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嘉禾 > 13. 第 13 章
    嘉禾和付云容换好位子没多久,讲学的郑少傅就到了。

    烈日高悬,学堂内热浪澎湃,郑少傅拿着一本《政要观止》,摇头晃脑,讲得口若悬河。

    嘉禾端端正正地挺起小身板,支棱起耳朵,一字一句地听讲。

    一刻钟过去,她面露疑惑。

    两刻钟过去,她满脸茫然。

    半个时辰过去,她脑袋往下狠狠一栽,猛地抬起头。

    睡着了!!!

    嘉禾揉揉眼睛,有些沮丧。

    她读书少,这本《政要观止》,她连书名都没听说过,更不要提这其中的史迹脉络、政治变革、朝代更替。

    嘉禾悄悄打量四周,小娘子们一个一个都是哈欠连天,有的在摆弄头发,有的偷偷摸出袖镜补擦脂粉,有的左顾右盼,眼神遮遮掩掩地往宋清澜的方向飘去。

    而宋行野坐在偏僻角落里,仗着窗外竹林茂密把日光遮得严严实实,已经把头埋进书堆里,睡了个昏天黑地,只露出一个睡得七扭八歪的发髻。

    嘉禾无语凝噎。

    怪不得这永昭殿下放着最前面的席位不坐,非要跑到后面另摆一席。

    她搓搓脸,狠狠拧了下大腿根,拿起笔,一边听少傅讲学,一边认认真真,一字一句地记录。

    听不懂便听不懂吧,她可以学。只要记得够多、听得够久,总能学会一点的,对吧?

    只要这一点点,她就很知足了。

    少女低着头专心记录,右侧,青年的目光无声无息落在她脸上。

    窗外黄鹂声婉啭,响彻云霄的蝉声化为枝头浓得快要滴下来的碧绿,摊开的书卷上日影徘徊,宋清澜支颐,漫不经心地侧过脸。

    他知道母后的意思。

    依照大梁礼法,皇子出阁后就开始受朝廷调遣,正式入朝为官,在这之前先成了家,自然能少很多后顾之忧,专心仕途。

    既然要成家,母后肯定要挑选一位门当户对的世家女子来做他的王妃。

    这些女子显然也都清楚她们自己进宫的目的,心思都没在先生身上。

    至于旁边这位温姑娘,他其实并不信周云熙那厮说的她对他有情意,寥寥两面罢了,能有什么情意。

    可既然她家里人想法子让她进宫,想来多多少少有意于他的王妃之位。

    然而自从授课开始,别的侍读多多少少往这边看了两眼,唯有她,自始至终维持着板板正正的坐姿,菡萏色裙裾像柔软的海棠瓣,就那样安静地铺开,每一道褶皱都写着规矩本分。

    少女一手执笔,一手按着书卷,时不时抬起头,乌黑的瞳仁一眨不眨地盯着郑少傅,但更多时候是低着头记录着什么,听得很认真。

    从坐下至今……一眼也不曾看他。

    ——这样最好。

    宋清澜面无表情收回视线。

    他也根本不想成婚。

    出阁后他就要入朝为官,念了十几年的书,他一直盼着大施拳脚,做出一番作为。

    大丈夫当朝碧海而暮苍梧,小小女子而已,何足挂齿?

    嘉禾盯着纸上一连串鬼画符,指尖僵硬无比,手心里全是汗。

    她虽然在专心听讲,却也并非对外界毫无知觉,她能感觉到,宋清澜看她这个方向看了好一会儿。

    停了片刻,她悄悄往右边瞟了一眼。

    青年垂眼写字,早已不再看这个方向。

    嘉禾回过头,过了一会,往自己左手边看去。

    女郎腰背挺直,身姿优美又挺拔,右手百无聊赖地转着一只没有蘸墨的狼毫,有种不羁的洒脱。

    嘉禾收回视线,认认真真,一字一句地继续记录。

    九殿下方才,应该是在看上官姑娘。

    -

    这堂课一直上到未时才结束,姑娘们听了一上午天书,直听得眼冒金星,饿得头晕眼花,好容易等到中午散学能喘口气,却也只有半个时辰的空档。

    用过午膳,还未歇息半刻钟,徐太傅又揣着书来讲《大学衍义》了。若说上午的《政要观止》还能零星听懂几句前朝史迹之类的片语只言,下午便是一句也听不懂了,小娘子们撑着脑袋昏昏欲睡,几乎没有一个睁得开眼的。

    而嘉禾坐在其间,精神抖擞,竟是格外不同。

    徐太傅的课之后,是谢翰林,再然后是张詹事……

    戌时三刻,小娘子们拖着半死不活的步子走出崇文阁。这时已日落西山,最远的天边弥留一缕黯蓝的天光,隐约描出恢弘宫城广阔的一线殿脊。

    虽已下了学,姑娘们却不见轻松,反是一脸沉重。无他,只因为今日四位先生都布置了课业,一共是两张大字、一篇骈赋,一篇史论,并一首词作。

    想把这些课业都写完,只怕不吃不喝全神贯注地写,也要一个半时辰,再加上她们还要沐浴更衣,明日天不亮就要起床梳妆打扮……清晨叽叽喳喳、像一群喜鹊儿般的小娘子们,这会儿全都垂着脑袋,面如菜色。

    嘉禾四人散学途径僻静之处时,秦千鹤左右看着无人,大吐苦水:“侍读怎么是这么个侍读法?那些老先生讲的,我一个字儿也听不懂!一坐坐一个时辰,睡又不敢睡,坐得跟供案上的菩萨似的。青天老爷在上,再这样下去,我还不得长牝痔?!”

    陈梅霖掩唇一笑:“竟说些不着四六的话。”

    秦千鹤嘿嘿一笑,同她咬耳朵,“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陈姐姐,难道今日先生教的这些你都听得懂,课业也全都会写?”

    陈梅霖叹道:“自然是听不懂,也不会写的。骈赋还勉强能应付得过去,至于这史论,实是无从下手了。”

    嘉禾诧异道:“我也听不懂,可我以为是因着我底子差、没正经跟着先生念过书,原来二位姐姐也都听不懂么?”

    陈梅霖摇头:“我们在闺阁里读的不过是些词作诗文,顶天儿了看看游记赏鉴之类的杂篇,说白了不过是附庸风雅,读着玩儿的。二位殿下就不一样了,他们接受的是正统严苛的科举教育,是真能下场、和那些考出来的进士翰林一较高下的,咱们没科考的底子,自然就听不懂了。”

    嘉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头一次知道,原来这读书和读书之间也是不一样的。

    “没这么简单,”温舒月道,“我以前跟着族中的山长去书院听过课,今日这几位先生在课上讲了不少历朝历代君王执政的得失利弊,皇权的争夺倾轧和平衡,而民间书院的夫子是不会讲这些的,学子们更不会学这些。”

    温舒月顿了顿,轻声道:“科举教的是怎么做官,可咱们现在和二位殿下一起学的……是怎么做天子。”

    三人心神一震。

    秦千鹤喃喃道:“青天大老爷,怪不得我听不懂……天子学的功课,哪是我这个斫脑瓜子能学会的!”

    陈梅霖撑着下巴,小女学究似的,轻轻点头:“舒月果然洞察入微。”她又轻叹,“可永昭殿下才这么小,就要承担如此之多的课业,也实在辛苦。咱们下学已经够晚了,永昭殿下竟还不能走,还要上专属她一人的课,只怕连两个时辰都难睡够了。陛下……也太心急了些。”

    温舒月看她一眼,却是道:“只怕是情势所迫,不得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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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梅霖心中一动,左右看看四下无人,这才压低了声音道:“你是说……景王?”

    温舒月微微颔首,轻声说:“大殿下有左相撑腰,虽不是东宫,胜似东宫啊。”

    话说到这里,两人心头沉甸甸的,都不再言语。

    她二人都是在各自家族中被长辈寄予了厚望、重点培养的对象,远比秦千鹤和嘉禾了解朝中形势。

    虽然宋行野已被立为储君,可朝中关于改立太子的争吵从未断过,甚至愈演愈烈。

    究竟谁能成为最后的赢家,还很难说。

    嘉禾在一边默默听着。

    她听不太懂,什么太子、景王、左相,这些都是离她很远很远的人。

    从她一出生起,那一方覆着青瓦的小院,几个熟识的人,几盆花草,就是她全部的生活。

    当初偶然一遇,他出现在雨水泥泞、人声鼎沸的闹市街头,像个普通的富贵公子哥儿,闲散安逸,仿佛和芸芸众生并无不同。

    只如今她终于明白,绣闼雕甍,政观史策,国家朝堂……这些在这里看到的,听到的一切,才是宋清澜真正的人生。

    -

    嘉禾和温舒月回到寝殿,跨进殿门,眼看温舒月朝卧房那边走去,嘉禾赶忙唤了一声:“大姐姐。”

    温舒月回头,眼中有些许疑惑。

    嘉禾这句话在心里压了一天,想了很多遍了,但此刻对上少女平静的眼眸,还是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即便在府里的时候,她和温舒月也没有过太多的交集。

    她抓住衣裳下摆,嗫嚅着道:“大姐姐,今天、今天谢谢你。”

    温舒月眸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转瞬而逝。

    她淡淡说:“无需道谢,我顾及家族名声罢了。那么多人都看着,低头只会叫外人轻看我温家。”

    嘉禾脸颊烧起来,讪讪道:“哦……是这样。”

    温舒月看她一眼,转身要走。

    袖子却又被拽住了,她垂眼,少女两根细细的手指捏在她袖口边缘,不知道是怕把她衣裳拽坏,还是怕惹她厌烦,小心翼翼的。

    抬起眼,少女乌黑眼瞳定定看着她,诚恳地说:“那我也要谢谢你,大姐姐,谢谢你挡在我面前。”

    温舒月停了一下,淡淡嗯了声,回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两步,她忽然停下脚,没有转身,说:“以后尽量躲着李妙英。”

    “别看她年纪小,她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她顿了顿,“别给家里惹麻烦。”

    嘉禾愣了愣,然后弯起眼眸,“我记住了。”

    忽然就觉得,她这大姐姐,其实也没有那么难以接近。

    回到卧房,嘉禾想了半响,让玉棠带上那盆从家里带过来的虎头茉莉跟她走。

    上官槿今日帮她说话了,她必得好好感谢人家。

    玉棠噼里啪啦说了一路:“你要把这花当谢礼?你开什么玩笑,人家大将军府的千金,看得上你这一盆破花?!”

    嘉禾恼怒道:“我这不是破花!这是虎头茉莉,很难养的,我精心养了好几个月了!”

    上官槿的寝殿离得并不远,两人一路吵吵闹闹,很快就到了门前。

    玉棠还不死心:“姑奶奶咱们回去换个像样的谢礼成吗?现在还来得及——”

    嘉禾一把捂住她的嘴。

    玉棠露出来的两只眼睛眨巴眨巴,也听见了门内隐约传来的说话声。

    嘉禾凝神去听。

    那道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嗓音,淡淡地说:“温嘉禾进宫,是你勾的名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