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棠已经把书箱收拾出来,嘉禾从里面翻出《左传》,收敛思绪,坐到窗前认认真真看起来。
其实她是看不大懂的。
她底子差,平日里只略看得懂《草木志》《本草经》之类的书,对四书五经一窍不通,在家这三天虽临时抱佛脚恶补了一些,但也只是牛嚼牡丹,囫囵吞枣。
以前方姨娘在的时候,还会给她念《千字文》,讲《论语》,一个一个字教她认百家姓。那时是暮春,院中的百花都落尽了,竹篱短墙上缠绕的藤萝苍翠欲滴,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树的枝叶像纱一样蒙下来,让人昏昏欲睡。她坐在姨娘怀里写字,姨娘身上有不知名的花香和皂角的混合香气,指腹柔软而有力。
后来方姨娘不在了,没有人再耳提面命地教她读书识字,赵姨娘总有绣不完的花样子,莹姐儿总有做不完的衣裳、怎么都跑不完的差事。府上请来西席的那一年,温舒月、芷蓉,甚至温舒莹都去听先生讲学了,而她在前前后后地照料有孕三月、动辄前呼后拥的赵姨娘。
赵姨娘对她说,女人读书没用,还不如肚子争气,多生几个。
嘉禾不知道女人读书到底有没有用,可她很羡慕温舒月,羡慕那些满腹诗书、出口成章的读书人。
他们懂得天下大事,指点江山,好像这世间没有什么是他们不知道的,不像她,字都认不很全。
如果不是这次侥幸入选侍读之列,她这辈子,大抵是不会再有机会读书了。
日影西斜,光线穿过窗前蔓蔓花枝,书页上落下花影。嘉禾手指抚过书页上一列列整整齐齐、密密麻麻的墨色小字,端坐着,一字一字地读过去。
不管她是因为什么才来到这里,既然来了,她就想好好读书。
过了一会,一个宫婢过来,说酉时三刻孙姑姑要在集毓斋主殿讲一些侍读的规矩,叫她们到时过去。
酉时三刻,嘉禾和温舒月来到主殿。
迈入殿门,视野豁然明亮,最前一架万莲出水紫檀屏风,左右两侧各燃一座莲花瓣状烛台,如火树银花,流光溢彩。空地正中间是铜鎏金鹤鹿同春香炉,沉香袅袅逸散。
几位小娘子三两成群,或倚或站,轻声说着话,珠帘纱幔后,衣香鬓影重重。
嘉禾恍惚了一瞬,还以为自己误入了仙宫。
她留意到角落里站着一位身形高挑挺拔、黑眸黑发的女子。她抱臂站着,面上没什么表情,身边只跟了一个侍女,也并不上前与任何世家小姐攀谈。
虽是孤零零站在一处,却并不叫人觉得她势单力薄,反而有种圈地为王的气势,叫人不敢上前。
嘉禾从没见过这位姑娘,一时好奇便多看了两眼,谁知就眨眼的功夫,那女子敏锐地朝她看了过来。
对方视线仿若利刃出鞘,对视的一瞬间,嘉禾头皮一麻,好像被某种冰冷的猛兽盯上了。
好在那女子看了她一眼就淡淡移开了视线,嘉禾深吸口气,再不敢乱看。
两个姑娘围了过来:“舒月,三娘。”
嘉禾认识这两人。
打扮娇俏可爱些的包子脸姑娘是通政使司参议秦家的独女秦千鹤,另一个一身碧色、看起来清清冷冷的是礼部尚书家的千金陈梅霖,都是和温舒月一贯交好的。
她们两人和温舒月比较相熟,嘉禾默默站在一边听她们说话。
听了一会,嘉禾也渐渐明白了,最前面那位气质格外典雅端庄的姑娘是吏部尚书家的付云容,旁边更活泼些的是她的亲妹妹付云映,两人很得皇后娘娘喜爱,尤其付云容,常被皇后娘娘传进宫说体己话。
至于那位和她对视的女子,是上官槿。
嘉禾虽对朝堂之事知之甚少,却也听说过上官靖将军战功赫赫,家中唯有一女,将军将其视为掌上明珠。
秦千鹤压低声音说:“上官槿自幼与永昭殿下交好,和九殿下更是青梅竹马,这些年她跟随上官将军驻守边关,不怎么回京,听说这次为了侍读一事特意从边关赶回来了,你们说会不会……”
嘉禾一怔。
原来上官槿是他的青梅竹马……是了,只有这般气质出众的女孩子,才配得上他。
殿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嘉禾抬头,正看见李妙英被簇拥着走进来,身边是和她一向交好的两个小姐妹,沈可莲和高婧。
三人直直朝着她们的方向走来。
嘉禾手脚发僵,立刻埋下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毫不起眼。
然而李妙英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径直从她面前走了过去。
李妙英走过去好一会儿,嘉禾的心跳才渐渐恢复平缓。
没过多久,孙姑姑便到了,开始介绍侍读起居安排。
先是一长串书目,什么《大学衍义》《政要观止》《圣武纪传》,嘉禾听得头晕眼花,都是先生们要教授的课目,可她全部闻所未闻。
然后是起居作息。
永昭殿下每日卯正到崇文阁进学,一直到巳时末下学,中午仅仅休息半个时辰,日中便开始下午的讲学,最后酉时末才算下学。
这也就是说,她们这些侍读每日寅时就要起床,最早也要戌时才能就寝,若有课业,甚至可能要拖到亥时。
这么一算,每天能睡够三个时辰都谢天谢地了!
四周响起暗暗的抽气声,显然所有人都没料到,选她们来侍读,竟然真是实打实来侍“读”的。
嘉禾往旁边看,温舒月和陈梅霖安之若素,竟没什么反应,只有秦千鹤和她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生不如死般的绝望。
孙尚仪淡漠得不含一丝感情的声音仍在继续:“……每日不可晚入早退,家中有要事者,需提前三日与我告假,侍读期间只可告假两次。无故缺席者,一次可补假,若犯二次,则遣送归家。”
嘉禾两眼一黑。
想也知道,若是作为侍读却被宫里遣送回去,她们从此名声尽毁,这辈子就别想嫁人了。
可——朝中官员每旬尚有休沐日,她们竟然一日都没有!只能这么陀螺般地永不停歇地转下去,直到侍读结束的那一天。
嘉禾终于忍不住怀疑。
这真的是人过的日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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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嘉禾翻来覆去,一会儿想上官槿和付云容谁成为九王妃的希望更大,一会儿猜宋清澜是不是喜欢上官槿,乱七八糟想了一晚上,天将亮时才睡着。
翌日,她顶着两个乌青的黑眼圈,神思恍惚地走进学堂。
学堂设在崇文阁的东煖阁。
崇文阁是历代皇子公主听讲进学之所,高两层十余丈,建造形制典雅古朴。其中东煖阁更是书香悠远,从壁画到宫灯上的彩绘,无一不典意深厚,极尽文雅。
只见殿中已设好三排四列,共十二张书案,除此之外,角落里还有一张临窗的案几,似是被废弃了。坐席上竹簟的朱红穿绳已经褪色,乌木案几上胡乱扔着几根狼毫,几大团染墨的纸滚落在地上,十几册书靠着墙歪歪扭扭垒成高高一摞,露出几个《政要观止》《左传》之类的小字。
只有这张稍显破旧的案几无名无主,其他席位都摆好了侍读们的名字。
嘉禾的位子在最后一排的中间,找到位置坐好后,她摸出书看起来。
过了一会,书页上落下半阙暗影,一只手按在书页上,指尖染着鲜红的蔻丹,皓腕上赤金镯子悠悠摇荡。
嘉禾抬起头。
李妙英站在案几前,冷冷道:“谁让你坐在这里的,滚开。”
嘉禾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前方坐席看,上面写的名字竟正是李妙英。
嘉禾慌忙站起身,讷讷道:“县主,宫人把我的位置安排在了这里,我不是故意——”
李妙英抬起眼,“你听不懂人话吗?我让你滚。”
嘉禾焦头烂额。
她就知道,李妙英不会轻饶过她的。
其他侍读这时都到了,但没人说话,碍于李妙英的威势,她们肯定不会和她换位置的。
嘉禾只好看向角落里那张无名无主的坐席。
那张案几位置偏僻,远离先生的讲席,兼之光线昏暗,实在不算什么好地方。
她咬咬牙,开始飞快地收拾自己的东西。
忽然有人开口:“坐席是孙尚仪一手安排的,县主这样做,怕是不合规矩。”
嘉禾动作一顿,愕然看过去。
温舒月走过来,挡在了她面前。
李妙英抱臂向后,冷笑:“合不合规矩,也得孙姑姑说了算,我今日偏要她换个地方坐,你若看不惯,去找孙姑姑啊。”
温舒月笑意不改,“今日是二位殿下头一天见咱们这些侍读,县主又何必大动干戈?若是扰了永昭公主和九殿下,对县主印象不佳,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听到这话,一旁的高婧拉了拉李妙英的袖子:“县主,算了吧。”
李妙英一把将她挥开,上前一步,她比温舒月低了半头,气势却丝毫不输,“温舒月,别以为殿下赞过你几句酸诗你就很了不起,区区一个伯府出身,也敢用殿下威胁我?我告诉你,今日她滚也得滚,不滚也得滚,你再敢多嘴,你就和她一起滚!”
嘉禾望着这道挡在自己身前的纤细身影,越过少女的肩头,她看到李妙英的眼睛,傲慢,冰冷,高高在上。
眼看温舒月还要说话,她一把拉住她的袖子,然后向李妙英行礼,“……县主、县主别生气,大姐姐她只是一时着急,并未想冒犯你,我换个地方坐就是了。”
说着,匆忙收起东西,慌不择路地向角落里那张席位走去。
李妙英眼角余光扫过她如惊弓之鸟的身影,轻蔑一笑。
温舒月的神色却并未有半分放松,反而愈发冷沉。
方才开口时她便已经想好,即便忠远侯府势大,可在这件事上李妙英并不占理,去请孙姑姑也好,拖时间拖到两位殿下过来也好,都是法子。
她唯独没有想到,温嘉禾性子如此软弱,竟然争都不争一下,就这么退让了。
眼看着温嘉禾已经坐了过去,温舒月也不好再说什么,回了自己席位,其他侍读也都散了,学堂内安静下来。
这张案几实在乱得没眼看,嘉禾轻手轻脚地收拾起来,把竹簟摆正,废纸团都收起来,靠墙的书一册一册从高到低摆好。
随手一翻,无意间瞟见一册不起眼的小书,封面上赫然“花间奇谈”四个大字。
嘉禾嘴角一抽。
也不知是哪位风流贪玩的皇子留下的。
收拾着收拾着,她忽然发觉,无论是竹簟还是案几,上面都干净极了,不曾落灰,并不像很久没人用的样子。
正兀自疑惑,外面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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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似是一男一女。
听到那男声的一瞬间,嘉禾忍不住悄悄抬起头。
厚重的红木殿门在亮堂堂的地板上切割出一道清晰的明暗交界线,两道人影慢慢地从远处的楹门槅扇上移过来,最终轻轻一声嗒响,与踏在地板上的一只黑底金绣皂靴重叠。
嘉禾慢慢地,小心地,向上挪动视线。
青年逆光从门口走来,炽白日光透过他的青色襕衫,清晰勾勒出清峻挺拔的身形。长发束起,冠白玉,簪银钗,气度威仪又温和。
嘉禾看着他,几乎忘了呼吸。
这世上若真有神仙,大抵也就是这般模样。
青年视线缓缓扫视过来,无波无澜地从她脸上划过。
嘉禾一直紧攥着的手心,慢慢松开了。
她怔愣着,没有注意到自青年身后走出一个人影,笔直地朝她走来。
红裙的少女黛眉杏眼,朱唇皓齿,五官的每一寸线条都如工笔细描,精致明艳到极点,偏她面无表情,神色冷淡,这极致的艳便横生了几分深入骨髓的寒意,令人心生畏惧。
直到这张冷艳至极的面容在眼前放大,嘉禾猛然回神。
少女站在她身前,屈起两指敲了敲案几,一双桃花眼懒懒垂下瞥她,语气些许不耐。
“你坐我的席位干什么?”
嘉禾愣住了。
这一刻如有五雷轰顶,她唰地起身,因动作太急,推着案几向前“哧啦”地向前横移了一掌之距,靠墙堆叠的书册没了支撑,七零八落啪啪掉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朝她看过来,嘉禾脸上火辣辣地烧起来:“殿下,这、这是您的……不、我不知道……”
宋行野不耐烦又重复一遍:“你坐我这儿干什么?”
嘉禾下意识就说:“是县主、是县主要我换个地方坐——”
李妙英冷喝一声:“姓温的,你说清楚了,本县主只是让你坐去别处,可从没说让你坐到这里。是你自己不长眼冲撞太子殿下,也敢怪到我头上?”
嘉禾一瞬间如坠冰窖,浑身发冷。
如果到了这一刻她还不明白李妙英的心计,她就太傻了。
她咽下满腹苦涩,嗓音止不住发抖,低声说:“是……是我以为这个地方没有人坐,就坐过来了。殿下恕罪,我当真不是有意冒犯殿下的……”
“你姓温?”宋行野忽然问,“你是温嘉禾?”
嘉禾不知道她为何这么问,茫然点头。
宋行野瞟了不远处的宋清澜一眼,青年无动于衷地站着,望着窗外的竹林,看都没往这边看。
回过头,宋行野慢慢沉下脸,“你可知在宫里,犯大不敬之罪是什么下场?”
眼前之人虽年岁不大,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嘉禾额头直冒冷汗,几乎快哭出来。
以下犯上,触怒太子,只怕、只怕治她一个死罪也不为过,若再连累了温家上下……
嘉禾膝盖一软,跪了下来:“殿下、求殿下饶命!”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宋行野淡淡说,“自己去找孙姑姑领二十板子吧。”
嘉禾面如死灰。
她听说过,宫里打人板子用的是厚两寸,长一丈的长木板,一板子下去能把魂儿打出来,二十大板下去,她只怕不死也要残废。
嘉禾两腿抖如筛糠,眼泪鼻涕止不住地流了出来。
这时,忽然有人说了一句:“念在温姑娘是初犯,饶过她罢。”
嘉禾抽抽噎噎地抬头看过去,愣了一下。
她眼睁睁看着上官槿走过来,拍了拍永昭殿下的手。
宋行野还想再说什么,上官槿淡淡看了她一眼,眼神里似乎暗含警告。
宋行野摸了摸鼻子,语气很不情愿,“算了,饶你一次,起来吧。”
嘉禾道了谢,抹了抹眼睛,低着头站起来。
昨日听她们说宋行野向来无法无天,谁的话都不听,只听上官槿的,今日一见,传言果然不虚。
嘉禾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句话。
难道这就是,嫂子的威力。
正兀自发着呆,又听宋行野说了一句:“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转向李妙英,笑眯眯说:“李姐姐不是想让温姑娘离你远点吗?”
李妙英不意宋行野话峰回转,又提起这茬事,一时没反应过来,“我……”
宋行野打断她:“那还是让温姑娘换个地方坐吧,免得碍了姐姐的眼。”
她环视一周,似是随便抬手一指,“就那儿吧!”
姑娘们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空气一下变得安静而微妙。
嘉禾心脏猛然狂跳起来。
那是付云容的席位,是整个煖阁里,离宋清澜最近的地方。
李妙英一张脸霎时黑了个透底。
宋行野笑眯眯问:“我这样安排,李姐姐可还满意?”
李妙英几欲吐血,咬着牙生生挤出笑说:“满意……多谢殿下。”
宋行野无辜地眨了眨眼。
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宋行野和李妙英身上,嘉禾悄悄抬起眼,看向不远处已经坐在席位上的青年。
他垂眼看书,神色淡漠,仿佛这边发生的一切皆与他无关。
自始至终,亦未开口说一字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