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灼的小船最终没能撑到岸边。
在距离风暴岛砾石滩还有七八米的地方,船底最后一块勉强堵住的木板在“咔嚓”声中崩开,冰冷刺骨的海水汹涌而入。
闻灼呛了一大口水,顾不上别的,勒紧救生衣,掏出逢空给她的那块粗糙浮木费力地把自己挪上去。她假装成一个体力透支的落难者,双腿和一只手在水中偷偷蹬划,调整方向,让浮木载着她,随着潮汐和浪涌,慢慢朝着那片黑色的砾石滩漂去。
漂浮在水面上,耳朵里是放大了的海浪声、风声。随着大部队的逼近,其他船只的破浪声和此起彼伏的呼喝声不断冲刷着她,带来阵阵刺痛和眩晕。
闻灼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道目光从附近快速经过的小船上扫过她。但大多只是一掠而过。一个连划水都没力气的倒霉蛋,抱着根破木头苟延残喘,实在不值得多费什么心思。
她就这么泡在冷水里漂着,直到浮木前端轻轻撞上砂石。
到了。
她顺着浪潮的推力,像烂木头一样在砾石滩上翻滚了几圈。冰冷的砂石硌着闻灼满是划痕的脸,她甚至故意张开嘴,任由苦涩的咸水灌进喉咙,激起一阵生理性呕吐。
只有这样才够惨。惨到那些手里握着太有威胁性武器的姐姐们,连多看她一眼都觉得是在浪费上岛的体力。
脸颊的伤口被咸水浸得刺痛,但她顾不上,她在等那几艘急着抢滩的敌船越过她。
闻灼侧躺在浅水里,余光瞥向几艘正在不远处靠岸的小船。她看到高瘦女人带着她的队友们匆匆朝着岛中央奔去。谁也没往这堆烂木头这边看。
直到确认那帮人走远,闻灼才诈尸一样,从浅水里一骨碌爬了起来。
她不敢在原地久留,拖着发软的双腿,连滚带爬地躲进一块巨大的黑色礁石背后。
刚喘两口气,闻灼忽然一僵。
浮木还在外面。
她探出半个脑袋,小心朝滩头瞄了一眼。
确认附近没人后,才又猫着腰溜出去,把那根救命的浮木一点点拖进礁石的阴影里。
“真是罪过!”
粗糙冰冷的礁石隔绝了大部分视线,闻灼蜷缩在阴影里,低头装模作样地检查身上的擦伤。
手却飞快地摸向救生衣内侧。
确认剩下的两个贝都在,胸口擂鼓一样的心跳终于慢下来一点。
闻灼缩在礁石下,大口喘着气。海水顺着裤腿往下滴,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刚才不觉得,现在一停下来,全身都开始疼。
“哎,我那么大一个鬼姐……”闻灼望向逢空消失的那片海域。墨蓝色的海面汹涌依旧,垃圾雨仍在持续,唯独巨鱼和逢空不见踪影。
“以后还是叫空空姐比较好。”
“天天这样喊,保不齐真招来什么麻烦了。”闻灼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自顾自地点点头。
她尝试通过黑眼圈联系逢空,但房卡只是微弱地闪烁了几下,没有任何回应。噩梦内的通讯本就受限制,更别说在海上了。
“应该……没事吧?”闻灼叹了口气。
她点开房卡,看到对方状态依然亮着【美梦中】时,悬着的心又落了回去,“还亮着呢……”
闻灼松了口气,人应该没事。
临走前连她怎么保命都安排好了,鬼姐总不至于没有后路。
难道从多捞那根浮木的时候,就已经想到这一步了?
真是细思鼻孔。
“啪!”
闻灼猛拍一下脑门,把脑子里的废料强行清空:“哎呀,想什么呢!办正事!”
风暴岛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海上风浪几乎能把船掀翻,可上岸之后,那种震耳欲聋的轰鸣却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连风声都变远了。
闻灼不安地回头看了一眼浓雾弥漫的海面。
逢空之前提过,要把蛋送到风暴中心那个小礁石上?
闻灼调出海图,代表她自己的绿点已经在代表风暴岛的灰色区域边缘。而岛屿中心,有一个小小的、发着微光的标记。
就是那里了。
她小心地解开救生衣最上面的搭扣,伸手进去确认鸟巢固定稳妥,然后重新扣好。救生衣有些鼓胀,但混在湿透狼狈的衣物里,不算太显眼。
闻灼扶着礁石站起来,辨认了一下方向,缩着脖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岛屿深处的黑色林地摸去。
脚下的地面很硬。
裂缝里长满了颜色发灰的植物,叶片细长,边缘像锯齿一样卷曲着。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咸腥味,越往岛内走,海腥味越淡。
反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味,像被雨水泡烂的旧纸。
闻灼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什么味儿……”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四周安静得有些过头。
明明海上风暴震天响,可走进这里之后,连树叶晃动的声音都听不见。
闻灼莫名觉得有些不舒服,她回头看了一眼,浓雾吞掉了来时的方向,礁石滩已经彻底看不见了。
闻灼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不会有鬼吧……”
话刚出口。
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
闻灼咻地蹲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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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深海之下。
逢空不知道自己在水里下沉了多久。
五分钟的药效到了。
那种焊死在鱼背上的吸附力如潮水般褪去。逢空的十指因为过度发力而痉挛颤抖。
她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打算直接松手,借着救生衣的浮力滚落海面。
但身下的巨鱼突然弓起脊背。它似乎对海面上即将爆发的各种动静产生了恐惧,庞大的身躯一个折返,朝着深海扎了下去。
巨兽高速下潜的瞬间,海面下方被扯出一个倒吸涡流。逢空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直接被巨鱼下潜的尾流一口吞没。
最初的十几秒是极致的混乱。水压疯狂挤压着肺部,黑暗吞噬了一切。
但很快,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混乱的水流在某个平息,连带着那种足以把人内脏压碎的水压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逢空睁开眼。鱼群从眼前游过,珊瑚发着幽光,水草静静漂浮,一切都很正常。
但逢空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太安静了。
水流划过皮肤、鱼群摆尾、甚至是她嘴里吐出的气泡破裂。所有的动作都在发生,却没有激起哪怕一丝一毫的微响。
逢空捂住胸口,她听不到自己的心跳,也听不到呼吸。要不是胸口越来越疼,她甚至怀疑自己已经死了。
她宁愿在巨鱼肚子里玩小游戏,也不想在这种鬼地方。
逢空咬破舌尖,用疼痛刺激着即将麻木的神经。她摸索着把缠着防汛绳的真知棒收了回来,别进救生衣的卡扣里。
那条发疯的巨鱼早就随着涡流卷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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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在这个四顾茫然的水下,手里攥着个尖锐物不仅毫无用处,还会严重阻碍她划水。
腾出双手后,逢空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肌肉,不再去跟周围的水流较劲。她调整姿势,试图借着救生衣的浮力,向着头顶有光亮的方向浮上去。
但太慢了,她明明在往上漂,却几乎看不出来。
缺氧的灼痛感疯狂啃噬着她的胸腔。喉咙深处已经泛起了浓重的血腥味,视野边缘开始疯狂闪烁黑色的噪点。
不能死在这儿。
……
真烦。
她最烦计划外的东西,偏偏一个接一个往她头上砸。明明都从那条鱼背上下来了,结果又被卷进这种鬼地方。
那股火气硬是把她快散掉的意识拽回来一点。
逢空不再瞎划水,她强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试图在那些斑斓的鱼群中找到水流的正常出口。
可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发虚,她已经快看不清东西了。
就在视野阵阵发黑的时候,异样的微光从贴近胸口的救生衣缝隙里透了出来。
紧接着,一个硬币大小、表面流转着彩虹光泽的半透明泡泡,慢悠悠地从她怀里冒了出来。它贴着逢空的身体,顺着她的下巴向上升腾。
越来越大。
转眼将她整个人吞了进去。
“啵”
外界被隔绝的声音连同新鲜的空气,决堤的洪水一般倒灌进来。
“哈——咳!咳咳咳!!!”
生理性的眼泪狂涌而出。逢空佝偻起身体咳得几乎喘不上气。
一口。
两口。
三口。
新鲜空气灌进肺里,又被咳嗽撕扯得支离破碎。
过了好一会儿,那股快要把她逼疯的窒息感才终于退潮。
四周依旧是海。只是她和海水之间,多了一层半透明的薄膜。
逢空抹掉眼角咳出来的生理泪水,抬手按了按泡泡内壁,薄膜微微凹陷,很快又弹了回来。
她谨慎地又戳了一下。
还是没破。
看来这东西比想象中结实。至少短时间内,她不用担心氧气和漏气的问题。
等呼吸彻底顺过来,逢空开始检查身上的东西。
房卡在,真知棒在,浮石也在。
她又活动了一下四肢。除了发麻的手指还隐隐作痛,身体并没有出现别的异常。呼吸顺畅,连一点胸闷感都没有。
逢空皱起眉,她不懂这些东西,但这肯定不是正常泡泡。
泡泡朝着深海更深处的海床坠落下去。而且越沉越稳。
不知不觉间,周围的光线亮了起来。
珊瑚发着幽蓝色的光,一簇簇扎根在海床裂缝里。鱼群从泡泡外慢悠悠游过,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异物毫无兴趣。
如果不是处在这样的状态下,她甚至会觉得这里有点漂亮。
可惜噩梦里的漂亮东西就像蘑菇一样,八成有毒。
头顶的光快缩成一个小点了,真是下海容易上岸难。逢空瞥了一眼,全当没看见。
现在考虑这些也没意义。
反正现在让她出去,她也不会出去。
闻灼那边应该已经上岛了。只要不作死,撑到汇合问题不大。
下一秒,她脑子里浮现出闻灼抱着鸟蛋傻乐的脸。
“……”
逢空闭上眼。
算了。
先顾自己吧,想太多容易血压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