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空发现有经验的队伍,通常会留一个人在船上,既是看守载具,也是接应和退路。
风浪拍打着黑色礁石,逢空看上的那艘还算完好的木船正随着水波起伏。船头用一根粗糙的缆绳拴在突出的岩角上。
旁边靠坐着个短发女人。她手里攥着一把苍蝇拍,雷达一样盯着岛屿中心的动静。
逢空和闻灼趴在浮木上,借着外围礁石的阴影和海浪声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踩着水。
“我上船。”逢空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开口,“你弄出点动静,让她看你,三秒就行。”
闻灼连头都没敢点,只用力眨巴一下眼睛。
逢空深吸一口气,悄悄滑下浮木。双手交替抓着水下突出的礁石边缘,借着海浪的推力,顺着水波一点点把自己往小船的盲区“拽”过去。
逢空:感谢救生衣,感谢入暮遵守安全法规。
“哗啦——咳咳咳!”
闻灼将身下的浮木推向另一侧的礁石,自己则狼狈地在水里扑腾起来,一边猛咳一边拍打出巨大的水花。
短发女人被落水声吸引。她拎起那把苍蝇拍,大步朝闻灼的方向跨上礁石,伸长脖子往下探看。
就在她视线偏离的这一秒。
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涌起的海浪推到船身侧面的逢空动了。湿透的双臂抠住船舷,借着救生衣的浮力和海水的上推力,整个人顺势翻倒,“砰”地一声闷响,砸进了船舱。
这动静根本藏不住。
短发女人怒骂一声,举起手里的苍蝇拍就朝船里狠抽过来。
跌进船底的逢空顺着下落的惯性往前一滚,直接扑向船头。手里攥着那截带钉子的烂木头,对着那根绷紧的麻绳死结用力往下一豁。
原本就浸水发糟的缆绳被生锈的铁钉划开大半,逢空抬起脚,照着那块拴绳的岩壁一蹬。
“崩——”
缆绳应声断裂。小船脱离了礁石的控制,朝外滑出两三米。
“啪!”苍蝇拍抽在空荡荡的船舷上,崩起一排木屑。
短发女人在岸上气急败坏地想要往下跳,但看着翻滚的黑色海浪,脚下一怯,刹住了车。
逢空抄起舱底的备用木桨,忍着肩膀的酸痛往回划了一把。小船在浪尖上打了个转,擦着闻灼掠过。
“手!”
逢空压着桨柄切在水里,强行稳住随浪颠簸的船身,另一只手探出船舷攥住闻灼伸过来的手腕。
借着船身摇晃的惯性,闻灼连人带那个装着幻彩贝的隔音鸟巢,被半提半拽地拖进了船舱。
没有喘息的功夫。逢空重新抄起桨,头也不回地扎进了翻滚的黑色风浪里。
“我的船!”
愤怒的吼声从身后传来,很快被风声浪声吞没。
小船在风浪中颠簸,但脚踩实木的触感比那块破烂浮木强了百倍。两人瘫坐在积水的船舱里,伴随着狂跳的心脏大口喘气。
“我、我们抢了别人的船……”看着越来越远的海岛,闻灼煞白的脸上浮现出负罪感。
逢空按捺住被海水蛰得发酸的眼角,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严肃:“这不是抢。”
闻灼:“……啊?”
“这是紧急征用,为了集体利益。”逢空一边把木桨架好,一边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你想想,如果我们不快点把天鹅蛋送到安静的地方,蛋碎了,噩梦坍缩进夹层,所有人都得完蛋。是不是?”
闻灼顺着这个可怕的假设咽了口唾沫,迟疑地点了下头:“……是。”
“我们现在冒着巨大的风险,承担了最艰巨的任务。”
逢空用下巴点点波涛汹涌的黑海,眼神真挚,“我们把最危险的任务扛下来了。这能叫抢吗?这叫勇于担当。”
闻灼被绕得有点晕,她看着逢空那张大义凛然的脸,眼神里的茫然慢慢变成了困惑,然后是思索,最后醍醐灌顶。
“好像……是这么个理?”闻灼小声嘀咕,自己把自己说服了。
“没错。”逢空一锤定音,“我们是在用背负骂名的代价,为所有人争取活命的时间。”
听到“背负骂名”四个字,闻灼彻底信了。
她胸膛一挺,之前那点畏缩和小愧疚一扫而空,眼底闪烁起了某种壮烈牺牲的使命感:“对,我们要快点划!”
如果此时岛上那群还在找蛋的人们听到这番传销般的言论,大概会气得当场呕血三升。
小船划出去没多远,岛上隐约传来怒骂和骚动:“我船呢?!哪个天杀的偷了老娘的船?!”
“这边船也不见了!”
“有人偷船跑了!”
逢空听得清清楚楚,但表情毫无波澜,转头对闻灼补充教育:“看吧,这就叫不把船放好、不做好守卫工作的后果。宝贵的战略资源,怎么能轻易丢失呢?”
闻灼深以为然:“嗯,太大意了,要是被坏人抢走就糟了!”
逢空欣慰地收回视线,没再接话,转而握紧了湿漉漉的桨柄。
刚才在冰冷刺骨的海水里潜游了一遭,但此刻除了海风吹拂的凉意,她的手脚没有丝毫难受。她顾不上深究,继续奋力将小船划向风浪中。
闻灼抱着鸟巢缩在船舱里,有些蔫巴巴的。
逢空偏过头瞥她一眼:“这次演技也很好。”
过了好一会儿,闻灼小声开口,“其实我演技也没有那么好,刚刚差点被发现。”
逢空诧异,“哪个环节?”
“你让我滚蛋的时候。”
“我什么时候让你滚蛋了。”这话逢空可不认。
闻灼比划了一下,“就是在岛上的时候。”
“那个蛋滚得太慢了,我差点想上去踹它一脚。”
逢空:“……”原来是这个滚蛋。
“幸亏你忍住了。”
“我也觉得。”闻灼心有余悸。
“要是被发现我在旁边帮它加速,肯定穿帮。”
被两人提到的岛上。天鹅蛋不知所踪,有船被偷……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能将两者联系起来。
于是,停靠在岛屿各处的、还没被偷走的小船,开始一艘艘匆忙解缆,朝着最先离开的那几支队伍的方向追去。
“她们追来了!”闻灼一直关注着身后,紧张道。
逢空回头。
海面上已经出现越来越多的船影。
距离还远,风浪又大,一时半会儿追不上。但终究是麻烦。
“不过也不一定是在追我们,刚刚可没人发现带走的是假的。”闻灼猜测,还抱有一丝乐观,“但也觉得要换个地方?”
“也可能是拿了蛋的两队也在这个方位,所以来追。”逢空泼了盆冷水,但语气依旧平静,“不管哪种,对我们都不利。”
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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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烦的是,那些原本盘旋在岛屿上空的聒噪黑鸟,似乎也被骚动吸引,开始成群结队地朝着小船的方向飞来。
风暴中心已经隐约出现在视野尽头。黑色的海水像一堵堵移动的高墙,不断从四面八方拍打过来。
逢空全神贯注地操控着小船,在浪峰和波谷间穿梭。
闻灼抱着鸟巢,用自己的身体为它挡住飞溅的海水和狂风。她借着颠簸稍微平缓的间隙,悄悄掀开绒毛的一角确认状况。
紫色的微芒映在她的脸上,“现在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这两个孩子。”闻灼指着用来做替身的一蛋一贝壳认真道,“总不能真偷吧。”
“那你放回去?”
闻灼:“……”
海浪翻涌。闻灼看着越来越远的小岛,把鸟巢抱得更紧了一点。
“算了。”
“?”
“都有感情了。”
“哪个?”
“都。”
逢空:“……”
“那你可真是情感充沛。”
闻灼喜滋滋地伸手,轻轻拂过天鹅蛋,能感觉到巢内天鹅蛋的微弱脉动。
“好像有点不对。”刚才还只有几条细纹的贝壳,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裂开了一些。
“什么?”
“裂纹在增加。”闻灼下意识伸手挡在鸟巢上方。
“怎么会这样……”
她明明已经很小心了。
风浪虽然大,但这一路并没有新的撞击,裂纹却还在增加。
头顶浓密的阴云里,传来一阵破风声。
逢空循声抬头,天空中裂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生锈的铁桶、断裂的桅杆、裹着烂海带的残破木箱,从虚空中倾泻而下,劈头盖脸地砸向海面。
远处也传来阵阵惊呼声。
“那是什么?”
“快看上面!”
“砰!”
大小不一的废弃物陨石般砸进海里,激起数米高的水柱。在这片“声音被放大”的规则海域里,每一次重物砸水的闷响,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的胸口上。
逢空这下彻底明白了之前海面上那么多垃圾是哪来的了。
“当——咔嚓!”
半张卷着铁钉的破铁皮擦着小船的边缘切进水里,爆发出刺耳声响。
逢空感觉船身剧震,同时闻灼怀里的鸟巢传来一声细微的“咔嚓”轻响。那枚紫色贝壳上,一条裂缝崩开了半指宽。里面的那团人形光芒迅速黯淡,惊恐地蜷缩成了一小团。
“它又裂了!”闻灼惊慌失措地张开双臂去裹鸟巢,试图用□□去阻挡声音。
“抓稳船帮。”逢空一压船桨,调转船头,将小船划向前方一处相对平缓、没有坠物的浪谷躲避。
头顶的垃圾还在狂风中呼啸坠落,但小船周围的海水,却诡异地静了下来。
所有的浪花都在瞬间被震碎成了细腻的白雾。
紧接着,船身下方海水沸水般汹涌,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从深海中急速上浮。
“抓紧!”
下一秒,海水炸开。一条大鱼鱼顶着她们的小船跃出海面。
小船在空中翻滚,失重感让逢空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在天地颠倒、视野混乱的瞬间,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下次再进这种噩梦请配备安全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