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的气息从未如此清晰。
小船被水柱抛在半空,随后重重砸落。身下的大鱼正以一种近乎发疯的速度在海面上狂飙。
狂风把两人的脸吹得变了形。逢空抠住船缘,视线扫过身下。这家伙压根没管背上多了一艘船,它急不择路的样子,完全是在逃命。
逃什么?
逢空回头看向后方的海面。
那里无声无息地塌陷了。与第一条鱼带来的狂暴喧嚣完全相反,后面穷追不舍的巨鱼像个移动的深海黑洞。游动时连周围海浪的呼啸声都吞没。
头顶的垃圾雨还在下坠,一片旋转的铁皮擦过逢空的耳侧向后坠去,像是被吸入了一个巨大的消音器,连个回音都没剩下。
逢空顿时有了想法。
“闻灼,”她在狂风中打了个手势,指向空中密集的垃圾雨和后方的黑洞巨鱼,“桨给我。”
闻灼被颠得七荤八素,她把装着贝壳的隔音鸟巢塞进救生衣领口,去抓备用桨。
余光瞥见一个破烂的木箱带着风声呼啸而下。
来不及了。
闻灼一咬牙,迎着砸下来的木箱挥棒横扫。
“啪!”
木箱在半空变道,打着旋飞向后方那条穷追不舍的黑洞巨鱼。
两船交汇的风浪太大,小船被颠得快要侧翻。逢空抓起绑着绳索的生锈船锚,照着身下那条逃命怪鱼的脊背掼了下去。
锋利的锚尖在半凝实的水流脊背上犁出一条几米长的深深豁口,水花碎玻璃般飞溅,直到钩住一块凸起的骨板。绳索绷直,巨大的拉力把小船硬拽回鱼背,险些把她的胳膊扯脱臼。
就在小船稳住重心的这一刻,后方的黑洞鱼追上了。
那张深渊般的巨口张开,像一片黑色的天幕当头罩下,连同前方的怪鱼和小船都要一口吞干。
腥风压顶,上下颚如铡刀般轰然合拢。
逢空避无可避。她借着小船翘起的角度,双手攥着真知棒的下端,迎着砸下来的上颚往上一送。
黑洞巨鱼的上颚重重砸在真知棒顶端。巨大的咬合力压得逢空虎口崩裂出血,膝盖砸在船板上。
真知棒被压出一个危险的弧度,但硬是在这足以碾碎两人带船的巨口中,撑开了一道无法完全闭合的缝隙。
“打进去!”逢空半跪在船尾,用肩膀顶住真知棒,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闻灼被甩得东倒西歪,根本没法站起来。她只能双腿勾住座板,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把砸下来的垃圾往鱼嘴方向扫。
铁桶、断木梁、破铁皮顺着气流卷进去,在那张深渊巨口里消失不见。
尖锐的刮擦、碎裂声,传入鱼喉咙后一点动静都没传出来。
这鱼能消化噪音。
“裂纹没再增加,”闻灼抽空看了一眼鸟巢,“天鹅蛋稳住了!”
两人隔着风浪交换了一个眼神。
“现在怎么办?”闻灼侧头大声问,“真知棒靠谱吗,不会被咬断吧。”
“不靠谱。”
“那你还用?”
“因为我没有更靠谱的。”
被晾在一旁的巨鱼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本来是出来觅食的,吃一肚子垃圾算怎么回事。它痛苦地扭动起来,想把嘴里的异物吐出来,强烈的气流在口腔深处形成了一个狂暴的漩涡。小船在鱼嘴的夹缝里摇摇欲坠。
“真像黑洞啊。”
“确实。”
“你还说这不是外星。”
逢空视线穿过翻滚的垃圾,锁定了喉管深处那一抹最纯粹的暗色。
她松开绳索在闻灼腰间缠上几圈。
“你要干嘛!”闻灼的惊呼被风声灌了回去。
“进去看看。”
“进哪?”
逢空摆摆手,借着浪头起伏的惯性单脚一蹬,像一枚楔子滑进了巨鱼的口腔深处。
她抽出卡在巨口间的真知棒,顺着滑腻的气流一路向下。
越往里坠,外界狂暴的动静就越遥远。
没有风,没有浪。出奇的安静。
真知棒扎进内壁帮逢空稳住身形。
一片文字在眼前展开: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吃……
“什么东西?”逢空眉头微皱。
作为海洋食物链顶端的捕食者……
逢空目光一凛,原本松垮的姿态立刻收拢。顶端捕食者?难道在这鬼地方撞上了什么隐藏的高阶生存试炼?
……请在限定时间跟随节拍大声朗读以下节奏绕口令,用声波频率引导分贝球通过前方迷宫。
逢空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都什么时候了,跑进深海怪物肚子里玩声控小游戏?
留给她无语的时间连一秒都没有。
轰隆一声,前方的滑腻腔壁向两侧裂开,变成了一面布满尖刺的垂直食道迷宫。一枚幻彩色的双壳贝坠入迷宫顶端,顺着陡峭的管道开始下滑。
管道两侧全是倒刺,一旦触壁,这枚脆弱的贝壳就会当场粉碎。规则介绍完毕的刹那,红光在窄道间亮起,逼人的紧迫感劈头盖脸砸了过来,根本由不得她拒绝。
逢空按着太阳穴,只能盯着面板上跳出的古怪字句,强行合着管道里隐隐传来的古怪鼓点,开始飞快地读。
声波的高低起伏化作无形的气流,在管道里托举着那枚分贝球,惊险地穿过一个又一个九曲十八弯的窄道。
而此时,外面的海面上。
自从逢空坠进去后,这头巨鱼就像突然失去了反应。
驮着小船的大鱼顿时支棱了起来。
它躯干一沉向深海扎去,背部那个被船锚卡住边缘的巨大气孔,随着水压的变化,喷出一股水柱。
下沉的拖拽力还没来得及起效,留在船舱里的闻灼只觉得脚下一空。连人、带船、外加那根崩脱的船锚,被水柱托举着轰上了十几米的半空。
闻灼跟着船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满脑子都是“我们的感情好像跳楼机,让我突然地升空又急速落地。”
“嘭——哗啦!”
小船重重砸回海面,险些散架。闻灼被这一下颠得七荤八素,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得益于逢空临走时在她腰上系的绳索才免于落水。
随着水波破开,下潜的大鱼又浮出水面。它大摇大摆地绕着僵硬的巨鱼游了两圈,还挑衅地跃出水面照着人家的鼻吻吐了个泡泡。
就在它蹦跶得正起劲,准备再来一个跃身的时候。
巨鱼紧闭的深渊巨口裂开一条缝,“吧唧”一口。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大鱼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直接没了影。
跪在颠簸小船里好不容易稳住重心的闻灼,眼睁睁目睹了巨鱼吃大鱼,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她拿着备用桨,对着水面就开始毫无章法地乱劈。
在她的努力下,小船在原地急转起来。
眼看分贝球就要滑到终点,大鱼腔体一阵强烈震动。
逢空脚下一晃,身体结结实实地撞在侧壁上,发出“啵”的一声。
她稳住身形,吐出最后一个音节。
“啪嗒。”
分贝球险之又险地滑出最后一个出口,安稳地掉落在她脚边。
逢空弯腰捡起那枚幻彩色双壳贝。贝壳表面浮现出新的名字。
【分贝:俗话说流言有一千分贝,但只要合上这扇甲壳,哪怕外面有一万分贝的狂轰滥炸,里面也是绝对的“闭嘴”静音区。】
这不就是那个破裂天鹅蛋最完美的容器吗。
任务完成了,但她并没有立刻离开。刚才在通关的过程中她就发现了,自己那么大声念绕口令,连一丝回音都没飘回来,全被四周的内壁吃得干干净净。这里简直是个天然隔音舱。
逢空仗着完成了任务,不急不慢地开始在这个绝佳的天然隔音舱里东敲西打、四处翻找,试图再薅点什么羊毛下来。
巨鱼散发出的恐怖气场让周围的怪鸟和垃圾退避三舍,但这片短暂的真空区也不是绝对安全。
一艘破烂的充气救生艇趁着巨鱼僵住不动的空档悄悄摸了过来。
船上站着三个面色不善的玩家,领头的是个穿着大红大绿花潜水服的中年大妈,头发用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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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卡子胡乱抓着,眼神里透着股精明。
她一眼就盯上了孤零零守着木船的闻灼。
“丫头,一个人啊?”花大妈掂量着手里一把沉甸甸、用来刮鱼鳞的生锈铁刷子,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这外海的风浪这么大,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哪里握得住这么好的木船。听阿姨一句劝,识相点自己下来把位置腾了,权当交个朋友。”
“别了,咱们有代沟。”闻灼双手托着备用的木桨,“别怪我没提醒你们,我队友就在附近,她脾气坏得很,你们还是快走吧。”
花大妈嗤笑一声,朝身后的两个手下使了个眼色:“这附近哪有人啊,说大话也编个合理的吧,不怕笑掉大牙。”
身后因为喉咙被乱抠而生理性反胃的巨鱼,一阵干呕。
巨大的气流掀起数米高的浪花,逢空从鱼嘴深处被毫不留情地喷了出来。她在半空中一个凌厉的翻滚,借着抛物的下坠惯性,“砰”地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落回了自家小木船的船舱里。
木屑飞溅,船身摇晃,刚好挡在了闻灼身前。
逢空顺手抹掉潜水服上的不明黏液,缓缓站起身。她抬起眼皮,对上正准备强行登船的花大妈。
逢空:“?”
花大妈三人当场看傻了眼。
“打、打扰了……”花大妈原本狠辣的脸色褪得干干净净,她扯开嗓子拼命催促同伴划桨,那艘小破船头也不回地划向远方。
“蛋呢?”逢空回头问。
闻灼掏出救生衣底下的鸟巢递过去。
逢空轻手轻脚取出里面那团满是裂纹的紫色光团,放进开合的分贝肉里,“啵”地两扇甲壳扣拢。
入壳的瞬间,那团半死不活的光芒在半透明的贝壳里亮起,贪婪地平复着。
容器换好,命保住了。
闻灼简单说了说逢空进去以后外面的情况。
风暴岛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但距离依然不近,后面的人越来越近。
“得加速。”
两人对视一眼,看着手里仅剩的一把木桨,靠自己划拉过去显然不现实。
闻灼眨巴了一下眼睛,莫名其妙笑了起来。
笑得逢空心里发毛。
“鬼姐,”闻灼把桨换到左手,空出的右手对着逢空做了个略显中二的手势,“是时候……浪起来了!”
逢空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旁边那条还在“隆隆”喘着气的巨型顺风车,恍然大悟。
巨鱼吐出逢空后,似乎对这片海域倒了胃口。庞大的身躯开始下沉转向,准备离开。
巨大尾鳍破水而出带起一阵水瀑,逢空抓起捕梦网,照着巨鱼尾鳍根部甩了过去。
“噗嗤——哐!”
木柄卡进尾鳍粗糙的软骨缝隙,长长的绳索顺势在鱼尾最窄的部位缠了两圈。
巨鱼察觉到了尾巴上的异物。它烦躁地摆动尾巴试图甩开,却发现怎么也甩不掉。
这只深海巨兽烦得不行,它索性放弃下潜,尾鳍一摆,贴着海面朝前方狂飙出去。
强大的拉力袭来,小木船被这股力量拽得直接翘起了船头,半飞离水面。
这体验,简直比在十级台风里坐没有任何保护的香蕉船还要刺激百倍。
小船在海面上犁出两道高耸的白色水墙,速度一路飙升。
“哇啊啊啊——!”闻灼贴在船舱底。哪怕被抛飞得狂咽酸水,她也愣是没耽误那张开了光的嘴,顶着逆风扯着嗓子大喊:“你现在这架势,妥妥是要征服海的女人啊!”
逢空双脚抵住船帮,双手拉住绷直的绳索维持平衡,大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像某棵网红刷子树。
听到这响彻风暴的彩虹屁,逢空百忙之中艰难地翻了个白眼,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冷笑:“你可给我打住吧!我连游泳都不会,真要掉下去,我一下就被海给征服了,我还征服海?”
但管他呢。
既然能浪,谁还苦哈哈地划船啊。
两人在这头暴躁巨兽的拖拽下,在垃圾雨和狂风中划出一道残影,彻底甩开身后目瞪口呆的追兵和盘旋的黑鸟,直冲风暴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