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逢空还没拿到□□给的介绍信,提着包裹顺理成章地在盆满和钵满那间窄小偏房里挤了一夜。
隔天正赶上食堂后厨轮休半天,盆满却起得比平时上早班还早。
她坐在床沿上,对着一块巴掌大的破镜子,生无可恋地梳着头发。
“怎么了?”逢空掀开搭在身上的旧棉被,从地铺上坐起来,揉了揉发酸的肩膀。
“别提了。”盆满叹了口气,手里的木梳咔嗒卡在发结里,“我这个身份设定的家里,给我安排了一场相亲。约了今天上午在厂外头的小公园见面。要不是为了维持人设不崩,我真想装死。”
逢空顺手把头发往脑后一抓:“相亲?”
没想到她的身份线还勾出了厂区外头的戏。
盆满梳头的手一停,自暴自弃道:“你想笑就笑吧,昨天老板已经笑了我整整半天。”
“我没笑。”逢空拉开窗帘,“几点?”
盆满偏头看她:“你要去?”
“嗯。”
旁边卷在被窝里的钵满探出半个脑瓜:“我也去,老板交代了,要听全过程。”
逢空:“……”来都来了,你真是不错过任何乐子。
上午九点,厂外小公园。
石凳旁的一株老冬青树后,逢空与钵满一前一后猫着腰,透过密匝匝的枝叶盯着前方。
相亲的男青年二十出头,梳着个自以为很时髦的大背头,身上套一件耷拉着肩膀的蓝涤纶卡其褂子。
他大喇喇地高翘着二郎腿坐在石凳上,两只三角眼在盆满脸庞和腰肢上来回扫视。
距离不过三五步,男人嘴里那股子居高临下的腔调顺着风飘过来:“其实我妈跟我说的时候,我心里还真犯嘀咕。”
盆满嘴角扯出一抹硬邦邦的弧度:“为什么?”
“你这条件吧,马马虎虎。”男人身子往后一靠,翘起的鞋尖朝上点着,“就是骨架太粗,壮实了点。”
他咂了咂嘴,补了一句:“不过我后来想了想,女人嘛,成家后能顾家过日子才是正经的,模样皮囊都是虚的,所以我就来了。”
树后的钵满和逢空:“……”
男人显然没察觉到什么不对,继续道:“我家的情况你该打听过。我爸走得早,全靠我妈拉扯我长大。以后成家了,我妈肯定得跟咱们一屋过。”
“你这边呢,我听说家里就你和妹妹两个人?”
盆满冷冷地点了下头。
男人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婚后咱们搬进去,让我妈住里间,咱们住外间。”
“那我妹呢?”盆满都麻木了。
“哪有妹妹住成婚的姐姐家的,这不合适,她要么住宿舍,要么找个人家。”他说得自然极了:“还有你那个食堂的活。咱们在一起了,你还是应该顾家。帮工一个月也挣不了多少钱,不如让给我妹妹。”
“她年轻,嘴又甜,进厂干几年准能混成大厨。你在家专心伺候我妈,等把娃生下来,日子不就定下来了?”
“我自己也有妹妹,凭什么给你妹妹?”
“你妹妹迟早要嫁人的,你把工作给她,那不等于给别人了?”
“你妹妹就不嫁人了?”
躲在冬青后面的逢空皱了皱眉,此刻就算盆满的仇人在这儿都该释怀了。
逢空低声问:“要不要出去?”
钵满摇头:“先看她自己。”
石凳旁。
盆满垂在裤缝边的手攥起来又松开,半晌才开口:“你今天是来相亲的?”
男青年整理了一下衣领:“当然。”
“我怎么感觉你是来分家的?”
男青年脸色一沉:“你这话什么意思?”
春梅常年在后厨切菜揉面,刚才坐着还不显眼,这一站起身,阴影把石凳上的男人罩了个结实。
“意思就是,”她拍了拍自己的衣角,“你还没进我家的门,已经开始安排我的房子,我的工作,还有我以后伺候谁。”
男青年皱眉:“女人说话不要这么冲。”
盆满笑了一下,“你倒是提醒我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盯着他:“我还真想知道,你凭什么觉得你有这资格安排这些?”
男青年被问得一噎,“我是你男人——”
“啪!”
这一巴掌干净利落。
男青年被打得偏过头,捂着脸,整个人都懵了。
盆满甩了甩手,“我算听明白了,你是来找个能干活、能挣钱、还能把房子送给你家的。”
男青年脸涨得通红:“你敢打我?!”
“打你怎么了?”盆满指着他,“你刚才说的话,谁听了估计都得替你臊得慌。”
“还让你妹妹接我的班?”
“你怎么不直接去厂里找领导,说你的脸比别人金贵,让别人把岗位让给你?”
男青年气急败坏:“你个泼妇!”
“好过你是个废物。”
“你给我等着!这事儿没完!我不弄得你在厂里待不下去,我就不姓张!”放完狠话,他顺着小路仓皇逃出了公园。
盆满长出一口气,揉着震得头发麻的手掌。
逢空和钵满一脸“苦了你了”的表情从树后面走出来。
“看来我不用跟老板汇报了,我估计不出半天,这事就传遍了。”钵满说。
“半天?”逢空摇头,“你保守了。”
果然,还没到响午,公园里的这一巴掌就顺着厂区的水泥路、食堂的打饭窗口以及厕所门缝,疯长着传开了。
广播站的大喇叭刚停下,底下的嗡嗡声就起来了。
服装厂三号线边上,李姐踩着缝纫机,踏板踏得飞快,肘子拐了拐旁边的徒弟:“哎,我听说一食堂切菜那丫头,今早相亲把男方打了!”
徒弟咬断嘴里的线头:“真的假的?”
“还能有假?小张中午从厂里走的时候脸肿得跟猪头似的。”
旁边的学徒工头都不抬地直撇嘴:“真是不害臊!脾气这么爆,活该是个绝户,以后谁还敢要她啊?把咱们女人的风评都给带坏了!”
“太自私了,连累她妹子以后也说不上好人家。”
下午的食堂后厨里,气氛也有些微妙。
回到岗位的盆满站在案板前,手中的菜刀砍在萝卜上,发出当、当、当的重响。
平时跟她关系不错的大姐凑了过来,叹着气劝道:“春梅啊,不是大姐说你,你今天这事办得太糊涂。”
盆满手上的菜刀一停:“哪里糊涂?”
大姐见她一副不开窍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人家再怎么说也是个男同志。你当众动手,传出去是你吃亏。”
盆满:“我吃什么亏了,是我打他,又不是他打我。”
大姐:“就是谁动手谁吃亏啊!”
盆满不赞同:“荣秀她哥给她嫂子都打跑了,我也没见他吃亏。”
大姐急得直拍大腿:“那哪能一样。”
盆满盯着案板:“他说要我的房子。”
大姐张了张嘴。
“他说要我的工作。”
“……”
“他说让我嫁过去伺候他妈。”
大姐沉默了一下,含糊道:“那……那不也就是嘴上说说嘛。”
盆满:“……”跟这种脑回路接下水道的人简直讲不清。
见盆满低下头继续切菜,大姐不高兴地嘟囔了一句“真是不识好歹”,转身走到案板另一侧,从木柜里端出一盘薄肉片。
油光亮亮的肉片码在白瓷盘里,她小心翼翼地绕过杂乱的地板,朝后厨深处的小包间走去。
晚上十一点。
为了赶制献礼批次,厂里依然是连轴转的夜班。盆满推着装满热汤的小木车,在各个车间门前穿梭。
同一时间,机械厂后街那条没有路灯的黑胡同里。
“谁!”
男人刚察觉不对,一个沉甸甸的破麻袋已兜头套了下来。
他惊恐地挣扎,膝窝却被狠狠踹了一脚,整个人嘭的一声跪倒在煤渣泥地上。
“别叫。”
一道压低的男声从麻袋外传来。
男人心头一凉,刚要嚷嚷开来,肚子上又结结实实挨了一脚,疼得他蜷缩在地上抽搐。
今早还在公园里大放厥词的张姓男青年,此刻被捆在麻袋里,动弹不得。
观望的三人从巷口走了过来。
来都来了鞋尖在麻袋上踢了两下,呵了一声:“我听说你今天挺忙啊?跑小公园相亲去了?”
麻袋里的男人听出是个女人的动静,胆子又肥了几分,叫嚣道:“你们是谁?!我告诉你们,赶紧放了我,不然我要你们好看!”
来都来了一把拧住麻袋口,把嗓门吊得又高又泼辣:“都跟我弟妹在后街黑胡同里扯不清了,你还敢背着她跑去小公园寻摸便宜媳妇?真当我们家人都是死的!”
张某在麻袋里脑子嗡地一声,浮现出外头那个纠缠不清的小寡妇以及她嘴里那几个狠辣的婆家兄弟,当即吓得浑身起冷汗:“误会,我跟她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就是去应对一下家里的安排,我没动真格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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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想动真格?我打的就是你这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白眼狼!”
来都来了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钵满领会精神,立马举起粗木棍,照着麻袋就是一顿砸。
闻灼站在另一侧配合着嘭嘭落脚,踩蟑螂未必有她此刻给劲。
巷子里哀嚎连天。
“别打了,我明天就跟家里说再也不去相亲了,哎哟,别打我的腰——”
逢空看差不多了,伸手拍拍来都来了的肩膀,示意她适可而止。
来都来了意犹未尽地摆摆手。
逢空蹲下身,一把薅住男人的衣领,阴恻恻地警告:“小花嫁到我们家就是我们家的一份子,你跟小花好了再出去找别人,我们兄弟几个就剁了你!”
麻袋疯狂抖动,看来是同意了。
钵满抽起木棍当头一棒,里头没了动静。
她拖着麻袋,大步流星地将人扔在了死胡同尽头公厕的粪坑边上。
逢空站在三米开外掩着鼻尖:“你们真恶心,扔哪儿不好,偏扔这儿。”
来都来了斜眼看她:“这叫垃圾分类。”
逢空收回视线:“腌臢。”
闻灼捏着鼻子站在逢空身边:“这下可好,他明儿醒了肯定以为自己是被仙人跳了,估计连一食堂的大门朝哪开都想不起来了。”
来都来了拍了拍手上的灰,挑眉道:“这叫精准打击,祸水东引。”
逢空挑眉:“算你花样多。”
来都来了:“嘁,这姓张的要没有在外头跟小寡妇不清不楚,那我也抓不到这个把柄来诈他。”
钵满:“老板英明。”
来都来了:“你的伪装道具不错,卖吗?”
逢空:“不卖。”
折返回大杂院时,夜色已深。
盆满家那间偏房就一张床,平时她俩挤在窄木床上连翻身都困难,现在天还是太凉了,打地铺不是长法。
逢空拎着铺盖,摸出□□给的介绍信盘算着去住招待所。
路过三号院门口,门房里的灯光晃了一下。
刘老太披着件破棉袄,手里拎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正推开木门准备起夜去上厕所,一眼瞅见了门外提着铺盖的逢空。
“大半夜不睡觉,溜达着干嘛去?”
“去招待所。”逢空晃了晃手里的铺盖卷。
老太太把灯往门框边提了提,昏黄的光晕在逢空脚下画了个圈。
“这个点去什么招待所,有钱烧的。”老太太没好气地说,“把你的破铺盖卷拿过来。我这屋里虽然只有一间半,但塞下你这么个大个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逢空停下脚:“不用,我有介绍信,住招待所去。”
“叫你进来就进来,少废话。”
逢空想起自己还要打听荣秀嫂子的事,脚步一拐,跟进了门。
门房不大,外头半间支着个小煤炉,里头一间是老太太歇息的地方,虽然陈设简陋,但地砖扫得干净。
在老太太的指挥下,逢空手脚利索地拿两张长条凳撑底,上头搭了几块结实木板,靠窗搭出了一张单人床。
“行了,歇着吧。”
老太太坐在自己的木床沿上,解着扣子,深深叹了一口气。
昏黄的灯泡悬在梁上,将老太太的身影拉得枯干。
“丫头,今天一食堂春梅相亲那事,院里的老娘们嚼舌根嚼得唾沫星子横飞,你怎么看?”
逢空将被角铺平:“您问我干啥?”
“你们几个丫头片子,平时不挺热络么?”
“谁?”
“春梅夏桃姐妹俩、右厢房成家那小姑娘,还有方家那个丫头。”老太太眼皮抬了抬。
逢空铺被子的手一停,她们几个平时并没有刻意聚在一起。一次食堂碰面,一次院里的闲聊,就被老太太摸清了关系。
这老太太的观察力比她想得更强。
老太太把脱下的外衣叠好塞进枕头底下,身子往里一躺,自言自语道:“难呐……院里这帮人看着热心。平时张嘴闭嘴亲香得不得了。”
她冷笑一声,“可真碰上谁不顺着他们那套活法,他们比谁都急。”
老太太翻了个身,面对着剥落灰皮的墙面,声音在昏暗中沉了下去:
“荣秀刚进厂那会儿,脖子梗得比谁都硬,也是个不低头的。”
逢空按在木板床上的双手微微一紧,抬眼看向老太太佝偻的背影。
第二次了。
“最后呢?还不是被这帮活菩萨,用那套规矩,一口一口地给嚼碎了咽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