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王一行抵达长宁殿时,殿内已是灯火通明,丝竹悠扬。金漆梁柱映着数盏宫灯,案几依次排开,珍馐佳肴香气四溢,文武百官与宗室亲眷皆已落座,只待圣驾开宴。
今日赴宴不宜带太多随从,富林只好留在殿外候命,由卫意一人近身伺候。况且富林已经知道她就是那晚胆大包天的卫公子,不过他倒没有多吃惊。
一路上,富林推着岑王走得极慢,嘴里也没闲着,一遍遍叮嘱卫意:“待会儿进了殿,眼睛别乱瞧,主子动筷你再布菜,旁人与你说话,也不可擅自应答,知道了没?”
卫意嘴上应着“记下了”,心里却越听越紧张,她到底只是个初次入宫的,平日自家里没规矩惯了,真正到了宫里,才知什么叫步步都是规矩。
她原以为只要默默跟在覃文阶身后就好了,哪想到半路出了这岔子。
“王爷,已经到长宁殿门口了。”富林停下轮椅,轻声提醒。
岑王缓缓起身,卫意连忙上前将拐杖递到他手中,再扶住他另一边手臂,他的手掌搭在她手背上,依旧沉稳有力。
众人见岑王入殿,纷纷起身行礼,一名宫女上前带他们入座。
卫意扶着岑王,也不敢东张西望,只用余光飞快扫了一眼四周。只见殿中左侧坐的是嫔妃与诸位皇子、公主,珠翠华服,满堂生辉;右侧则是朝中重臣及家眷,个个衣冠端肃,最上首那两个空着的位置,便是帝后的。
卫意不由得莫名紧张起来,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就在她收回目光时,却瞥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覃文阶正立在左侧一位男子身后,卫意顿时反应过来,那位应该就是覃文阶口中时常提起的十王爷。
偏巧,岑王的席位就在十王爷旁边。
卫意小心地扶着岑王入座,替他理了理衣摆,又将杯盏摆放妥当,这才垂手立于身后,神色恭敬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趁着众人尚未重新落座,她悄悄抬眸,与一旁的覃文阶对视了一眼。
覃文阶眼中的惊讶几乎藏不住,显然怎么也没想到,她现在竟穿着宫女的衣裳,堂而皇之地站在岑王身后。
他眉头微皱,满脸都是疑惑与不解,像是在无声询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卫意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中带着几分安抚,示意他此刻不便多说。
两人不约而同地移开目光,各自垂首侍立在主子身侧。
而坐在一旁的十王爷侧过身,将岑王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眼底满是探究,面上却挂着关切的笑意。
“六哥,许久未见,身子可还好?”
卫意站在岑王身后,听见这一声“六哥”,还觉得新奇,心想:原来岑王排第六。
岑王闻声缓缓偏过头,面色温和,只是眉间浮起一丝迟疑,轻声问道:“你是哪位?”
“六哥,我是老十呀。”十王爷笑着伸出手,在岑王眼前晃了晃,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试探,“你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卫意心头微动,这动作分明就是在试岑王究竟还能不能看见。
“原来是老十。”岑王却神色未改,只淡淡一笑,语气带着几分长辈般的欣慰:“许久未见,连声音都沉稳了不少,我都听不出来了,现在是不是长成男子汉了?可惜我看不见,对你的印象还停留在你小的时候呢。”
十王爷朗声笑道:“六哥说笑了,你我都快三四年没见了,我如今已经不是小孩子啦,明年我就可以冠礼了。”
岑王不禁感慨:“时间都过这么快了……”
卫意不动声色地瞥了十王爷一眼,她记得以前覃文阶提过,十王爷还小,但现在见到本人,倒觉得比常年病容苍白的岑王更显得苍老成熟。他的背部有些佝偻,下巴和嘴唇上方上冒出一层青黑胡茬,眼底下也挂着深深的乌青,若是不知情的人见了,只怕还要误以为他才是兄长。
兄弟二人一来一往,言语客气得滴水不漏,可卫意却总觉得,那笑意都是浮在表面的做派。
正想着,十王爷的目光忽然落到了她身上。
他怔了怔,眯起眼仔细瞧了两眼,像是在回忆什么。
“六哥,你身边这丫鬟……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卫意心里猛地一紧,却还是不动声色地朝他福了福身,将头垂得更低。
“哦?”岑王语气平静,不以为然,“是吗?”
十王爷一拍大腿,恍然道:“我想起来了!这不就是覃老师身边那个跟屁虫吗?叫什么来着……卫……卫意?”
他说着忽然一顿,神情变得古怪起来,“可她不是已经死了吗?那时候我还亲眼看见尸体了呢。”
满殿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凝滞了。
卫意指尖微微收紧,掌心渗出一层薄汗,却始终没有抬头。
“可巧了不是,我这丫鬟也叫卫意。”
她看到岑王往她这边方向偏了偏,唇边浮起一抹轻笑,语气闲散地提了句。
他这是做什么?是在试探她吗?
明明早已跟岑王坦白了一切,现在听着他故作惊讶,反倒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事一样。
覃文阶神色微微一僵,不过到底是见惯场面的,便含笑接过话解释道:“二位王爷都认错了,这位是她妹妹,名叫卫惟,她们姐妹二人是双胞胎,容貌相似很容易混淆。”
十王爷闻言哈哈大笑,目光在卫意脸上打了个转。
“原来是双胞胎。”十王爷故意拖长了语调,“姐姐追着我们覃老师跑,妹妹不会也要有学有样吧?”
十王爷这话落在卫意耳中只觉得自己被剥光了衣服丢在人群中,恨不得原地消失才好。
她与覃文阶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避重就轻地回答:“回王爷,奴婢并无此想法。”
岑王这才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地听不出半点情绪:“这么说来,你们都认识?”
“何止认识。”十王爷失笑,像是提起了一桩人人皆知的趣事,朝覃文阶扬了扬下巴,“只要认识我们覃老师的人,就没有不认识卫意的。她当年为了追覃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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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闹得满城皆知,每日掐着时辰守在宫门外,只为了等他散值出来见上一面。啧啧,那份痴心,当真羡煞旁人。”
说到最后,他还故意拖长了尾音,笑得意味深长。
卫意余光瞥见覃文阶神色一滞,耳根隐隐发红,只迎着众人打趣的目光无奈地笑了笑。
“嗯……原来如此。”岑王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缓缓抬起一只手,修长的手指停在半空,微微屈了屈。
卫意一时还在想着方才那番话,没有反应过来。
片刻后,岑王无奈地提醒了一句:“茶。”
“啊?哦、哦!”
卫意猛地回神,慌忙端起桌上的茶盏。
她哪里伺候过人,只想着赶紧把茶递过去,手忙脚乱地掀开杯盖,连试都没试温度,便将茶盏往岑王掌心里放。
茶盏刚一碰到他掌心,岑王便猛地一抖,几乎是本能地将手缩了回来。
卫意这才发现杯壁上还腾着袅袅热气,手上也才感觉到这茶热乎烫手,她端着茶顿时窘得耳根发热。
“对、对不起。”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办。
是放回桌上?还是继续端着?又或者……该吹一吹?可宫宴之上,对着王爷的茶盏吹气,好像更失礼。
正左右为难,看见岑王已经将方才被烫到的手轻轻拢进袖中,不着痕迹地摸了摸。
岑王轻轻叹了一声,倒听不出责备,反而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桌案,语气平淡地说道:“先放着晾一晾。”
卫意连忙照做,小心翼翼将茶盏放回桌上,偷偷松了一口气,又忍不住抬眼偷瞄了岑王一眼,他的神情依旧淡淡的,毫无波动。
她心里顿时生出几分愧疚,暗暗想着:这王爷……脾气竟比自己想象中好得多。若换了旁人,只怕早就要治她一个伺候不周的罪了。
不多时,殿外内侍高声通传。
皇上携皇后、太子一行缓步入席,殿内众人齐齐起身行礼。
卫意连忙伸手扶住岑王,小心将他托起,借着众人起身的间隙,她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帝后的容颜。
皇上缓步走来,浑身带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举手投足皆是天家威仪;皇后凤仪端庄,眉目温和,只静静立于皇上身侧,便叫人觉得雍容不可逼视;而太子和太子妃抱着他们的孩子跟在身后,也别有一番天子的姿态。
待众人重新落座,卫意扶着岑王坐稳,目光无意间扫向对面。
只一眼,她便与杨福琪四目相对。
对面重臣及家眷早已落座,满座衣冠,独她一人突兀地立在原地,自然格外显眼。
杨福琪望着她,眼中满是不可思议与恼怒。
卫意心中反倒平静了下来,她早就猜到杨福琪故意支走自己独自回马车取东西,不过是想趁机将她甩开。可如今,她非但没有走失,反而站在岑王身边。
费尽心思却落了个空,自然不会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