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清晨,赵滢初正给画题字时,找人那边传来了消息。
在离京不远的仓梁县的一个路边茶摊上发现了踪迹。
几日前,几个身着布衣短打的男子自外走来,坐在路边一露天茶摊上。
“店家,四碗粗茶!妈的渴死老子了,这活儿可真不是人干的。”
“来了——!”
一小个子男人端起一杯凉茶仰头猛灌了一口,缓过气来。
“店家,再来几碗——!”
说着看向脸上横了道刀疤的粗臂男子,“老大,这老找不到也不是个办法啊,上面天天催,还找不到咱们怕是不仅拿不到钱,咱这条小命……”
“行了,”被刀疤男挥手打断了他的未尽之言,“我自有办法。”
想起上头人处事的狠辣,刀疤心一横,反正都是死,不如拼一把,或许还能得一场荣华。
赵滢初放下笔,“人呢?”
清和:“已经交给大理寺了,孩子也找到了。被藏在城南桥洞下,那儿不知何时被挖空了,藏了数百个孩童,如今官府正一一核对送回家。”
赵滢初起身坐到罗汉床,“原因?”
清和默了默,开口:“那位的紫霄宫马上就要竣工了,封顶之日需要一对阴年阴月阴时出生的童男童女,童女已经找到,但童男……”
所以……所以就能丧心病狂地将手伸向自己的曾外孙!!
赵滢初心绪难平,闭上眼忽地向后径直躺倒,怀珠吓得立马上前给赵滢初顺顺心气。
“小姐,小姐注意身子,孩子已经找回来了,国公府里那么多人,想来不会有事的,您这身子要紧啊!”
赵滢初紧闭双眼缓了缓,“去,将库房里的人参、黄精等秘密送去国公府,要快。”
赵滢初心砰砰直跳,总安定不下来,扭头看向清和。
“还有的人呢,这件事不是这几个人能成了,幕后之人查出来了吗?”
赵滢初说完愣住,扶了扶眉,她傻了,幕后之人是谁还需要查吗。
赵滢初:“派人盯着,有消息即刻来报。”
如今孩子被救出来了,符合的童男没有了,这些人不会就此罢手的。
·
康王府。
赵晖看着面前放着的名单,一长串。
人生明明才刚开始,却只剩几个轻飘飘的红字。
周苾站在一旁屏气凝神,小心撇了眼赵晖乌黑的脸色,不敢出声。
忽的,周苾身边飘来一丝阴冷的声音,“去找一个,想办法悄悄塞进去,本王……送他们一程。”
偷走固安的孙子,还留下这么显而易见的线索,怎么,骊山之行气狠了,又想再现之前和亲之事吗。
当时的太子是护不住,现在呢?
赵晖看着面前挤成一团的鱼群,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可真是位好父亲啊,对太子了解颇深,直直朝着他最重要的两个人下死手。
骊山之行要将华容踩进泥里,如今又要将固安唯一的孙子直接弄死。
赵晖抬头,遥遥望向皇城。
父皇……若还放任您好好坐在那个位置,我们……还有活路吗?
那位顾及旧情一直下不去手,那就只能儿子动手推他一把了。
这么多年,您……也差不多该活够了吧。
·
宸元殿。
殿中阴冷,似是能滴水成冰。
赵平依在榻上,脸上是刚服用丹药现出的潮红,经久不散。
“人……救回去了?”
元和深低着头,躬身应道:“回陛下,救回去了。”
赵平看着摊在自己手边的奏折,“太子……可还安静?”
元和头垂得更低,浑身几乎对折,“太子府无任何动作,只郡主选了些滋补的药材送去了国公府。”
赵平刚刚平复的心绪霎时涌上,脸色渐渐乌青,微颤着手拿过不远处锦盒里的药丸塞进嘴里,那道渗人的青色才慢慢淡去。
无任何动作……怎么,固安那丫头如今在他心里是一点儿位置都没了?!
赵平眼眸微微眯起,透过窗棂望向东宫方向。
这丫头用自己换来了赵靖移出皇宫,这才多久,呵呵……不愧是他儿子啊,之前用命帮他的亲姐姐,就这样被遗忘了。
也是,一个无用的弃子而已,是他想左了。
“华容……”
听见赵平堪称阴湿的声线,元和低着头,愈发不敢动作。
除了国公府一事,此时御案之上还放着金吾卫刚刚查到的,这几年来陆方任工部尚书所涉的全部工项与财帛。
一一摊放,殷殷磊磊共三百一十二万八千三百七十六万两白银,其它各地敬献的珊瑚玛瑙、文玩字画等不计其数。
赵平静静看着这些数目,眼底聚集的风暴像是能把人吸进去搅成渣。
“工部尚书,三百万两,那咱们急君王之所急的萧相国呢……”
元和不敢接话,只默默躬身立在旁边,目光低垂,整个大殿复又寂静。
·
兵部武选司。
周贞刚下职,就见不远处巷口徘徊的熟悉身影。
周贞身形一顿,想转身回衙门避避。
“周大人——”
周贞深叹口气,转身面向来人,“杨家嫂嫂,远枝外出公办至今未归,您……”
柳氏这段时间待着家中心脏总是“扑通扑通”跳个不停,见着院子那口棺材更是心低猛抽。
前两日不知怎么,走着走着忽的晕了过去,要不是发现的早,又有顾小郎君之前送来的药,怕是已经……
之后婆婆就不让她出房门了,今日还是趁着她婆婆外出买豆腐,她才偷溜出来。
以前他家郎君出远门必会先告知,这次不仅是拖周大人转告,这么久了也没音信,她实在放心不下。
鼓足了勇气来衙门口想见见周大人,不敢抬头,只低垂着细细开口:“不敢耽误大人时间,实在是以往远枝公干都会有家信传来,怎的这般久了还音讯全无?”
周贞一愣,忘了还有书信这一遭。
定了定神,周贞看上去面色如常,“远枝此次是为上面办事,皆是秘要,不可叫人知晓,故而无法传信。我保证,只要我得了消息,立马告知嫂嫂。”
柳氏不懂,只能连连点头应下。
“劳烦周大人了,等远枝回来,还请来家中用饭。”
周贞连连点头,“一定,一定。”
看着柳氏撑着腰、挺着大肚子慢慢远去,周贞抬手抹了把额头冒出的冷汗,“远枝啊,你怎么忍心……唉。”
·
荥州大营。
自那日战败,畏惧不前者都以逃兵论处。
那几日整个大营内求饶声、鞭笞声沸反盈天,断头台上血流成河,地上的泥土被鲜血浸得黑褐,冲天的血腥味引得无数虫蝇蚂蚁环绕,久久不去。
如今的荥州兵个个令行禁止,视军令如山,无有违背。
范立在大营打了个转,见无异样便又转道去了马场。
荥州是大燕少有的天然马场,每年有无数马匹自此地而出供养军中,是荥州刺史年末最大的政绩之一,范立自然重视,隔两日便会来巡视一番。
萧任来后,或是真喜欢马,日日都来,旬休那天更是时时泡在此处
范立不好驱赶,只暗地派人多多盯着,一有异动即刻拿下。
当然,为示好范立也不吝啬,让他自挑了一匹的(dì)卢,萧任爱不释手。
同时还通过他,将自己手上留着的那匹汗血宝马献给了萧相国,这几日递折子上去,范立能明显感受到比之前顺畅,批复的速度也较过去快了不少。
城外。
之前一战虽杀了句厘不少人,但没触及根本,这几日已卷土重来,日日袭扰,荥州周围郡县苦不堪言。
萧任冲进刺史府,言语急切,“范大人,下官瞧着杨将军那兵练得已经颇成气候了,句厘人残忍弑杀,各府县不堪其扰,已有数多百姓惨死刀下,本官以为是时候出兵围剿了。”
范立没应,坐在桌旁写着什么,“萧大人有所不知,杨将军那兵虽从外面看着已成,实则就是个花架子,这两日正在演习中,等结果出来本官再行判断。”
萧任冷笑一声,“依着范大人的意思,若演习效果不佳,便是又要再等?”
范立点头,“确实如此。”
萧任“啪”地一拍桌,震得桌上茶翻杯倒,范立立时起身,抄手将重要文件抢过,免得被茶水浸湿误了事情。
萧任声音陡大,“句厘已兵临城下,荥州都快失守了不思派兵退敌,还要等!你这一方刺史是吃干饭的不成!”
范立拿着文件眉头紧锁:“萧大人,本官非说不派兵,你也看到了,那些兵一上战场还没开始打呢,自己先吓破胆了,这不是纯纯延误战机吗?!其他将士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萧任不听他诡辩,“那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吗?!看不出来,范大人心中对人命还有高下之别啊!”
范立深叹口气,这人身份特殊,他不能着人将他架出去。
“萧大人!事急从权的道理你不懂吗,如今荥州兵少,绝不能再莫名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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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苦一苦百姓了。”
萧任看着苦劝无用的范立,“好好好,希望范大人记住今天的话,可莫要后悔!”
说着一甩袖,转身大踏步离开了。
半刻钟后,一封弹劾范立“畏巽失机,玩寇殃民”的折子自荥州飞射而出,直奔京中。
·
诏狱。
杨续丰拒不合作的态度一早便传入萧粟耳中,这种自以为铁骨铮铮的人,这些年萧粟不知处理了多少,多他一个不算多。
只太子一直盯着,他便不好动手。
况且,还不到时候……这人的命,他要一击必中。
自那日柳氏来寻他后,周贞便贿赂狱卒又悄悄来见了杨续丰。
腐臭弥漫的大狱深处,杨续丰坐在草席上,大狱阴冷,几棍下去身残腿断,两腿肿粗,伤口早已溃烂难忍,相摩若一,不能前后,也屈伸不得。
周贞见一身血衣瘫坐在地的杨续丰,眼眶微热,喉头泛起一丝血色,又立即被压了下去。
周贞蹲在门口,看着里面仍笑着看向他的杨续丰,几次张口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只伸手将金疮药从大门间隙里滚了进去。
杨续丰接过,笑意更深,“多谢世贞。”
周贞咳了两下,终是找回了声音,“远枝,萧氏一党树大根深,这么多年弹劾之人如过江之鲫,但谁又真正搬动过他。如今嫂夫人临盆在即,依我看你还是……”
周贞的话音未落,杨续丰便抬手止住了。
“世贞,我若怕死,当初何必中此进士。”
杨续丰定定看向巴在门口一脸焦灼的周贞,轻笑出声,眼里满是无可动摇的不屈与坚毅。
“奸臣当道,太子有涤清之愿,那我就做这把撕开平和假象的刀,做这严冬里的第一道金雷,炸响燕云!”
周贞再不能接话,呆楞在原地看着眼前瘫坐着的男人,平日里那般温和的人,骨子里竟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刚硬。
待周贞走后,杨续丰拖着残躯慢慢挪到门边,看守他的狱卒就是近几日老给他送吃食的那个人。
这人每次来,只是将东西放下就走,也不说话。
杨续丰昨天细瞧了几眼,似是之前见过。
当夜,杨续丰创伤发作,于半夜醒来。
杨续丰压低声音,朝他招招手,“小哥。”
狱卒看了看,见确是叫的自己,迈步走过去蹲下,“杨大人有何吩咐。”
杨续丰苦笑一声,“叫我远枝吧,这儿早已没什么杨大人。”
狱卒没反驳,静静听着,“麻烦你,帮我拿一个破碗来可行?”
狱卒等了等,发现杨续丰确实只要这个,也没问要干什么,点点头,“好的杨大人。”
不一会儿,一个完好的碗便被送到杨续丰手中。
杨续丰看看手里的碗,又看看送完东西转身就走的狱卒,顿了顿,摇头笑开了。
“小兄弟,再麻烦你一下,狱中太黑我看不见,可否给我一盏灯。”
狱卒回头,不开口只轻轻点了点头。
等狱卒将灯提来,不太亮,狱卒也不放下,就蹲在门口帮他提着,整个牢间莹莹有光,堪堪能看见。
杨续丰见这人不肯再动,便也没驱赶,只安静地拿起瓷碗。
“啪!”地一声响,杨续丰将其摔碎,用手拾起一个碎片,抬手去割腐肉。
狱卒见此,瞳孔骤然紧缩,两股战战差点儿跪下。
之后的牢房中不时传来碗片刮骨声,身下稻草慢慢被血水浸透。
渐渐的腐肉被割尽,肉筋挂了膜,狱卒又就见他用手将其截去。
为他持灯的狱卒摇摇欲坠,手不自觉地颤抖,“不要动,”沙哑的呻吟响起,“我看不清了。”
狱卒再忍不住,涕泪纵横,“杨父,您……疼您就喊出来。”
杨续丰猛地抬头看向他,狱卒早已啕哭不止。
杨续丰笑了,这孩子也不知是谁家的,如今能有个差事做,挺好。
随后,牢中响起《古怨》的轻哼,混着骨肉剥离的声响。
待腐肉除尽,杨续丰再倒上周贞送来的金疮药。
他倒也细心,瓶子这么老大,药也装了不少。
一切忙完,杨续丰抬头看向门口举灯的狱卒,感激地笑了笑,“辛苦小兄弟。”
狱卒使劲儿拭去淌了一脸的眼泪鼻水,摇摇头,呆呆地起身离开了。
杨续丰瘫坐在草席上,冷汗岑岑。
透过狭小的窗格望向天空,也不知母亲怎么样了,蓉蓉想是也快生了,只盼着处决那天,不要叫她知晓,伤了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