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沉簪闻言,瞳孔微微一震,脸上满是不解。
“为什么?”晏沉簪失声道,“公子的临渊府不是无所不能吗,小玉性命来做交换不够吗,还是说公子不相信我父亲是被冤枉的呢?”
谢沐璟心头一紧,他并未想到晏沉簪柔弱的样貌下竟是这样的要强的性子。但正是因为这样,他更不希望晏沉簪冲动。
“我何曾说过半句不相信你父亲的话?” 他的话语里分明带了些怒意,“你可知自己要面对的敌人有多凶险?那江南镖局一贯是只认钱不认理的杀人越货之辈,且不说你如今的身体条件,就凭你这般被恨意冲昏的头脑,便难以沉下心来和他们对阵。”
“况且你如今知道真正的仇人是谁,知道弱点在哪,知道要如何制敌吗?”
一番话把晏沉簪驳得哑口无言。她豆大的泪水如断线的珠子,劈里啪啦地砸下来。
谢沐璟见她这副样子,心中又是无奈,又是怜惜。他走向晏沉簪,微微蹲下,把她扶了起来。
“沉簪,”谢沐璟的声音缓和了许多,“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样大的冤屈你当然要报仇,只是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我不许你做这样拼命的事情。”
晏沉簪闻言一愣,她缓缓抬头,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可是若不能学武,又谈何报仇?”晏沉簪顿了顿,“小玉知道公子是担心我的安全,有公子与临渊府庇护,小玉不胜感激。但若父母亲真的是枉死,我也不愿就这样苟活在世上。”
“我知道你是个有心气儿的女子,也并不是真的恼了你。”
谢沐璟没有了帕子,他只好捻起衣袖,伸手替晏沉簪拭去泪水。他知道沉簪心里的恨意就像一把要出鞘的利剑,就如九年前自己经历的那样。
但是被恨意裹挟,仅有一腔怒火是没用的,这把利剑最需要的,是一副可以依靠、冷静下来的鞘。
“坐吧,小玉。”谢沐璟指了指身边的凳子。
“我临渊府虽是江湖组织,但杀人之事毕竟是国法和天理所不容。即便那些人与你有血海深仇,但也从不是单单靠一个'杀'字就能解决的。”
谢沐璟见晏沉簪虽不说话,眼眶里的泪水却已然止住,便知道她已经冷静了些许。
“为晏家报仇的事,也算上本公子的一份,我自然会帮你。这不是临渊府和你的交易,是我对你的承诺。”
晏沉簪看着眼前的公子,他的眉头仍然微微皱起,那双本来神采奕奕的凤眸像下了场雨一般黯淡了许多。
“只是你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着。我知道你母亲也是这样叮嘱你的,对吧?”
谢沐璟的一番话像温泉一般涌入了晏沉簪的心间,让她一时觉得安稳平静,但又有一份汹涌而至的感激。
“小玉全听公子的。”
“那就好,”谢沐璟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今日你也累了,先回去歇着吧。今晚戌时一刻,你来我房里。”
这突如其来的安排先是让晏沉簪愣神了片刻,反应过来后,她瞬间觉得脑子里犹如万马奔腾。
公子竟然让她晚上到房里去?
“公子……我……”
“你在想些什么?”谢沐璟见晏沉簪微微涨红了脸,便轻轻哼笑了一声,“今晚你陪本公子去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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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一刻,晏沉簪怀着忐忑的心情独自来到公子的房前。房内灯火明亮,周围也并无其他侍卫随从,晏沉簪心里不禁紧张了起来。
她做了一下午的思想准备,却还是在门外站了片刻,鼓起勇气朝房内喊了一句:
“公子,小玉到了。”
“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映入晏沉簪眼帘的是一扇黄花木嵌着松竹水墨画的屏风。她绕过屏风走进屋内,只见公子穿着一身黑衣站在铜镜前,正整理着衣襟。
玄色的劲装包裹之下,谢沐璟的身材如墨笔勾勒。他身后的紫檀圆桌上,正放着另一套黑色衣裳。
晏沉簪怔在原地,这和自己想的似乎完全不一样啊……她突然为自己下午时那些僭越的想法而感到羞愧起来,直到耳边传来公子的一句——
“小玉?”
晏沉簪只用一支木簪半扎着一个发髻,余下的发丝披在背后。
谢沐璟打量了晏沉簪一番:“你到房里去把这身衣服换上,头发记得要盘起来,盘紧一些。”
“……是。”晏沉簪捧起桌面上那套衣服,正要往里屋走,突然想起里面应该是公子的卧室,“公子,我就在……这里面……换吗?”
谢沐璟觉得晏沉簪羞涩的模样甚是可爱,他一勾嘴唇道:
“我替小玉在外面守着,这样可放心了吗?”
晏沉簪抱着衣服,穿过绀青色的房帘挪进里屋。她不好意思细看,便在房帘边上的角落里,迅速地套上了衣服,然后将长发盘起。
谢沐璟坐在圆桌前检查着自己的短剑,见晏沉簪从帘子里钻了出来,他就把短剑挂在了腰间。晏沉簪走到铜镜处,看了看自己的模样,也还蛮像个瘦削的假小子。
谢沐璟走到晏沉簪身后,替她将腰带又紧了紧。晏沉簪瞬间觉得肚子一勒,踉跄一下才站稳。
这身劲装用的是上好的吴缎,并不反光。她抬头看向紧挨着自己身后而站的公子,不觉两颊羞红。
晏沉簪打量着自己的样子,这衣裳分明是特意为她缝制的,尺寸分毫不差,剪裁利落,衬得她有如一株初绽的墨兰。
谢沐璟拿来遮面的纱巾递给沉簪,二人系好之后便从侧门乘一辆素色马车出发了。
马车沿着京城外绕到了西门,穿过西门又到了城西石桥河边。
“公子,我们这是要去晏府吗?”
谢沐璟微微点头,“今日你提到的花鸟图是个可能有用的证据,不知还是否在晏府里,我们还是早些拿到手为好。”
晏沉簪两手放在腿上,不安地搓着。
“可是公子,咱们去衣铺时才被盯上了,这个时候出去真的好吗?”
“上次那伙人不过是镖局的探子,他们吃了大亏,短时间内必不敢轻举妄动,要将消息递回他们的主子处也需要些时间。趁着这个空档出来,正好。”
谢沐璟的目光又落到了晏沉簪身上:“况且下午时,花剑已替我在这周边打探过了,有我在,你不必担心。”
“是,公子。”她点了点头,面纱下的嘴唇勾起了一个没人看得见的笑来。
马车并未直接驶至晏府,而是停在了石桥河边一处无人的街道上。二人下车,谢沐璟领着晏沉簪往一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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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走去,穿过这处小巷,竟能见到晏府书房的后墙。
谢沐璟低头见到晏沉簪惊讶的眼神,不禁一笑。
“你不会从没来过自己家后院外面吧?”
“让公子见笑了。”
他一手扶住她的侧腰,将她揽入怀中,然后纵身轻轻一跃,便从后墙跳进了晏府后院。
落地时,晏沉簪在他怀中好一阵子才站稳了脚。
她转过头来环顾着自家府邸后院。半年过去,原本那个清雅宁静的后院如今已是杂草丛生,遮挡住了当日那些血污和被践踏过的痕迹。清冷的月光下,院中的杂草翻出一缕缕惨淡的白色。
晏沉簪心中不免也冷冷地一沉。她鼻子微酸,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自己的双臂。
“别怕。”一双温暖的手贴上了晏沉簪的肩头。
晏沉簪领着谢沐璟往父亲的书房方向走去,门上贴着的封条已被风吹日晒得掉落了大半截,房门上着锁,微微露出一条小小的缝隙来,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谢沐璟从怀里取出一根银色的细勺,三两下便打开了门锁。他半揭开门上的封条,带着晏沉簪走进了书房。
月色满盈,书房内被照得甚是光亮,一缕缕的蛛丝被穿堂的冷风吹起,二人能很清楚地看到脚下的路。
静谧的书房内,只有二人轻微的脚步声。书房中的陈设一如半年前的样子,尚未有人来查抄过,这对二人来说是个好消息。
月色下的书房让晏沉簪触景生情,她的步履不自觉地放缓了些。谢沐璟知她心中不好受,便只陪在她身边,看着她呆滞了好一会儿。
“小玉,可还记得花鸟图放在何处?”
晏沉簪点点头。她领着谢沐璟来到一个精致的雕花书架处,上面整齐地堆放着不少字画的卷筒。
“公子,得在这里找找看。”
谢沐璟掏出火折子点亮。晏沉簪还依稀记得那副花鸟图的卷筒纹样,不一会儿便找了出来。二人将画卷打开一看,依然完好无损,左侧江南刘白的落款清晰可见。
晏沉簪将画卷收好,交予谢沐璟,并拉了拉他的衣袖:
“公子随我来,还有一样东西,我想也是有用的。”
二人来到晏予鞍的书桌前,晏沉簪开始对书桌的抽屉逐一翻找,在中层的抽屉底下,找出一本没有名字的蓝色簿子。
“就是这本,这是父亲的日记,时间是……”晏沉簪翻开看了看,“从去年六月开始的,这本应该就够了。”
谢沐璟不禁赞许:“小玉细心,这日记着实重要。”
他吹灭了火折子,将刚才所得的花鸟图和这本簿子卷好在黑布包裹中,背在了身后。二人一起离开书房,谢沐璟将房门重新锁上。
出了书房门,晏沉簪便转头往后院那边走,谢沐璟却凑近她耳边低声道:“小玉不去拿点自己的东西吗?”
晏沉簪微微迟疑,她往自己闺房的方向瞟了一眼,又看了看公子。
“……我可以拿吗?”
“那是你的东西,自然可以,况且时间也还来得及。”谢沐璟双眸含笑,还带了些期待的表情。
晏沉簪低头,面巾遮住了她的笑容。她指了指东院那边的房间。
谢沐璟眼中的笑容更深了些:“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