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空没想到回旋镖来得这么快。
速度快是快了,但方向不太对。
巨鱼在海里毫无规律地扭动、转向、下潜又上浮。小船被拖得东倒西歪,好几次差点直接拍在掀起的浪墙上。
逢空抓着连接小船和鱼身的绳索,手臂肌肉绷得像石头。她脚下是颠簸欲裂的船舱,手里没有任何能控制方向的东西。
这破船根本没有舵,全靠船桨调整方向,而唯一的桨在闻灼手里,正在后面当“垃圾投喂棒”用。
“不,不好”闻灼被颠得话都说不连贯,“我们、好像要撞车了。”
前方,风暴岛的黑色轮廓确实在靠近,但照这个歪斜的路线冲过去,大概率会直接撞上岛屿侧面布满锋利礁石的那片崖壁。
船毁人亡,连全尸都保不住的那种撞法。
难道要赌一把撞上去的生存率?
逢空看向前方狂暴的海面,又看向身侧那布满吸盘的鱼身。
一个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
“闻灼。”逢空回头大吼,“抓紧船,无论发生什么都别松手!”
“啊?你又要干嘛——”闻灼的话没问完。
逢空看准巨鱼摆尾的节奏,在巨大的抛射力达到顶峰时,像一只橙色的浮标横向砸向那面巨大的肉墙。
“砰”的一声闷响。
湿滑黏腻的触感让逢空落地后不由自主地向下一滑。她扣进一处半透明褶皱,身体险险停住。
逢空咬紧牙关,像一只贴在失控列车车厢外的壁虎。为了防止被水流卷走,她飞快将连着小船和鱼尾的捕梦网粗绳在自己手腕上缠了两圈,打上死结。
整个人就这么悬空挂在了狂飙的巨鱼身侧。
“鬼姐——”闻灼被拖在下方颠簸的小船里,发出一声破了音的惊叫。
“还活着。”逢空回应了一句。
“你是持证上岗的吗!”
“不是。”
“我现在申请换个司机还来得及吗!”
“闭嘴。”
逢空将所有的注意力全压在四肢上,双脚踩着鱼皮表面凸起的棱线借力,双手交替,顶着足以将人掀飞的风阻,一点点把自己往上“拔”。
狂风如刀,割在脸上。腥咸的海水劈头盖脸。鱼身每一次扭动都像要把她甩出去。
身上那件救生衣在此刻成了巨大的阻力伞,疯狂向后拉扯着她的身体,但逢空不敢扔,不会游泳是死穴。
短短几秒的攀爬,几乎榨干了她的体力。
这样下去不行,累也累死了。
身体在狂风中剧烈摆荡。逢空屏住呼吸,看准巨鱼甩尾导致的脊背倾斜。她左脚尖踩实一处隆起的硬骨,借着海浪上涌的缓冲力向上一蹿。
救生衣粗糙的尼龙绑带在肩膀上勒出了火烧般的剧痛。借着这最后一把爆发力,逢空在半空中一拧腰,整个人重重地翻摔在那片隆隆震颤的宽阔鱼背上。
鱼背表面布满了水波般起伏的纹路。逢空趴在上面大口喘息,借着调整重心的空档不经意间扫过自己的手。
刚才那样生生抠着半透明硬甲把自己拔上来,又泡了这么久的海水,她的指甲竟然完好无损,连一丝劈裂的痕迹都没有。又是某种体质加强吗?
这个念头仅仅在大脑里停留了半秒,就被耳边撕裂的狂风吹散。眼下的狂风巨浪根本容不得她发散思维。
巨鱼察觉到了背上的小小人类,甩动的幅度越发狂躁,试图将她掀翻。
逢空收敛心神伏低身体,双腿像钳子一样牢牢夹住鱼背上起伏的棱。她左手反扣住那根连接小船的缆绳,在腕骨上绕紧。
右手一把抽出腰间的真知棒,抵在鱼背的软骨凹陷处。
粗绳在手,真知棒在握。
现在,她又“骑”在鱼身上了。
迎着劈面而来的暴风雨,逢空生出一种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感叹,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当上司机……
逢空现在有驭兽经验了,她学着顺应巨鱼的力道,右手用真知棒在鱼身侧后方一处不断收缩膨胀的鱼鳍根部,挠痒痒似的一戳。
巨鱼烦归烦,但它没有办法,只恨自己没有手,也没有痒痒挠。它一摆尾,庞大的身躯朝着逢空引导的侧前方,正好是风暴岛方向一个相对平缓的登陆点加速冲去。
它想用更快的速度甩掉背上的东西,却正中逢空下怀。
“抓紧船!”
逢空迎着狂风朝下方吼了一声,自己则伏得更低,整个身体几乎贴在冰冷的软骨上。耳边的风声已经连成了一片锐利的尖啸。
她必须在撞上暗礁群前掌握方向。
逢空握住真知棒的尖端,看准右侧一片收缩的鳍根,试探着向下用力一戳。
巨鱼一个激灵,非但没有左转,反而顺着肌肉痉挛的方向,狂暴地向右侧横向摆尾。
捕梦网的长绳被扯得笔直,小船在离心力的作用下倾斜,黑色的海水大口灌入船舱。前方不到十米处,一块犹如铡刀般的黑色暗礁迎面撞来。
“鬼姐!右边!右边!”闻灼失声大喊。
逢空心脏漏跳一拍,她迅速收力,身体紧贴着那层半透明的皮肤,感受着下方肌肉纹理的震颤。
不能用痛觉逼它躲,得用频率引导它跟。
她迅速调整手腕角度,将真知棒翻转,中段钝面贴在左侧鳍根处,顺着水流的阻力开始有节奏地向下按压剐蹭。
巨鱼绷紧的肌肉在这种规律的震动下出现了一丝停顿。庞大身躯像被一根无形的缰绳拉扯,带着惊险的倾斜弧度,擦着暗礁的锋利边缘滑了过去。碎石混着浪花打在逢空的侧脸上,生疼。
粗糙的鱼皮磨得大腿内侧火辣辣地发麻。逢空把所有的感官全部压在身下每一个微小的颠簸上。
鱼头向左偏,她就用真知棒在右侧刮擦带出震动。鱼想下潜,她就后仰身体增加尾部配重,同时敲击背鳍后方。
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粘在鱼背上、不断给出错误反馈的干扰源。
在这种高频的拉扯下,巨鱼狂暴的挣扎逐渐被按进了一条奇异的轨道。它依然在发疯般地向前冲刺试图甩脱背上的异物,但冲刺的航线,却被逢空锚定在通向风暴岛的方向上。
这头深海怪物犹如一台开足马力的推土机,在黑色的海面上劈开两道高耸的白色水墙。
“闻灼,”逢空头也不回,声音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尾流里的垃圾,往后打。”
捕梦网的长绳将小木船拖在十几米外。巨鱼在前方高速破浪,撞开的那些原本漂浮在海面上的烂木板、废铁桶,顺着沸腾的白色尾流,如同炮弹般全朝后方的小船砸了过来。
“啊?好。”闻灼调转备用桨,双腿岔开在积水的船舱里站稳。
看着那些迎面翻滚而来的水上垃圾,她抡圆了胳膊,像打棒球一样,奋力将它们原路朝着追兵的方向击打回去。
高速水流带来的冲击力极大。闻灼的手臂很快被震得发麻,动作从一开始的紧张渐渐变成了肌肉记忆般的机械挥动。
一个沾满海藻的密封塑料桶顺着浪尖砸了过来。闻灼看准时机,反手一记重击。
塑料桶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砸在后方的船头上。
桶壳一碎,里面竟然炸开了一团粘稠的黑色胶质。这东西接触空气后,爆发出一阵足以刺穿耳膜的高频“滋滋”声。
后面船上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波武器刺得惨叫出声,纷纷捂住耳朵。失去控制的救生艇直接被侧方涌来的浪头拍翻在水里。
闻灼愣在原地。她看了看身后那艘倒扣在海面上的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抖个不停的双手,有些心虚地小声嘀咕:
“……怎么随便打个桶,动静还能这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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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鱼破开的尾流里又翻涌出大片的废弃物。
闻灼只能再次抡起木桨。有了刚才的经验,她现在挥桨有了明确的偏好,专门挑那些看起来密封的、碰触会发声的金属罐和塑料箱。
无论如何,她得保证自己这边足够安静,毕竟真蛋可是在她们这儿呢。
“哗啦。”
一团裹着烂海带的破渔网劈头盖脸地罩住了左后方一艘皮划艇的船头,挡住了划桨人的视线,船上两人立刻手忙脚乱地陷入撕扯。
“哎哟我劁。”后面赶来的荧光黄刚要开口,就被一块带着腥臭味的尖锐藤壶壳命中面门,捂着鼻子痛呼出声。
闻灼反手抽飞半块塑料挡板,看着后方被砸得鸡飞狗跳、航线歪七扭八的人,顶着狂风大声问前边:“……咱们这样一直拿东西砸人家,是不是不太好啊?”
逢空压低身体抵御着强劲的风阻,已经熟练掌握了闻灼的使用说明,头也不回:
“纠正一下,这叫提供生存动力。海上风浪这么大,一直机械地划船很容易失温犯困。如果不给她们制造点危机感,她们哪来的力气冲刺?”
逢空微微侧头,用余光扫了眼后方,“你看,被砸了这几下,她们为了躲垃圾,划得是不是比刚才快多了?我们在帮她们激发潜能。”
闻灼挥桨的动作顿了一下,看着后方那群生龙活虎划船划出残影的人,又看了看前方面不改色、浑身散发着“大局观”的逢空。
荒谬的逻辑在单线程的大脑里转了一圈,奇异地闭环了。
“所以……我这是在督促她们进步?”闻灼恍恍惚惚。
“嗯。”逢空借着断桨在鱼背上压了一下,调整巨鱼偏离的航向,语气笃定,“瞄准点打,大家都在同一场噩梦里,你总不希望看到有人掉队吧。”
闻灼眨了眨眼。
心里仅剩的那点微弱负罪感灰飞烟灭,助人为乐的伟大使命感油然而生。
相隔几十米的跑道上,穿云箭正站在颠簸的船头。
“别慌张,保持节奏。”穿云箭稳住重心,大声指挥着身后的队友,“注意尾流,前面那些垃圾可能会改变水流方向。”
话音刚落,浮漂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高高的抛物线,砸在穿云箭跑道正前方。
激起的水浪将跑道往侧边横推出去两米远。
还没等两人站稳,原本路线上塌陷出一个急湍的暗流漩涡。如果刚才她们没有被浮漂砸偏航线,这会儿连人带船已经被卷入海底绞碎了。
穿云箭指着那个正在吞噬海水的漩涡:“排头不是好当的,还帮我们避开暗流。”
“……你认真的吗?”身后的队友吐掉嘴里的烂海藻,眼角疯狂抽搐,“我怎么觉得……她们单纯就是拿咱们当垃圾桶了呢?”
“不可能。”穿云箭语气笃定,“她们在前面替我们挡风遮雨,你没发现黑鸟都不见了吗,咱们决不能拖后腿。”
队友半信半疑地看着又一个飞过来的生锈铁箱,她实在无法把前面那两个人和好人联系在一起。但海浪逼人,不管对方是蓄意谋杀还是好心排雷,不躲不划就得挨砸。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有穿云箭这样的好心态,后方的船队里此起彼伏地响起骂声。
“又来了!”
“低头!”
“划快点!”
“再慢一点下一个铁桶就砸脸上了!”
原本还互相提防的船队们,此刻全被前方呼啸而来的垃圾逼出了求生欲。
一艘艘小船在浪头间疯狂加速,木桨挥出了残影。
而最前方,那头暴躁巨兽依旧拖着小木船狂飙。逢空伏在鱼背上校正方向,闻灼站在船尾挥舞木桨。
一前一后。
像两台不知疲倦的风暴制造机。
伴随着身后此起彼伏的叫骂声与划水声,整支船队朝着风暴岛方向高速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