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暗香寻踪录 > 12.金蝉脱壳
    翌日一早,张纯之未婚妻江瑶与他流放暂归的母亲已等候在衙门外。昨日她接到衙门传书,说张纯之被害一案真凶已被抓获,可作结案了。

    林霁远远瞧着她,她已不似上次那样面露焦急之色,反而难掩一丝欣喜。

    她搀扶中年女子一同入衙内,张纯之的尸身停放在旁,中年女子看一眼,眼泪已滚滚落下。

    她拿出帕子为女子拭泪,安慰道:“岚姨,莫伤心了,今日他便可入土为安了。”

    说完跪在堂下朝靳燃叩拜:“谢大人替张郎主持公道!纯之终于可以瞑目了!奴家今日可否将他接回家?”

    靳燃便命衙役将尸身交与江瑶。

    待江瑶领着两名男子欲抬尸身往外走时,林霁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没由来的反问:“他当真是你的张郎吗…?”

    江瑶脚步顿住,转过身来,见林霁两道目光直直的投在她身上,仿佛要将她看穿。

    “不知林娘子这话是何意思?他不是我的张郎,又是何人?”江瑶从容不迫。

    林霁微微一笑,那笑意味不明。

    靳燃也不知林霁葫芦里卖什么药,欲开口阻止她莫要扰乱公堂。

    萧湛先一步阻止了他开口,对他摇摇头,让他坐好细听便是。

    林霁看了一眼江瑶右手小拇指甲新补的蔻丹,江瑶感受到那目光,慌张地将手缩进袖子里。

    “好一出金蝉脱壳的计谋,好聪慧的江小娘子!”

    江瑶身体瞬间僵硬,眼睛睁大,鼻头轻微抽动,双脚转向门口,似乎要逃离现场。而她的一举一动,每个微表情的变化都落在林霁眼底。

    江瑶果真有问题!!!

    她的微反应是典型的被戳中真相后,不受意识控制的瞬间真实反应。

    但她面上仍维持着镇定:“林娘子,奴家不知你在说什么?”

    “你心里门儿清,我们所有人都被江小娘子耍得团团转呢!”

    江瑶身子微微后仰,呼吸急促起来,站在她身边的林霁清晰可闻她的喘息。

    “说吧!你真正的张郎如今在哪里?”

    众人听此,皆是一惊。

    中年女子脸色更是大变,拉住江瑶的手,急问道:“阿瑶…”

    靳燃终是坐不住了,站起问道:“林小娘子…”

    江瑶缄默不言,林霁沉默不语,两人之间形成了一股无形的剑拔弩张的拉扯较量。

    谁先露出破绽,谁便先输。

    江瑶先开口,凄然道:“张郎就躺在这堂上的木板之上!”

    “哦?这木板上的少年当真是张纯之吗?!”

    林霁步履从容地从箱子里把那块凶器石头拿出来,掀开尸首面上的白布,双手举石过头顶,狠狠地朝尸首面部砸下去!

    众人又是一惊!江瑶眼神涣散,“啊”一声瘫坐地上,捂住了自己的双眼。

    然而林霁只是轻轻放下石头,并未真的砸向被害人已面目模糊的脸。

    她将石头放在案上,突然握紧江瑶的双手,高高向上举起,直视她的眼睛,声音平静而清晰:“你就是用它砸死了他!你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

    林霁的声音如一支远远射来的箭,穿透了江瑶的耳膜。

    江瑶身体抖如筛糠,嘴里不停地反复念叨:“不是我!我没有杀他!没有杀他!不是我!”

    林霁左手拿起案上的石头,右手攥住江瑶的小拇指,将小指指甲用力在石头上一划,石头上便出现一条鲜红的线条。

    她将江瑶另一小指新补的蔻丹痕迹与石头上先前那条作比对,完全吻合。

    “江小娘子,若凶手不是你,这条凶器上的蔻丹痕迹与你指甲上缺失部分完全吻合,又作何解释?”

    “这少年身形虽似张纯之,但与其长相并不相像,你为让他做张纯之的替死鬼,砸死了他,毁了他的容貌!”林霁一语中的。

    江瑶望向那尸身的脸,那已非正常人的脸,似是化身成了她梦里的恶鬼,她被吓得连连后退,口里喃喃道:“不是,不是,不是我!”

    “你为掩盖犯罪事实,补过指甲的蔻丹,但新补色泽与陈旧的殷红并不相契,或许你存有侥幸心理,觉得并不会有人注意你那隐蔽的色泽异样的蔻丹。”

    林霁口气满是愤恨:“好狠绝的江小娘子!别人的命竟如此轻薄吗?!”

    江瑶一脸死灰,已不打算再辩白什么,站着似一根木桩,纹丝不动。

    她闭了闭眼,悠悠开口:“我没想杀他,我以为他已气绝,可是…当我举起石头时,他却睁开了眼。”

    “明明…明明他已经被李冬来玩死了,把他扔在了乱葬岗…”江瑶似乎至今难以相信。

    林霁知道自己胜了,她本无把握江瑶会道出实情,这仅是她的审讯手段,而今凶手坦白,她却并未感到大快人心,只觉可悲可叹。

    “我知他眼里有求救,求我救救他,放过他,可是我不能…他不死,另外一个人怎么能活!他就是要替另一个人去死的,这是他的命!”

    林霁厉声道:“别人的命运岂能让你随意决定!”

    江瑶脸上露出不屑一顾的神情:“有何不可?我花费这么久的时间,散了重金,去寻这么个人,买了他,他是生是死必然由我决定!”

    林霁惊得呆立当场,前有李冬来在堂上口若悬河陈述大梁律令规定家主有权处置奴婢。

    今有…今有江瑶毫无悲悯之心:我买了他,当然能决定他的生死…

    这简直...简直岂有此理!

    人的生命只有一次,何其宝贵!

    而有的人命竟真如草芥,只要买了他,便如一件物品般,能被随意处置!

    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却生而不平等!又何其讽刺!

    靳燃又拍响了惊堂木,把林霁拉回了当下的现实。

    “江瑶,从实招来!”靳燃声音愈发冷酷。

    “半年前,张纯之受他父亲所累,被判了流放西北,那西北是何地方?去得了却回不来!我与纯之从小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却不得不分开。”

    “我父亲退了亲,可却斩不断我对纯之的情丝,两个月前,当朝国舅爷组织了一场马球会,李冬来也在场,他看球场上打马球的少年郎,眼神明显不对。”

    江瑶冷哼一声,继续道:“我经多方打听,李冬来果然好男风,偏爱身段柔软的美貌少年郎,且多是从苏挽月的遏云楼买卖。”

    “李冬来人前表现得像个乖顺的谦谦君子,背地里残暴狠绝,以凌虐美少年满足他变态的断袖癖好。所以…我就心生了这金蝉脱壳之计。”

    “我便在纯之流放的必经之地,开始按照李冬来的喜好寻找与纯之身形相似的少年郎。或许上天也垂怜我和纯之,皇天不负苦心人,还真被我寻到了!”

    江瑶笑起来,却并不是那种开心的笑,笑里夹杂着悲哀和狠绝。

    “我把那少年…”她转身望向木板上的尸首,眼神冷得可怕,“故意卖给了苏挽月,因为我知道她也在花重金给李冬来弄人,这么个上等品貌的,她必然会送给李冬来。”

    “果不其然,苏挽月立刻就邀功请赏,把人弄给了李冬来。”

    “若不是你,我的计划就要成功了!”江瑶恶狠狠地瞪着林霁,突然上前抓住了她的头发,似泼妇般踢打她。

    林霁用手猛然掐住了她前臂的三里穴,江瑶感觉手臂麻木疼痛,最终松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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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只能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上天不是在垂怜你,是在惩罚你!”

    “惩罚我!它凭什么惩罚我!我做错了什么?!纯之又做错了什么?!他父亲做错了事,他为何要受牵连?!”江瑶也彻底疯了。

    “阿瑶…”

    上午的日光斜射进衙门大堂,一穿着棉麻衣的少年站在光里,仿佛全身散发着光。

    恍惚间,林霁以为是躺在木板上的少年死而复活了。

    “纯之!”

    江瑶奔向那光里的人,与之紧紧拥抱在一起。

    而林霁的目光却久久地停留在木板上的那具尸身上。

    “你不应如此做…”张纯之说道。

    “我不该?你大哥尸首寻回了吗?难道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你步他后尘?让你也死在西北吗!”

    张纯之垂眸无言,牵着江瑶的手走进大堂,缓缓跪下。

    “大人,我来认罪,流放或处死,我都愿意领,求大人免江瑶罪过。”

    张纯之继续道:“她犯错因我而起,我愿代她受。”

    “好一对苦命鸳鸯,你们当大梁律法是儿戏吗!”萧湛从屏风后走出来,站在堂上,面容威仪到不容侵犯。

    江瑶站起,与萧湛遥遥对视,说出来的话非常大逆不道:“难道大梁的律法不是儿戏吗!”

    “一人犯罪,全族连坐,大梁皇帝所谓的爱民亲民就是这样待自己的子民的?”

    “阿瑶!”张纯之厉声阻止江瑶再说出什么违背常理的话。

    萧湛走下堂来,站在林霁身边,抚平了她微乱的头发,眼睛却盯着江瑶。

    江瑶浑身一颤,不敢再与他对视。

    “江小娘子,你用大梁律法谋害了一无辜之人性命,如今又道律法对你情郎不公,这天下之理都让你占了!”

    江瑶腿一软,跪了下来,默然垂首。

    “律法有疏,定有人去补漏,而非你们犯罪的手段!靳燃!”

    靳燃命人将罪犯带下去,张纯之一案终是真相大白,落下了帷幕。

    萧湛与靳燃处理完公务,夜已深了。

    靳燃先行回了居所,萧湛寻遍衙门未找到林霁身影。

    昨晚还被鬼魅邪说吓个半死,眼下却不知踪迹。

    萧湛想起那死去的少年郎尸首还停放在牢内,便去那里碰碰运气。

    果不其然,林霁坐在那尸首旁边,手里拿了一壶清酒,尸首案头也摆了一杯酒和一盘瓜果。

    萧湛停下脚步,只听林霁对那尸首说:“你叫什么名字呢?你躺在这里,你爸妈会难过吗?会想你吗?”

    她喝了一口酒,自嘲道:“你知道吗?我真挺怕鬼的,但…现在…我真的挺希望…你能坐起来。”

    紧接着萧湛听到了她哽咽的抽泣声,他只觉自己的心被揪起,酸麻而生疼。

    “算了,你还是别回来啦!这世道…”她轻哼一声,“如果可能,你去我们那个世界吧!那里冤屈申诉有路,无论是谁,拐卖人口,杀人犯罪都会受到应有的惩罚,是一个人人平等而自由的世界。”

    她稍作停顿:“我有个不情之请…可以替我照顾我爸妈吗?”

    萧湛快步走进牢内,宽大的手捧起她小小的脸颊,那双灵动的大眼睛如今蓄满了水,将泄未泄。

    “萧湛!”她的抽泣声终是变成了嚎啕大哭,她脸上的泪水仿佛淌进了萧湛的心里,让他的心潮湿一片。

    “我想回家!我想我爸妈了…”

    萧湛抱紧了她,手掌一下一下抚弄着她的黑发,嘴唇贴着发丝亲了亲,轻声说:“这里也有你的家。”

    林霁摇了摇抵在他肩上的头。

    “你若想有家,我可以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