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禾拖着步子一级一级走上清秋院门前的石阶。
敞开的院门后,半阙乳白月牙挂在枣树枝头,石榴坐在树下一只小圆木凳上,一边从怀里小筐中摸出黄澄澄的杏子,吧唧吧唧吃着,一边眼巴巴地往外张望。
看到她,石榴噌地起身,两条小短腿飞奔着过来,仰头对着她噘嘴:“宁哥儿早就回来了,姑娘怎么才回来。”
嘉禾看着石榴澄澈的眼睛,手心疼得冷汗直流,却还是笑着说:“夫人找我有事,耽搁了,是不是等饿啦?”
“夫人真讨厌。”石榴嘟囔了一句,又马上嘻嘻笑起来,乌黑的眼睛弯成月牙,献宝一样把怀里的小箩筐高高举起来,露出里面满满一筐的甜杏子,神气道:“姑娘不在,我可没有偷懒,我给姑娘洗了杏子吃!”
又想起什么,急吼吼补充:“我没有偷吃!我只吃扁的烂的,好的我都留给姑娘了!”
嘉禾垂下眼,旧绿的箩筐里,黄澄澄的杏子圆滚饱满,在夜风里散发着甜香,她忽然眼底一热,鼻腔发酸。
她眨眨眼,尽力平稳声线,轻声道:“石榴乖,先帮我拿着。”
石榴愣了愣,目光下意识下移。
砰的一声闷响,箩筐坠地,杏子骨碌骨碌滚了满地。
……
石榴趴在桌子上,看着嘉禾裹得如雪白蚕蛹一般的右手,想起方才用水把血迹冲干净之后,露出来的那长长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皱着小脸心疼地问:“姑娘,是不是很疼啊?”
嘉禾想了想,说:“还行吧,没你刚才把箩筐砸我脚上疼。”
“……”
小丫头瞪她一眼,却反常地没有和她拌嘴,而是直起上半身把脑袋探过来,对着她右手轻轻吹了吹。
她抬起头,小脸一本正经:“我小时候受伤了我娘就会给我呼一呼,呼一呼就不疼啦。”
嘉禾弯眸一笑,抬起左手捏了捏她肥嘟嘟的脸蛋。
石榴捂住脸:“姑娘伤了手还不老实!”说着跳下榻过去挠嘉禾痒痒肉。
嘉禾一只手使不上力气,被挠得歪倒在榻上,直笑得肚子疼。
两人在榻上滚作一团,忽听外面吱呀一声门响,嘉禾立刻坐起身,问:“是不是玉棠回来了,去看看。”
石榴跳下榻,趿拉着鞋开门出去。
过了一会儿,一大一小两个人推门进来了。果然是玉棠。
嘉禾眼神关切:“怎么现在才回来?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玉棠有些不耐烦,“我能有什么事,在主院遇见春杏了,说了会儿话。”
春杏是玉棠的好姐妹,两人一直都很要好,聊起来忘了时间也是有的。嘉禾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玉棠这时终于看见她包扎起来的右手,皱着眉问:“夫人责罚你了?”
嘉禾一时没想好怎么说,正犹豫着,玉棠便严厉了神色,问:“今日你明知道是温舒莹闯的祸,为什么要把过错揽到自己身上?”
嘉禾软着语气解释:“莹姐儿不是故意的,当时她估计也吓着了,我这个做姐姐的,能多担待就多担待些——”
玉棠冷笑:“不是故意的?她平时什么时候对宁哥儿那么上心过,傻子都看得出来,她今日是想利用宁哥儿坏二姑娘的好事。”
坏二姑娘的好事?芷蓉有什么好事?嘉禾一脸茫然。
玉棠看见她懵然无知的样子,压了一天的怒火噌地一下上来了。
“今日情势本就微妙,夫人却在顾家面前颜面扫地,你以为若不是九殿下出面,夫人会轻饶了你?这么臭这么大的屎盆子,你也敢往自己头上扣,温嘉禾,你如今真是越发出息了!”
说完,摔门而去。
一整个晚上,左耳房都静悄悄的。
晚上就寝时,石榴闷声对躺在一旁的玉棠道:“你干嘛那么说姑娘,她手伤得很重,回来的时候都快哭了,你还骂她。”
玉棠翻个身背对着她,不耐烦道:“我这是为她好,你懂个屁!”
石榴生气道:“是是是,我什么都不懂,可我再傻再笨,我也知道姑娘从没有半分对不起你,连送你的珠花是她自己都不舍得买的,真是狼心狗肺!”
小姑娘脾气来的快去得也快,不一会就睡着了。
春夜寂静,一片皎洁月色停在床边的墙壁上,耳边细微的鼾声起伏,玉棠睁开眼,毫无睡意。
下午春杏有意无意提起,她同主院的张妈妈有点交情,只要二两银子,就能把其他院子的人调去主院。
她眼下手里的积蓄也就一两银子多一点,再找人借一些……应该差不多。
虽说到了主院估计只能从最低等的洒扫粗婢做起,可好歹是跟在夫人和大姑娘身边,日子总不会太差……等时间长了,月钱涨一涨,家里欠的债就能快些还清,弟弟也有钱去私塾念书了。
怎么看,也比在这里守着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有盼头。
想着想着,手不自觉伸去枕下。
珠花触手幽凉莹润,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做工和用料真的很好呢……在这方面倒是很识货。
玉棠咬咬嘴唇,狠狠把珠花往枕头深处一塞,闭上眼。
-
日子入了夏,在蒸腾的暑热中滚得越来越快,不知不觉就到了端午。
这日宫中按照惯例办了赐宴,只有天子近臣才能参加。
以前温玉昌没有去宴飨的资格,今年官升一级,总算在宴上有了一席之地。
宫灯轮转,飞觥走斝。
大臣频频祝酒,梁帝来者不拒,眼看君臣和睦,皇帝兴致高涨,忠远侯李仲忽然擦了擦眼角。
梁帝笑问:“忠远侯何故伤心?”
李仲忙起身上前,“启禀陛下,臣只是想起每年立夏之时,陛下都会与臣等把酒言欢,不免想起永昭公主酒量颇浅,日后即位,臣等万不敢劝公主饮酒,如此君臣同乐的美事只能留作回忆,一时伤感,难以自持,请陛下恕罪。”
席间诸官员该说话说话,该吃喝的吃喝,耳朵却都悄悄地竖了起来。
谁都听得出来,忠远侯这是明里暗里地说永昭公主不适合做储君,也不适合称天子。
说起永昭公主,又是一桩奇谈。
梁帝与元后少年夫妻,互相扶持十年有余,只是元后身体弱,子嗣困难,梁帝登基没多久元后就病逝了,未曾留下嫡子嫡女。
梁帝思念元后,不肯再立继后,致使宫中虽然已经出生了七八个皇子,却连一个嫡子都没有。每次上朝,大臣们为了争论该立哪位皇子做太子都吵得沸反盈天。
而这时大皇子景王已渐近弱冠之年,举止端方有度,在朝中素有贤名,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赞同立景王为太子。梁帝也并未反对,甚至后来亲自下旨,赐婚给景王和左相之女。
就在众臣以为梁帝属意景王为太子的时候,一道旨意横空出世,太傅徐维雍之女成了继后。
徐氏入宫后深得帝心,喜报频传,头胎得男,过几年,又诞下永昭公主。梁帝对这一双儿女极其疼爱,远超其他皇子公主,朝臣渐渐不再争辩,默认梁帝要立九殿下宋清澜为东宫。
却不料最后圣旨一出,被立为储君的人竟是永昭公主宋行野。
朝野上下,无不震动。
虽说永昭公主自幼聪颖异常,有神童的美称,三岁识字,五岁熟读经史子集,八岁便能与左相当庭对辩朝政,论天资之高,皇子之中的确无人能出其右者,可大梁建国百十余年,至今已历七帝,从未有过立公主为东宫的先例。
一时间反对之语甚嚣尘上,众臣联名,由左相和忠远侯领衔上奏,以大梁祖制施压于皇帝,梁帝看后却轻轻一笑,说:“为了永昭,朕就是破了这先例又何妨?”
态度之坚定强硬,实是前所未有。
但诸臣亦不肯让步,三天两头就上疏劝皇帝另立太子,皇帝既不申斥责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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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没有半点改立太子的意思,双方就这么维持在了一个微妙的平衡之中。
虽然温玉昌还没资格参与立储,不在局中,但朝野这一番动荡,他亦是一清二楚,此时不由借着酒杯遮掩望向皇帝。
皇帝渐渐敛了笑意,捏着酒杯一言不发,神色难辨喜怒。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忠远侯被皇帝晾在一边,依然神色从容,站姿如松。
“侯爷这话在理。”
忽而一道温和女声传来,如一只柔软的手落在绷紧的弓弦上轻拨了下,殿内气氛陡然一松。
徐皇后坐在皇帝身边,含笑对李仲点点头,转头对皇帝说:“陛下,您还不知道,前几日永昭吃多了酒,去文渊阁见太傅的时候身上酒气冲天,什么尊师重道都忘了,当堂跟太傅滔滔不绝争辩起来,气得太傅当场两眼翻白,回家整整躺了三天,您再不管她呀,她就上天了。”
温玉昌听了这话,眼中精光一闪。
满朝上下,谁不知道永昭公主的太傅就是皇后的父亲徐维雍?徐维雍向来对这个外孙女疼爱有加,怎么可能被气到三天起不来床的地步?
这话听起来是在严厉指责永昭肆意妄为,实则与李仲针锋相对——永昭公主酒后文思敏捷,风采更盛,怎会酒量尚浅?又怎么不能和大臣们把酒言欢呢?
温玉昌抬头去看,李仲的脸色果然已经沉了下来。
皇帝神色淡漠依旧,语气却不觉带起几丝笑意,“那依皇后看,该如何管教?”
徐皇后沉吟片刻,道:“不如从京中世家中挑选几位小娘子入宫伴读,一来煞煞永昭身上的野气,二来监督她举止检点些——”她笑着看向李仲,意味深长,“也省的她整日鬼混吃酒,失了态叫她叔叔们笑话。”
李仲眯了眯眼,缓慢一拱手:“娘娘玩笑了,微臣怎敢笑话公主。”
梁帝漫不经心摆摆手,“永昭是该管管了,这法子可行,朕准了。”
有眼色的大臣立刻上前祝酒,缓和气氛,一时觥筹交错,气氛重回融洽,方才之事就此轻轻揭过。
席末,温玉昌冷眼看着徐皇后几句话的功夫在敌营里杀了个一进一出,不仅毫发无损,还反将一军,争取到了挑选世家女子入宫伴读的权力。
伴读。
当真只是伴读吗?
朝中无人不知,下个月便是九皇子宋清澜的十七岁生辰。依大梁礼制,皇子最晚十七岁出阁,出阁之后就要出宫立府别居,成婚成家。
温玉昌一口饮尽杯中残酒,若有所思。
-
晚间饭后,窗外蝉声浮隐,书案上一盏灯火灿如流萤,嘉禾坐在灯下看书,玉棠和石榴盘腿坐在一边榻上玩双陆,两个人叽叽喳喳,像春日柳枝头的小雀儿。
芷蓉进屋时,石榴又输一局,苦着脸等玉棠弹她脑崩儿。
芷蓉抄起手,怪道:“亏得你们俩有个好姑娘,才容得你们抛下主子自个儿玩。”
石榴吐吐舌头,飞快下了榻,趿拉着鞋去给芷蓉端上一杯热牛乳。嘉禾放下手里的《齐民要术》,笑着招呼她坐。
芷蓉挨着她坐下,哼道:“你倒是清净,外面可热闹着呢。”
“怎么了?”
“皇后娘娘要从世家中挑选几位小娘子入宫给永昭公主做伴读,让咱们府也选送姑娘报上去呢。”
“温舒月的名字肯定是要递上去的,”芷蓉朝西边努努嘴,“这不,这两天主院的人高兴得快都把房顶掀了了。”
“伴读?”嘉禾好奇道,“听说永昭公主性情不同凡人,很有脾气,她的伴读应该不好当吧……有什么可高兴的?”
芷蓉噗嗤笑了出来,“什么呀,你难道不知道九殿下和永昭公主在一块念书?我听说这次名义上是给公主挑伴读,其实是要给九殿下选王妃,若哪个侍读最后真得了九殿下青眼,那还不是一飞冲天!”
九殿下。
嘉禾愣了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