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是那日在东街帮她说话的公子。
嘉禾没有想过会再见到他。
如父亲和母亲所说,他是随口一句就让忠远侯府诚惶诚恐登门致歉的尊贵之人,随意挥袖洒下的惠泽于她而言已是恩重如山。那日东街一遇,更如荒梦一场,叫她偶然窥得贵人悯怀心肠的一隅。
她对他,完全是肖想。
想起那把压在箱笼深处的竹伞,嘉禾垂下眼睛,听着自己迅疾如擂鼓的心跳一声一声变得缓慢平寂。
她移开视线后没多久,场上,那几个年轻郎君不知说了什么,忽然一阵起哄,脸上俱是调侃之色。
受调侃的那人红着脸向其他人抱了抱拳,脚步狼狈,匆匆先行走开,往顾温两家的彩棚而来。
其余人站在原地,脑袋凑一块嘀咕几句,面上浮现出坏笑。
宋清澜听得分明,无奈一笑,举步正要走,周云熙一把拽住他,“做什么去?走走走,此等热闹,当然要凑上一凑!”
宋清澜站着不动:“那边女眷众多,咱们一群男子贸然过去围观,未免失礼。”
周云熙拉着他不松手:“站远点不就行了!”又低声说:“也帮子衿参谋参谋嘛。”
宋清澜一想,便没有再拒绝。
另一厢,彩棚中,年轻郎君大步走进来,顾家的姑娘们立刻站起来行礼:“大哥哥。”
原来这才是顾子衿。嘉禾看了一眼,青年身形修长,白净隽秀,眉眼有神。
有这样一个芝兰玉树般的儿子站在身边,顾夫人说话都更有底气了,招手笑道:“我的儿,快过来见过王夫人。”
青年应声上前,腰背笔直,站姿如松,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王氏笑着受了这礼,“果然是出类拔萃,不怪你母亲整日把你挂嘴边。”又喊温家几个姑娘过来见礼。
顾子衿的视线坦荡坦荡地落在温舒月身上。
温舒月上前福了一礼,仪态赏心悦目,无可挑剔,只是一直垂着眼,没接他的眼神,说话的语气也淡淡:“见过顾公子。”
顾子衿笑意微敛,朝她回礼。
随后是芷蓉,她含笑一福,明媚大方,声音婉转清脆如黄鹂:“芷蓉见公子。”
顾子衿翘了翘唇角,温声回道:“问芷蓉姑娘安。”
顾夫人和王氏的视线不约而同地在两人身上停了一下。
几人互相认识之后,顾夫人笑问:“下半场可还要再上场吗?”
顾子衿摇头:“对面败局已定,我同判离云熙商量过了,我们三个就不上了,让剩下的新手上场历练历练。”
说罢,又向众女眷作揖:“子衿身上有汗,恐熏着各位妹妹,更衣后再来给妹妹们赔罪。”
一言一行,真是再妥帖周到不过的。
顾夫人看着自家儿子挺拔的身影,心满意足地入席坐下,老神在在:“夫人,咱们不管他,接着看咱们的。”说完就打住了,没再夸顾子衿一句。
俗话说,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王氏和温舒月那点拿乔清高,顾夫人心里门儿清,现今顾子衿是什么模样他们温家也看到了,有意无意,端看她们自己了,王氏和温舒月自视甚高,他们子衿却也不差!
王氏自然察觉得到顾夫人急转直下的态度,脸色一时也冷淡下来。
这时,嘈杂人声里惊起几道杯盏砰砰落地的脆响,紧接着传来一阵小孩子响亮的啼哭。
众人都循声望去,正专心看马球的嘉禾也转过头。
看到人群里大哭不止的宁哥儿,嘉禾脸色倏地一白,立刻站起身匆匆过去。
她刚蹲下身抱住宁哥儿,王氏和顾夫人都过来了,王氏沉着脸问:“怎么回事?”
嘉禾一边仔细检查宁哥儿身上有没有碎瓷伤到,一边轻声哄他,已经焦头烂额,这时听到王氏怒意沉沉的问话,压力陡增,额上渐渐渗出汗来,“我、我也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
方才宁哥儿睡醒了就在一边安安静静地自己玩,有丫鬟婆子在边上看着,嘉禾也没太管他。直到莹姐儿过来要抱宁哥儿过去玩,嘉禾本想跟过去,莹姐儿却非不让,嘉禾只好叫丫鬟跟过去,好一会儿都没出什么事,她便也渐渐忘了,只看马球看得目不转睛。
芷蓉就坐在宁哥儿身边,这时便道:“回母亲,宁哥儿许是渴了,一直伸手去够桌上的热茶,我担心烫着他,就在桌缘上晾了一杯,准备待会喂给他,谁知他坐得不安分,一挥手把杯子打掉了……女儿的衣裙也打湿了。”
众人一看,可不是,那原本如烟似雾的縠纱裙上洇了好大一块水迹,变得湿重,原本浅淡的水红也变成了深红,看着格外叫人误会,芷蓉垂着脑袋,眼看也有几分委屈。
王氏冰冷嗓音中压着怒意:“三姐儿,你就是这么照顾弟弟的?”
嘉禾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明明不是她,是温舒莹……
她抬眼求救似的往人群里搜寻温舒莹的身影,盼着她主动出来认个错,帮她把事情说清楚。
人群中,一道娇小身影悄悄挪几步,往后藏了藏。
宁哥儿仍在啼哭不止,尖亮的嗓门直刺得耳膜突突地疼,怎么哄也止不住,嘉禾急得快掉下眼泪,却也不忍心说出莹姐儿让她挨罚,只得嗫嚅道:“……求母亲饶恕,我、我不是故意的。”
玉棠跪在后面,满心盼着嘉禾指出温舒莹,把事情解释清楚,谁知她这主子憋了半天,竟只憋出了这么一句,当即气得脸都绿了。
芷蓉看看嘉禾惨白的脸色,又看了眼王氏的神色,犹豫了一下。
方才温舒莹抱着宁哥儿坐在了她身边,那时她还奇怪,温舒莹向来和温舒月要好,对她不怎么亲近,怎的这会坐她旁边了?但顾忌顾家姑娘在身边,芷蓉便没多问,仍亲亲热热地同她们说话,谁知过了一会儿,温舒莹一转眼就不见了,只剩一个宁哥儿在这,小孩子没了大人看着,立刻不安分起来。
芷蓉便知道要不好,可又不舍得离开这个众星捧月的位置,便让丫鬟去叫嘉禾来,谁知还没等嘉禾过来,就出事了。
芷蓉心里清楚,莹姐儿是看她不顺眼,故意把宁哥儿放过来捣乱的,可眼下王氏正在气头上,她的婚事又攥在王氏手里……芷蓉当即把说出莹姐儿的念头掐灭了。
顾夫人笑意盈盈打圆场:“哎呀,多大的事儿,不过碎了一个杯子罢了,瞧你把三姑娘吓得,还不快叫人起来。”
王氏面无表情。
两家说亲,表面上一派和气亲热,私下里却暗暗叫着劲儿呢,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东风压倒西风。原本武安伯府并不低他顾家多少,温舒月更是京城百里挑一的有名贵女,眼看形势一片大好,却叫这宁哥儿弄出这一片狼藉的闹剧来,她自己看了都觉得面上难堪得紧,顾家更指不定怎么在心里笑话呢!
当即阴沉了脸色,冷冷道:“三姐儿,宁哥儿不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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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不懂事?收拾收拾领着宁哥儿回府去,抄二十遍女训,在祠堂好好面壁思过。”
嘉禾身子忍不住颤了一下,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深深埋下头,羞愧得恨不得钻进地底没人看见的地方去,“是,母亲……”
少女身形瘦弱,缩着肩膀跪在地上,巴掌大的小脸上写满委屈,眼圈通红,却又怯怯不敢争辩一字。
顾家几个姑娘都同情地看着嘉禾,对她们这些未出阁的小姑娘来说,当着外人面发落去祠堂面壁思过、罚抄女训,已经是极重极重的惩罚了。
温舒月冷眼旁观,芷蓉别开脸望着别的地方,温舒莹在人群中悄悄松了口气。
嘉禾抱着宁哥儿起身,低着头往外走,眼底一层薄薄泪光。
这时,忽闻彩棚栅栏外有人道:“这位夫人,恕在下多嘴一句,夫人怕是误会了这位姑娘。”
众人看过去,只见一十八.九的青年男子负手立在棚外,着淡青窄袖袍,脚蹬黑靴,手执偃月球杆,一身打马球的寻常装扮,瞧不出身份,只是身姿挺拔修长,气度从容,即便被众人这么多道视线盯着,也未有丝毫忸怩不适之态。
嘉禾也抬起头看过去,当即呆住了——怎会是他!
周云熙在一边站着,亦是目瞪口呆——这人怎么又多管闲事了!
王氏上下打量这青年一番,见他长相还算不俗,但灰头土脸,只当是个不起眼的打马球的,面色不虞道:“这是我家家务事,还请这位公子勿要多言。”
她话说得直白难听,青年微微一笑,竟是丝毫不恼,朗声道:“在下无意插手贵府家事,只是在下正巧看见了是另一位姑娘将小公子放下不管的,事实如此,便不得不说与夫人听,至于夫人如何决断,在下并无意置喙。”
其他人已经上场,他和周云熙便在彩棚旁找了处不起眼的空地吹风,闲来无事,正巧留意到专心致志看马球的嘉禾——在一众心思全在交友笑谈的人里,一心看比赛的那个反而成了最显眼的。小姑娘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紧盯着场上飞来飞去的彩毬,脑袋也跟着左右转,倒叫他想起宫人逗弄猫儿的场景。
他觉得有趣多看了两眼,正巧看到另一个姑娘带走小公子。
听他说完,王氏脸色却未有半分松动,反愈见寒厉之色,冷笑道:“我如何决断,自有我的道理,若如你所说,我倒成了那不分黑白、乱判家务事的糊涂人了?阁下未免也太自以为是了罢!”
嘉禾直听得心惊肉跳——母亲怕是还不知道这就是那日她和父亲一直追问的“贵人”,正要出声提醒王氏时,却又听身后青年淡声笑道:“既是这样,是在下多嘴了,夫人只当没听过。”
嘉禾又急忙回过身去,看见男子似笑非笑拱了拱手,神色瞧不出喜怒来,抬脚就准备走了。
懊恼和羞愧瞬间涌上心口,嘉禾失神盯着他的身影,指尖紧紧攥住袖口,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不知该说一句谢谢,还是一句对不起。
喉咙极度酸涩之时,遥遥闻得一声:“母亲,出什么事了?”
顾子衿更衣回来了。
他大步过来,径直走到二位夫人跟前,这才看到站在彩棚外的二人。
顾子衿面露疑惑,“九殿下,云熙,你们怎么在这里?”
殊不知“九殿下”三个字一出口,彩棚中的所有人都倏然变了脸色。
而嘉禾望着那道修长如玉的身影,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