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嘉禾 > 5. 第 5 章
    嘉禾烧得浑身滚烫,玉棠和石榴不敢大意,轮流侍奉在侧,几乎一夜未合眼。天刚亮玉棠便赶去主院,三催四请终于请进府一个郎中,开了几帖药给嘉禾服下,总算退了热。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嘉禾这一病,就病到了暮春,身子大好时,几树西府海棠已经开满了院子,千万朵粉白花瓣层层叠叠地点缀着枝条,坠得花枝摇摇颤颤往下弯。

    嘉禾病好后,叫玉棠把竹伞收了起来。

    她用丝帕仔仔细细地把伞面从里到外一寸一寸擦拭干净,将伞合起,用两指宽的绸布条捆好,一道一道抚平伞面的褶皱,然后亲眼看着玉棠把伞妥妥帖帖地放进墙角的红木箱笼里。

    “砰”的一声闷响,箱盖合紧,也像是心里什么东西放下的声音,嘉禾长出一口气,恹恹多日的面容头一次露出了笑意。

    一晃数日。

    这日芷蓉来清秋院玩的时候,嘉禾正在院子一角里顶着艳阳和花泥,两手黑乎乎,腰间系着麻布裙,转过身来,下巴上溅了几粒灰色泥点,已经干巴了。

    芷蓉朝她伸出手:“呦,快叫我看看,这是哪儿来的泥人儿成精了?”嘉禾红了红脸,忙在铜盆里净了手,过来牵芷蓉进屋里坐下,喊石榴端了碗冰酥酪,又一一摆上香瓜子炒板栗之类的零嘴儿。

    两个小姑娘坐在榻边,守着一桌子鲜香可口的吃食边吃边说话。

    芷蓉隔窗向外望见院中那几盆黑乎乎的花泥,“又开始捣鼓你这些花苗了,仔细姨娘看见了又不高兴。”

    嘉禾每年春日的这个时令都会栽几盆花苗,有一年不小心把院子弄得黏糊糊的满地脏泥,赵姨娘发了好大一通脾气,那劈头盖脸的责骂,芷蓉隔着墙也听得一清二楚。

    嘉禾笑笑:“我病了这些日子,已经有些耽搁了,再不备土扦插今年就赶不上时令了。姨娘睡中觉呢,等她起来,我差不多就收拾好了。”

    芷蓉正舀着酥酪小口吃,闻言抬起头来,意味深长地瞥她:“你还真以为她生气是因为你弄脏了院子?她是不喜欢你捣鼓这些下人才干的脏活儿。放眼满京城,你听说过哪个世家小姐整日撸着袖子和花泥?又有哪家的夫人是因为种花种得好才被夫家相中了?”

    嘉禾垂眸轻声道:“姐姐说的是,只是这是我娘生前留下来的花种花苗,她不识字,平日里就靠养养花打发时间,一直当宝贝养着,如今她不在了,我别的做不了什么,替她好好养着,也算尽了孝心了。”说着,把自己手里剥好的栗子递了过去。

    芷蓉知道,方姨娘养得一手好花,小时候她去方姨娘院子里玩,别的都记不得了,只记得一年四季都挤满花骨朵的竹篱笆墙,生机明媚,花气袭人。

    她自然而然地接过栗肉,不以为意:“几盆花算什么,你嫁个好人家,才是真尽孝呢。”

    嘉禾只笑笑。

    芷蓉没听到回音,便抬眼觑过去,坐在身边的少女一袭丁香色旧襦裙,赪紫的交领露出一截纤细洁白的脖颈,微垂着头,墨羽小扇般的浓睫轻轻眨动,眉目专注,安静低婉。

    那脸颊圆润的线条不知何时悄悄消减,像春日融化的雪峰,变得清晰削薄,显出几分属于少女的纤瘦清冷来。

    芷蓉忽道:“嘉娘,自打生了这病,你就话变少了。”

    “是吗?”嘉禾抬眸,有些诧异地笑笑,“我自己倒没觉得。”

    芷蓉道:“我瞧着是文静了很多。”又一手撑起腮细细打量她,点点头:“人也瘦了,下巴变尖了。”

    “……变好看了呢。”

    若是以前,嘉禾听了这话定会喜滋滋地捞来铜镜细细端详端详,此刻却没什么反应,只是静静笑了下,道:“许是愁嫁愁的罢。”目光蜻蜓点水地从角落里的红木箱笼上掠过。

    芷蓉嘻嘻拉住她的手:“快别愁了,同你说点高兴的,我听说顾夫人给母亲下了帖子,邀母亲明日带着咱们这几个家里小辈去看马球赛呢,你可知道?”

    嘉禾唇边露出一点笑意:“姨娘今儿早晨给我说了,我正觉得新鲜呢,别的夫人下帖子大多是宴游赏花之类,偏这位顾夫人不同,竟邀咱们看马球。”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芷蓉神神秘秘,“马球哪有什么好看的,关键是打马球的人——听说顾夫人的独子顾子衿会上场,我猜顾夫人是看中了温舒月,有意结亲,找个机会让母亲和温舒月见见顾子衿呢。”

    嘉禾道:“原来如此,听说顾公子一表人才,顾家和咱们家也算门当户对,这样合适的姻缘,看来大姐姐好事将近。”话间不免带上几丝钦羡。

    芷蓉却撇了撇嘴道:“这可不敢说,咱们大姐姐呀,那可是要做王妃世子妃的人!顾家区区御史之家,顾大人又是两袖清风,家门虽贵但清,她能瞧得上?”

    芷蓉在嘉禾面前夹枪带棒地说温舒月不是一两次了,可在嘉禾眼里,温舒月知书达理,才貌俱佳,除了有时候待人有些冷淡,简直是名门闺秀的模范楷模,她不明白芷蓉对温舒月的敌意从何而来,这会儿也只好讷讷沉默。

    芷蓉心里门儿清,她这三妹似乎生来就对这些嫡庶姐妹之间微妙的竞争和敌意十分迟钝,因而也并不指望她说什么贴心的话,便笑着来牵她的手往镜奁前走,兴致勃勃道:“明儿能见到不少人呢,来,我先给你打扮打扮,保管让那些夫人公子惊艳。”

    嘉禾被强拉着往前跟了几步,想起那堆被自己塞进妆奁深处的胭脂,脚下便站住了,一步也不肯往前走,只讪讪道:“……还是算了吧,只是姨娘吩咐我明儿把宁哥儿带去,我得照看宁哥儿呢,打扮精细了反而累赘,更何况明日顾夫人和顾公子想看的是大姐姐,我打扮做什么?还是算了。”

    “带宁哥儿过去?”芷蓉睁圆了眼。

    嘉禾便问:“怎么了?”

    芷蓉欲言又止,抬头看见少女不解地看着她,便歇了心思,说:“没什么……既然这样,好吧。”

    两人又闲聊几句,芷蓉起身回了。

    进了梧桐院,白姨娘正坐在窗前收最后一针,瞧见芷蓉,讶然道:“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说要给三姐儿准备身明天的行头?”

    芷蓉拿起白姨娘正在缝改的水红縠纱裙,漫不经心道:“她说赵姨娘让她明日把宁哥儿一同带过去看马球,她要照料宁哥儿,不方便,就算了。”

    白姨娘同样微妙地停顿了一下,说了声哦。

    母女俩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两家夫人同游,小辈们自要结识相熟一番,赵姨娘让嘉禾带着宁哥儿这么个片刻都离不开人的拖油瓶算怎么回事儿?而嘉禾竟也同意了?

    白姨娘道:“你可不能跟她似的。”

    芷蓉哼道:“我比她聪明多了。”又细细查看过针脚,抱住白姨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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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胳膊撒娇:“娘的针线活果然非同小可,有这縠纱裙,我一点都不担心明日了!”

    白姨娘揽住少女,笑着点了点她额头。

    -

    翌日是个好天气,艳阳高照,暖风微醺。

    城西马球场边的彩棚里,温顾两家的小娘子们互相见了礼,顾夫人拉着温舒月的手,直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舒月温婉,二姑娘明媚,四姑娘娇俏……三姑娘也文静,夫人当真是教女有方。”

    王氏笑意淡淡,只眼角眉梢隐约藏着得意之色,同样回夸了顾家的几个姑娘。

    顾夫人拉着王氏坐下:“咱们先看赛,我家那个小子要准备上场,就没过来,待会等他下场,我叫他来给夫人赔罪。”说着,叫姑娘们都散了,各自玩去。

    都是年纪相仿的小姑娘,很快相熟起来,渐渐都围到芷蓉身边,七嘴八舌说:“芷蓉姐姐,你这裙子真好看呢,轻薄似雾,这是什么料子?”

    芷蓉嘴角挂着矜持的微笑:“这是雪縠。”

    少女们一阵惊呼,一位小娘子小心翼翼摸了摸裙边,说:“听说雪縠纱一匹百金,之前是贡品呢,后来因为纺织不易,达不到上贡数额,这才从贡品之列除去了。”

    顾家姑娘们没见过这等奢华之物,忍不住纷纷围着芷蓉问东问西。

    以往走到哪都是话题中心的温舒月,此刻却是没人搭理了。

    温舒莹的席位和温舒月挨着,瞧着芷蓉那边笑声不断,忿忿道:“得意什么?不就是雪縠裙吗,大姐姐你好几十条呢,竟也轮得到她在这显摆。”

    温舒月慢摇着扇子,抬眼轻轻一瞥人群中长袖善舞的芷蓉。

    她这次并未在装扮上太费心思,只穿了一袭牡丹纹压金绣罗裙,虽则端庄华美,但比起雪縠的稀有还是略输一筹……温芷蓉这次,也算下了血本了。

    温舒月收回视线,面上没露出半分情绪,只淡淡道:“少说几句,看赛。”

    嘉禾带着宁哥儿坐在最外侧的席位上,小孩子不常出门,又是第一次看马球,看见什么都想摸一摸,嘉禾片刻都不敢分神,便没怎么搭话。

    中间好似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一边围绕着时兴纹样妆容聊得热火朝天,一边手忙脚乱,一地鸡毛,充斥着淡淡尿骚气和小孩子的哭闹。

    好不容易宁哥儿闹累了睡过去,嘉禾才看了两眼马球赛,玉棠便在一边推她:“你过去跟顾家姑娘说说话。”

    嘉禾嗯嗯两声,眼睛却一刻也不舍得离开马球。

    只见场上人影交错,一人骑马东西驱突,风回电激*,球杆高挥,眨眼间便又进一球。

    四周喝彩声轰然而起,嘉禾双眼熠熠发亮,亦在心里暗暗叫好。此人已连进三杆,骑马挥杆如行云流水,一举一动都信手拈来。她虽是个外行人,看了却也觉得惊心动魄,赏心悦目。

    正这样想着,场上参赛的人都骑着马下来了,中场休息一刻钟,那男子被众星拱月地簇拥着,一路往温顾两家的彩棚这边来。

    嘉禾忍不住好奇地打量了两眼,之前听芷蓉说顾家公子马球打得还不错,难道便是此人吗?

    那人离得近了,只见他摘了幞头,抹了把脸上的汗,跟身边人谈笑风生,随手将鬓边散落的碎发向上捋了捋,露出刀裁般的鬓角和清隽硬秀的眉骨。

    嘉禾猛地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