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逢空全天都在养猪场干活了,她斜靠在长满青苔的湿冷砖墙上,铁锹戳在湿泥里。二号圈里那几头肥白猪正挤在槽边,大口吞咽着荣秀的改良饲料。
这几头猪已经观察一天半了,平时无风无浪时,这几头猪除了拱食就是哼哧发懒,看不出异样。
“啪嗒。”
墙角悬着的高音喇叭准时传出电流震颤。
“职工同志们请注意!播送今日先进个人表彰通报!”
刺啦的电流声过后,播音员熟悉的声音传遍厂区。
“在近期生产冲刺工作中,荣秀同志再次发挥模范带头作用,积极完成生产任务,连续保持先进个人荣誉……”
隔着几道高墙,前院车间里涌出潮水般整齐划一的掌声。
圈角几头吃饱闲逛的小猪崽连耳朵都没抖一下,问题就出在二号圈里那几头成猪身上。
它们在听到广播后不仅不吃食了,喉咙里甚至还发出了焦躁的低吼声,两只前蹄不安地刨着地,对着空气露出了明显的攻击姿态。
逢空按在铁锹上的掌心收紧,破木柄发出微弱的“咔哒”声。
来了。
表彰播报念完,喇叭里切出了欢快的管弦乐。前一秒还狂躁不安的几头肥猪,转眼间又跟没事猪一样,耳朵耷拉下来,重新扎进食槽,大口大口掀着槽食。
“虽然这样不礼貌。”逢空眯起了眼睛,“猪会得双相吗?”
刺激源不是单纯的声音,后续的音乐声量更大,猪却毫无反应。
也不是广播,如果是广播本身的问题,所有播报都应该触发。
“是内容。”她需要一个新的变量。
为了验证自己心里那个荒谬的猜想,逢空趁着倒垃圾的功夫,溜到前边车间,把闻灼和钵满叫到了车间后面的角落。
“我发现了一件事。”逢空简单说了猪对广播内容的反应。
闻灼眼睛瞪得溜圆,“那些猪是不是成精了?”
钵满把怀里的布头往上颠了颠,跟着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
逢空:“这不是我想要的走向。”
“你看啊。”钵满严肃分析,“它们听见表扬就发疯,听见别的声音又没事,这不就是觉得别人抢了它们风头吗?”
逢空:“……”
闻灼顺着话茬往下接,比划着双手:“难不成它们也懂先进评比?觉得自己辛辛苦苦吃饲料长肉,凭什么功劳都是别人拿。或者它们被灌输了什么道理,比如吃得苦中苦方为猪上猪?”
逢空揉了揉太阳穴,觉得把她俩叫出来讨论这个就是一个错误。
闻灼脑洞越开越大:“会不会是某种诅咒?”
“比如……”她眼神飘到远处养猪场,“被困在猪身体里的人?”
“没那么浪漫。”逢空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她的奇思妙想:“朋友们醒醒,这是噩梦,不是童话,没有王子,没有魔法,只有黑心厂和吃人的流水线。”
她进入正题:“我要确认一件事,如果新的表彰出现,猪会不会也产生同样反应。”
钵满愣住,“怎么做?”
“接下来两个小时。”逢空看向两人,“你们两个拼命干,我需要你们出现在下一次表彰名单里。”
钵满张了张嘴,“你这个实验是不是有点费人?”
“还好。”逢空面无表情,“只是让你们努力拿一次表彰,又不是让你们去养猪。”
钵满:“……”
她看了看一脸麻木的逢空,默默闭上了嘴。
“空空姐连新的马桶搋子都不想碰,结果被分到养猪场养猪。”闻灼忍不住笑了一下,“太苦了我的姐。”
逢空的眼神悠悠飘了过去。
闻灼收敛了嘴角的笑,正色道,“我会加油的!”
钵满叹了口气,“我也会加油的。”
“加油不行,必须做到。”逢空残忍地说。
一个半小时后,大喇叭里传来了激昂的播报:
“提出表扬!玩具厂三线的成双同志、服装厂的赵夏桃同志,工作热情高涨,超额完成任务……”
逢空蹲在二号猪圈斜对面的堆料架旁,全神贯注地盯着。
果不其然,在“表扬”两个字蹦出来的瞬间,二号圈的肥猪再次停下了进食,眼睛发红,焦躁地在圈里乱撞,甚至试图去啃咬铁栅栏。
可接下来的广播变化却让逢空有了意外发现。
“下面播报批评:二号线某某同志操作失误……”
刚才还狂躁不堪的白猪安静了下来,埋头吃食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吃得那叫一个欢天喜地、津津有味!
逢空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评价眼前的情况。
听到表彰就不吃食甚至发疯,听到批评就胃口大开。
巴甫洛夫的猪吗?不对。
逢空握着铁锹的手紧了紧,脑子里飞快地寻找着科学的解释。
如果是训练出来的,应该是固定声音。可现在影响它们的是内容。它们似乎被人类社会这套评价体系所驱动。
目的是什么,为了培养一群有集体荣誉感的猪?
逢空蹲下来,看着那头吃得最欢的白猪:“你到底在兴奋什么?”
一个荒谬的念头浮了上来。
这群猪……不会真的把这厂里的规矩吃进去了吧?
她立刻否定,“不可能。”
可如果不是这样,那还有什么解释?
这厂子的精神污染,已经跨越物种了。这比猪撞树了还疯啊!
收集完数据,逢空放下铁锹,顺着砖砌的排水沟走去前边的公共洗手池。
刚走到厕所外头洗手的水槽边,闻灼就捂着鼻子一路小跑着过来了。
“空空姐,我打听了一圈,老工人们对林娟这个名字都讳莫如深,一问就摇头走开,邪门得很……”
“嘘。”
逢空突然侧过身,一掌按住闻灼的嘴,拉着她猫腰蹲到了洗手池后面的水槽矮墙下。
前方废弃的小仓库木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了一阵压低的喘息和衣物摩擦声。
大白天、厂区深处、废仓库。
看来这地方不仅生产压力大,员工的个人生活也挺丰富。
逢空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要不你先回去?”她冲闻灼使了个眼色。
“不要,我也要看。”闻灼贴着墙砖,眼中闪烁着求知欲。
“我怕你长针眼。”逢空犹豫。
“不会的。”
两人贴着矮墙摸过去。
除了暧昧的声音,还传出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死鬼,你轻点……”一个娇滴滴的女人声音响起。
蹲在旁边的闻灼扯住逢空的袖子,凑到她耳边用气音说:“是玩具厂包装车间的赵寡妇!”
“确定?”
“确定,我天天听她喊人帮她搬箱子。”
逢空还没说话,里面男人的声音接了上来:“心肝儿,我想死你了。”
逢空眉头微微一动,这声音有点耳熟。
这种时候反而不能走了,毕竟一个敢在厂区废仓库约人的人,通常也不会只是单纯胆大,说不定还有别的东西,比如把柄。
逢空还在犹豫着要不要再往前挪半步,仓库里的动静却很快停了下来,接着传出金属腰带扣碰撞的清脆响声,以及拉链拉上的“刺啦”声。
还好。逢空松了口气,不然她真担心旁边这位未成年小朋友会不会触发入暮的保护机制被强制弹出去。
男声说话了,语气里透着一股算计的精明:“哎,心肝儿,跟你商量个正事。你看罐头厂的那个荣秀,年年都是三八红旗手,我估计啊,按厂里的规矩,今年这一批福利楼房,肯定有她的一套。”
“那又怎么了?房子分给她,还能写你的名字?”赵寡妇不屑地哼了一声。
“你傻啊!”男的压低声音,循循善诱,“我记得荣秀是不是有个亲哥?也在咱们厂里,虽然是个翻砂车间的二流子。但要是你能把他给拢住,嫁过去,那以后荣秀分下来的楼房,不就是她亲哥的?那你不也跟着住进筒子楼了?”
逢空又听了两句,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微妙,里头的男人不会是她二姨夫吧。
这老登算计完外甥女,现在连八杆子打不着的先进模范的房子都惦记上了。
赵寡妇听完,不仅没动心,反而嗤笑了一声:“说得倒容易!嫁给她哥你以为是什么好事?她那个二流子哥哥,整个厂里谁不知道,是个喝了酒就会往死里打老婆的畜生!”
“他打你,你不知道跑?”
“那不是打两下的问题。”赵寡妇声音低了下来,透着一股寒意,“他以前那个媳妇叫林娟,也是玩具厂的,你知道吧。”
轰。
像有什么东西在逢空脑子里炸开,闻灼也睁大了眼睛。
“林娟这个人,年轻时候厉害得很。玩具厂刚开娃娃线的时候,她就是最早那批干的人。”赵寡妇继续说道,“后来厂里开始评先进,那款娃娃也成了表彰产品,她也当上了车间主任。”
“这不挺好的吗?”钱贵说。
“好什么?”赵寡妇冷笑,“一个车间主任!嫁给荣秀她哥,都被打跑了。”
钱贵不以为然:“那肯定是她有问题,不然好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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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地打她干嘛?”
赵寡妇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鄙夷:“听说林娟跑的时候腿上都是血,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保住。之后就再没人见过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仓库外,逢空和闻灼对视了一眼,之前所有零散的信息终于拼出了一个完整的轮廓。
林娟。
那个藏在废旧洋娃娃里的名字、连续十年出现在先进名单上的女人、所有老工人提起来都会避开的女人。
竟然是荣秀的嫂子。
“难怪……”逢空站直了身体,“林娟这条线,要重新查,重点查她消失的时间。”
仓库里,赵寡妇不满地撒起娇来:“冤家,你可一点都不心疼我,居然把我往火坑里推。你真有这好心,怎么不把你家里那个新来的便宜外甥女送去给他?让她去拢住荣秀她哥,换了房子。然后你再踹了你家那个黄脸婆,咱们俩光明正大地结婚,不好吗?”
逢空听到这话差点气笑了。合着算计了一圈,又算计到自己头上了。
“你可真敢想!”
钱贵声音都变调了,“赶紧把这心思给我收了!那个死丫头,看着不声不响,身上有一股牛劲!她要是去了荣家,别说拢住她哥了,她能一巴掌把那二流子给扇死!到时候那就不是结亲,那是结仇了!”
逢空站在外头,无声地笑了一下:“算你这老王八蛋还有点自知之明。”
无意中拿到了关键线索,逢空也懒得再听这对狗男女的恶心对话,她朝闻灼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废弃仓库。
然而,逢空和闻灼都没有注意到的是。
在距离小仓库不到十米的一个废弃油桶后面,站着一个消瘦的身影。
荣秀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蓝工装,手里还攥着一块用来擦猪圈的破抹布。
她本是贴着墙根找丢落的短扫帚,偏偏木门缝里那些压低的声音,一字不漏地全钻进了耳朵。
分房的算计、让人避之不及哥哥、还有连名字都快没人敢提的嫂子。
门里两个人一哼一哈,像在市场上讨价还价一头待宰的牲口。
他们轻飘飘地把这些事情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她这些年拼命挣来的东西,本来就应该拿出来给别人交换。
手里的抹布被荣秀一点点攥紧,粗糙的布料硌得掌心发疼。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常年泡在发酵槽里的水里,指节早已经变得粗大僵硬,掌心厚厚的老茧裂开了一道道口子,缝里还残着白天清理猪圈时留下的黑泥。
她动了动手指,有些疼。
可这点疼,她早就习惯了。
往日里,每当厂区广播撕破空气,高亢地念出“荣秀”这两个字时,哪怕她肩膀上正压着八十斤的料袋,脊梁骨也会下意识挺直一点,用袖子擦去眼角的汗。
那时候,她觉得这样就够了。
可现在,小仓库里那句“嫁给她哥,房子不就到手了”还在脑子里嗡嗡转。
荣秀喉咙发紧,她想冲出去问他们凭什么,却连半个音阶都挤不出来。
她松开抹布,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往后院走。
刚迈进后院过道,荣秀就停住了脚步。
周三妹已经回到了圈旁。
那个高大的女人正站在二号猪圈外,单手拎着一把秃了头的老竹扫帚,正不紧不慢地清理着走道上的湿泥。
广播通报一遍又一遍地回响在整个厂区里,车间里的动作声也越来越急。
远处的车间里机器轰鸣,平时不怎么说话的人,也开始互相挑毛病。
“大家都在赶,你怎么还拖后腿?”
“这种时候还想着自己?”
一句句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荣秀站在檐下,想起不久前,周三妹第一次被广播通报批评的那天,也是在这条过道上。
“你……不难过吗?”
那时候她是真的不明白。
广播里说得那么难听,整个厂的人都听见了。但周三妹只是拎着扫把,低头扫自己的地。
“他说我不好,我就不好?”
那句话荣秀当时没听懂。在她过去的人生里,广播里的声音从来都是不能质疑的。
可今天,那句话扎进了她一直相信的东西里。
原来掌声落下来的时候,也不一定有人真的看见她。
前院的广播第四次响起,荣秀的名字再次被高亢地念出,这一次,她站在那里没有动。
半晌,荣秀低低念了一句:“原来……不听他们的话,也不会怎么样吗?”
风吹过破旧的窗框。
没人回答她。