转头,看到堡墙另一侧,一名年轻的弓箭手正朝他点头。
那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兵,今年才十八岁。
陆青崖也点了点头,然后重新握紧长刀。
血从肋下不断涌出,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但他依然站着。
像一座山。
***
草原深处。
萧云澜突然勒住马。
“怎么了?”苏勇问。
萧云澜没有回答,只是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他侧耳倾听。
风声,草叶声,远处隐约的狼嚎声。
还有……
马蹄声。
很轻微,但很密集的马蹄声,从东南方向传来。
“追兵。”萧云澜沉声道,“他们发现我们了。”
队伍瞬间紧张起来。
所有人都握紧了武器,转头看向东南方向。
黑暗中,隐约能看到一片移动的黑影,像潮水一样涌来。火把的光点在其中闪烁,像夜空中飘浮的鬼火。
“多少人?”苏勇问。
“不少于五十。”萧云澜眯起眼睛,“应该是死士的主力追兵。他们发现堡内空了,立刻追出来了。”
“怎么办?打还是跑?”
萧云澜迅速判断形势。
打,他们三十一人对五十余人,虽然人数劣势,但地形有利——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一处缓坡,居高临下。而且死士连夜追击,人困马乏。
但一旦开打,必然会有伤亡。而且会耽误时间,让更多的追兵围上来。
跑,他们可以继续向北,利用夜色和地形甩开追兵。但死士的马匹都是精选的草原马,速度不比他们慢。而且他们对草原地形不熟,很容易被追上。
两难。
萧云澜的脑海中飞速运转。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分兵。”
“什么?”苏勇一愣。
“分兵。”萧云澜重复道,语气坚决,“我带十个人,往西北方向走,制造动静,吸引追兵。你带剩下的人,继续向北,全速前进。”
“不行!”苏勇立刻反对,“太危险了!公子你身上有伤,而且——”
“这是命令。”萧云澜打断他,目光如刀,“苏勇,你记住,我们的目标是抵达苍狼部,揭露玄微子的阴谋。为此,可以牺牲任何人,包括我。”
苏勇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萧云澜已经跳下马,快速点了十名士兵:“你们,跟我走。把马匹上的干粮和水集中到苏勇他们那边,我们只带武器和一天的口粮。”
士兵们默默执行命令。
很快,十人小队集结完毕。
萧云澜翻身上马,看了苏勇一眼:“记住,不要回头,不要停下。天亮前,必须走出六十里。如果遇到狼廷游骑,就说是苍狼部的朋友,被周朝叛将追杀。”
“公子……”苏勇的声音哽咽了。
萧云澜没有再多说,只是调转马头,朝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十名骑兵紧随其后。
他们故意制造出巨大的动静——马蹄声密集,有人大声呼喝,有人点燃了火把,在夜色中挥舞。
果然,东南方向的追兵被吸引了。
火把的光点开始转向,朝着西北方向追去。
苏勇看着那片渐渐远去的火光,咬紧牙关,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
“走!”
二十一人,像一支离弦的箭,射向北方黑暗深处。
***
西北方向。
萧云澜策马狂奔。
夜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肩上的伤口在颠簸中剧痛,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身后——那些追兵的火光,正在快速接近。
“公子,他们追上来了!”一名士兵喊道。
萧云澜回头看了一眼。
果然,追兵距离他们已经不到两百丈。火光照亮了死士狰狞的面孔,他们手中的弯刀在火光下泛着寒光。
“加速!”萧云澜大喝,“往那片洼地走!”
十人小队冲下一处缓坡,进入一片低洼的草甸。
这里的地面松软,马匹奔跑时会溅起泥水,速度会减慢。但同样的,追兵的速度也会减慢。
而且,洼地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芦苇,可以遮挡视线。
“下马!”萧云澜勒住马,翻身跳下,“把马赶走,我们埋伏在芦苇丛里。”
士兵们立刻执行。
十匹马被狠狠抽了几鞭,朝着洼地深处跑去。而萧云澜和十名士兵,则迅速分散,躲进茂密的芦苇丛中。
他们屏住呼吸,握紧武器,等待着。
片刻后,追兵冲进了洼地。
五十余名死士,举着火把,在洼地里四处搜寻。马蹄踩在泥水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分头找!”死士指挥官大声下令,“他们跑不远!”
死士们分散开来,三五人一组,在芦苇丛中搜索。
萧云澜躲在芦苇丛深处,透过缝隙观察。
他看到一组死士正朝他的方向走来。
三人,举着火把,手中的弯刀拨开芦苇,仔细搜查。
越来越近。
十丈,五丈,三丈……
萧云澜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刀。
就在那组死士走到他藏身之处前两丈时,他突然暴起!
刀光如电,划破夜色。
最前面那名死士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咽喉就被割开,鲜血喷溅而出。
第二名死士惊呼一声,举刀砍来。
萧云澜侧身避开,反手一刀,刺入对方肋下。
第三名死士转身想跑,但萧云澜已经追上,一刀劈在后颈。
整个过程,不到三个呼吸。
三名死士,全部倒地。
但打斗声还是惊动了其他死士。
“在那边!”有人大喊。
火把的光点迅速朝这边聚集。
萧云澜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三具尸体,迅速从其中一人身上搜出一支号角,然后转身冲进芦苇丛深处。
“追!”死士指挥官怒吼。
数十名死士蜂拥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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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芦苇丛太密了,火把的光线被遮挡,视线受阻。而且地面松软泥泞,马匹难以快速行进。
萧云澜在芦苇丛中穿梭,像一条游鱼。
他利用地形,不断变换方向,时而潜伏,时而暴起袭击落单的死士。
每一次袭击,都带走一条生命。
然后迅速消失,再次潜伏。
死士们被这种游击战术搞得焦头烂额。他们人数占优,但在这片陌生的洼地里,却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
“放火!”死士指挥官终于失去了耐心,“烧了这片芦苇!”
几名死士点燃了火把,扔进芦苇丛。
干燥的芦苇立刻燃烧起来,火势迅速蔓延。
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萧云澜被浓烟呛得咳嗽起来。
他看了一眼四周——火焰已经从三面包围过来,只剩下北侧还有一个缺口。
但那个缺口处,站着十余名死士,正严阵以待。
绝路。
萧云澜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刀。
然后,他吹响了号角。
低沉、悠长的号角声,在火光和浓烟中响起。
那不是求援的号角,也不是撤退的号角,而是冲锋的号角——草原骑兵发起决死冲锋时吹响的号角。
死士们愣住了。
他们不明白,这个被困在火海中的敌人,为什么还要吹响冲锋的号角。
但下一秒,他们就明白了。
因为从北侧的缺口外,传来了马蹄声。
密集的马蹄声,像雷鸣一样,由远及近。
死士指挥官猛地转头,看向北方。
黑暗中,一支骑兵正疾驰而来。
人数不多,约莫二十余人。
但他们的速度极快,气势如虹。
为首一人,骑着一匹黑马,手中的长刀在火光下泛着寒光。
那是——
“陆青崖?!”死士指挥官失声惊呼。
不可能!
陆青崖应该还在黑石堡!
他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但事实就在眼前。
陆青崖一马当先,冲进死士阵中。长刀挥舞,带起一片血雨。他身后的二十余名骑兵紧随其后,像一把尖刀,狠狠刺入死士的队伍。
死士们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懵了。
他们原本在围剿萧云澜,注意力全在火海里,根本没想到背后会杀出一支骑兵。
阵型瞬间大乱。
萧云澜抓住机会,从火海中冲出,一刀劈翻一名挡路的死士,与陆青崖会合。
“你怎么来了?”萧云澜问,声音有些沙哑。
陆青崖咧嘴一笑,脸上满是血污:“黑石堡守不住了,我带着剩下的人突围出来。正好听到这边有动静,就过来看看。”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萧云澜知道,从黑石堡突围到这里,三十里路,一路追杀,能活着冲出来的,都是真正的勇士。
“还有多少人?”萧云澜问。
“连我在内,二十三人。”陆青崖说,“不过,够用了。”
他转头看向那些混乱的死士,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杀光他们。”
二十三名骑兵,加上萧云澜的十人小队,总共三十四人。
而对面的死士,还有四十余人。
人数相当。
但气势,天差地别。
死士们刚刚被火海和偷袭打乱了阵型,士气低落。而萧云澜和陆青崖的队伍,却是从绝境中杀出来的,每个人都抱着必死的决心。
战斗很快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陆青崖像一尊杀神,在死士阵中左冲右突,每一刀都带走一条生命。他的肋下还在流血,但他的动作却比之前更加凶猛。
萧云澜跟在他身侧,两人配合默契,一个主攻,一个策应,所过之处,死士纷纷倒地。
不到一刻钟,战斗结束了。
四十余名死士,全部变成了尸体。
洼地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芦苇燃烧的焦糊味,令人作呕。
萧云澜拄着刀,大口喘息。
他的肩伤已经痛到麻木,全身的力气都快耗尽了。
陆青崖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
萧云澜接过,喝了一大口。冰冷的水滑过喉咙,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苏勇他们呢?”陆青崖问。
“往北去了。”萧云澜说,“我让他们继续前进,不要回头。”
陆青崖点头:“做得对。我们必须有人抵达苍狼部。”
他看了一眼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
天快亮了。
“我们也该走了。”陆青崖说,“死士的主力很快就会追上来。而且,庞煊调走的那部分兵力,如果发现不对劲,也会折返。”
萧云澜点头,翻身上马。
三十四人,重新集结。
他们朝着北方,再次出发。
这一次,他们不再隐藏行迹,而是全速前进。
因为天快亮了,隐藏已经没有意义。
现在要做的,就是抢时间。
抢在追兵合围之前,冲出这片区域。
马匹在草原上狂奔,蹄声如雷。
萧云澜回头看了一眼东南方向——黑石堡所在的位置,天空已经彻底亮了。那片暗红色的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朝阳的金色光芒。
但他知道,那片光芒下,是燃烧的废墟,是战死的袍泽,是陆青崖用生命为他们争取的时间。
他转回头,看向北方。
草原在晨光中展开,无边无际,像一片金色的海洋。
而在这片海洋的尽头,是苍狼部。
是葬龙谷。
是玄微子的阴谋。
也是他们必须去完成的使命。
“走。”陆青崖说,声音平静而坚定。
三十四骑,像一支箭,射向北方金色的晨光。
而在他们身后数十里,死士指挥官看着满地的尸体和燃烧的芦苇,脸色铁青。
他派出的五十余名追兵,全军覆没。
而敌人,已经消失在北方草原深处。
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支响箭,拉响。
尖锐的啸声划破晨空。
这是求援的信号。
也是向庞煊报告的信号——
黑石堡已空,敌人突围北上,追兵全军覆没。
消息会以最快的速度,传到庞煊耳中。
传到玄微子耳中。
然后,真正的追杀,才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