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的妇人见有陌生人闯入,瞬间吓得脸色刷白,只是怀中孩儿在酣睡,她一时便没有叫出来。
谢沐璟见车里有人,亦是吓得不轻。但他定睛一看,这妇人虽荆钗布裙,却难掩国色,即便是在昏暗的马车里,都能看得出她生得极美。
谢沐璟见这妇人生得面善,便灵机一动,在妇人开口前便迅速捂住了她的嘴,低声吐出一句:
“求夫人救我!”
妇人的神色缓和了下去。谢沐璟松开手,瑟缩在车角。妇人打量了他一番,并未说话。
这时,那伙歹人也已追到了巷头,他们模样是藏不住的凶神恶煞,引得街上的人一阵阵惊叫。
谢沐璟和妇人也远远听到了动静。只见妇人一手抱起怀中的孩子,在车中弓着背站了起来,另一手掀起了座位下的硬板,里面竟有一个空空的暗格。
谢沐璟赶紧钻进暗格中去。等谢沐璟在暗格中藏好,妇人盖好盖板和席子,坐回原位时,他们家的马夫也正好解手回来了。
马夫套车时,那伙歹人正在巷子里挨个掀马车的帘子。来到晏家的马车旁时,马夫吓得不轻,但妇人却镇定自若地坐在车中,哄着熟睡的孩子。
那伙歹人在车内并未见有什么异样,便愤愤地离开了。
就这样,马车一路载着藏在暗格中的谢沐璟回到了晏宅。她轻敲了敲隔板,让里面的孩子暂且继续躲着,车夫卸车离开之后,妇人才趁着夜色偷偷将他接了出来。
三日后的半夜里,谢沐璟判断那伙歹徒应不知自己在此处,才掏出了穿云针,往临渊府所在的方向发射了出去。南老先生趁着夜色迅速潜入了晏府将谢沐璟接走,并留了字条感谢晏家救谢沐璟的恩情。
晏沉簪安静地听了许久。公子一句句地说着,那些模糊的点滴往事又慢慢流进了她心间,一切都变得清晰了起来。
“在书房里时,我正好看到这个狐狸面具,盯着它在发呆。你母亲见了,以为我喜欢这个面具,便送给了我。”
“这本来是我央求母亲给我做的上元灯节面具,原来是送给公子了。”
“原来是你要的,难怪你母亲又给你做了个一样的。”
窗边忽然刮起一阵劲风,将桌上谢沐璟未来得及用镇纸压住的几张草稿掀起,其中两张落至晏沉簪身前。
晏沉簪拾起飘落的草稿,正想放回桌上,却见纸上记录的是和西北军粮贪污案有关的事宜,她不由得在意地看了几眼,只见上面略微潦草的字迹写着:
“大夏永昌十六年十二月,西北边关军粮告急,原定十一月末该抵达西北的粮草仍未到;
“次年二月,军粮到达西北,却发现被替换为霉粮及砂石。永昌重新加派军粮至西北,并下令由刑部尚书姜元主办审查、三司会审西北军粮贪污案;
“四月,军粮贪污案主谋、西北军粮押运官陈路成和范由俭被抄家,送至刑部受审;五月,京城城西刺史马寻、司仓晏予鞍被抄家,送至刑部受审……”
剩下的便是晏沉簪父亲八月问斩之事了。笔记上还记录了一些其他涉案获罪抄家的官员,晏沉簪看了几遍,总觉得不对劲。
“公子……是在调查西北军粮贪污案吗?”
谢沐璟伸手接过她还回来的纸张:“此案事涉你们晏家,并与我临渊府在朝廷中的人脉也有不少关联。虽往日确实有所耳闻,但却还未曾细看案子中的玄机。”
玄机?
“公子……是否相信我父亲是贪墨军粮之人?”晏沉簪低声地问着,低下了头去。
“小玉不要多心,本公子自然是不信的。也正因如此,我才更要细看这案子的来龙去脉。”谢沐璟连忙解释道,“关于晏大人在案子中的细节,你知道多少?”
在晏沉簪看来,西北军粮贪污案前后查办的时间并不长,父亲甚至并没有机会申诉,便已被草草定罪问斩。而此时此刻在谢沐璟书房里的她,终于有勇气重新回忆起那段血淋淋的往事了。
“公子在此处记录的,是所有涉案官员的名单吗?”
“自然是的,” 谢沐璟微微一滞,“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晏沉簪站起身来,看着涉案官员的名单问道:“公子,这受审的官员名录中,可有一位姓张的官员?”
“姓张的?是京城人士,还是……”谢沐璟翻阅起手边的摘录来,还递给晏沉簪一部分,然而二人一番查找下来,都未曾见过任何一个姓张的官员。
谢沐璟脸上云淡风轻的神色渐渐散去,眼底泛出了几分凌厉:“小玉是想起了些什么吗?”
“公子,此事小玉记得尤为清楚。”晏沉簪轻轻叹了一口气,“我父亲确实是个喜爱书画之人。案发之前,有一位张大人曾经来过我们晏府,给父亲送了一幅江南刘白先生作的花鸟图。”
“父亲甚是喜欢此画,曾让我和母亲一同欣赏。父亲说是刘白先生的真迹,他对此画爱不释手。”
“此事与你父亲涉案,是有什么联系吗?”谢沐璟眼神中骤然布上一层寒光。
“这位张大人是跟父亲同一年入京的官员,故而他们之间也有过些交情。父亲乃城西司仓,这位张大人说是因军粮之事到府上找父亲帮个小忙,送礼还出手如此大方。”
晏沉簪皱起眉头:“我以为他必定是军粮公务上的要员,可这卷宗里怎么完全没有提及此人呢?”
谢沐璟诧异,他低头沉吟片刻。京中姓张的官员没有几个,一查便知。但若是真有此人,他很可能就是制造冤案的关键,晏沉簪作为冤案中的证人,也足以成为这个张姓官员追杀她的理由。
晏沉簪抬眸看向谢沐璟,眼底里却多了几分寒意,她心中埋藏已久的那个想法终究是按捺不住了。
“公子,我父亲为官清正,断然不会做卷宗上所说的这些伤天害理之事!况且我父亲一个小小司仓,又哪能有偷梁换柱的本事?这案子里一定有蹊跷!”
谢沐璟听了晏沉簪所说的“张姓官员”之事本就已感不妙,再联系起这些日子来遇到的刺客,他不由得惴惴不安起来。
“原来如此……”谢沐璟的眼神像刀锋一般扫过晏沉簪的脸,“你和你母亲是目击者,难怪他们想尽办法要你们的性命。这么说来,长庆侯府此前所作所为,说不定真的是要护你性命。”
晏沉簪闻言胆寒。她低头看见桌上摆放着的摘记,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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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紧锁在父亲八月问斩的字眼上。她猛然扶住身旁的小茶几,指甲正好用力掐在了桌面上,生生被大理石桌面磕断了一截。
“嘶——”
晏沉簪吃痛,赶紧收回手来,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撞在了谢沐璟怀里。
“受伤了吗……让我看看?”
叉开的指甲缝里渗出了一丝丝鲜血,晏沉簪被这钻心的痛拉回了现实,她赶紧拿出帕子来想要把手指捂上。“公子,小玉失礼了,可否容我先回去包扎伤口……”
“你别乱跑,我来替你叫府医来。”谢沐璟说着,拿起了晏沉簪的帕子,帮她把手指先包了一圈。
王善在院中为晏沉簪处理好了伤口。晏沉簪和谢沐璟二人在廊下的石桌前坐着,沉默许久后,晏沉簪才低声说了一句:
“多谢公子。”
“还疼吗?”
“不疼了。”
又是一阵沉默后,晏沉簪才缓缓开口问道:
“公子,这桩旧案对临渊府来说很重要吗?”
谢沐璟迟疑了片刻。他并不希望晏沉簪再卷入是非之中,但也知道迟早有一天她会问起这些事情。
“案情当然重要。但是你既已是我临渊府的人,更重要的是你的安危。”
晏沉簪低下头来。她也明白,公子这些日子给自己的一切都足够让她安稳地过完后半辈子。可昨日遇袭之事却警醒着她,自己来了临渊府并不是一切的结束,或许是另一个新的开始。
“若公子只是为了报答母亲的救命之恩,只需把我养在这临渊府里,便可让我一世无虞,不必如此细查我晏府家事。公子这样做是为何呢?”
谢沐璟心中猛然冒出那个“为晏家报仇”的答复,但却又咽了回去。
沉簪说得没错,如果仅仅只是报杨氏的救命之恩,如今给沉簪锦衣玉食的一切已经足够了。
可是他心里,就是很在意晏沉簪,也在意她单薄的身躯里埋藏着的仇恨和痛苦。他突然意识到,对晏沉簪的这份在意似乎有些超出了她“恩人之女”的身份了。
谢沐璟不禁在心里笑话起自己来。堂堂临渊府主,竟然被这个小姑娘问得哑口无言。他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
“小玉……”谢沐璟迅速改了口,“晏姑娘,你母亲救我之事,对我来说确实很重要。在你家书房的三日,虽然粗茶淡饭,却是我来到临渊府隐姓埋名前的最后时光。”
“所以,还晏家一个清白,对我来说,也很重要。”
晏沉簪死死地攥着自己的衣袖。她思索良久,站起身来,抱拳对谢沐璟说道:“公子信任小玉和我晏家人,小玉不胜感激。”
她双膝一跪,眼神坚决地看着谢沐璟:“既然公子也相信我晏家是被冤枉的,小玉有个不情之请,求公子授予小玉武艺,让小玉能替含冤的家人报仇!”
谢沐璟被晏沉簪这突如其来的一跪吓得不轻,他伸出双手扶住了她的双臂,只见她抬头时,脸上分明挂着两行热泪,眼神如身边一阵阵萧瑟的秋风一般锋利。
可是,思索片刻之后的谢沐璟却拒绝了晏沉簪:
“你若是如此请求,我便不能教授你武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